《不要被看见》盼剑言

14、塞利安（三） 熏真想了想

　　帕克·厄里特有一个没和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他的鼻子能嗅出魔法的味道。

　　那些被家里逼着练习魔法的贵族小孩，吟唱的魔法散发着让人皱眉的气味。利用魔法骗取钱财的魔法使，吟唱的魔法是令人作呕的腐烂味道。
　　可是此刻，他嗅到了一种难以描述，却又熟悉的味道，顺着气味抬头看去，帕克看到了一个有着灿烂金发的精灵。

　　熏真疑惑地歪了歪头，帕克的视线依旧凝固在她的身上，熏真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他朝自己微笑招手。
　　这是个代表友好的举动。

　　他认识我？
　　熏真扭过头试图向德斯提寻求一个答案。

　　德斯提在熏真看向他前收起了对帕克不善的打量，朝熏真轻微摇头表示他也不认识。
　　帕克像是感受不到德斯提的敌意，笑着朝两人喊道：“上面的客人要是有兴趣，可以下来看看。”他很热情地招呼。

　　熏真转身询问德斯提要不要和她一起下去，“他可能认识以前的我。”
　　德斯提没说话，熏真便默认他留在原地等待，才走一步又被反方向的力量拉扯，熏真回头看向德斯提，面露疑惑。

　　德斯提勉强地笑笑：“你这么想知道过去吗？”或许那个人是在他不曾经历的岁月里与熏真相识，有什么样的共同话题，一同经历过什么事，德斯提全然不知。
　　他讨厌这样。熏真有太多不能分享的秘密，他也是秘密中的一部分。

　　“第一个从过去来找我的人，是你。”熏真认真地看着德斯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提醒道。她不明白，德斯提一直在用过去的记忆和她相处，却又反常地不愿提及那些岁月。

　　德斯提的行为让熏真在这些日子里无端生出了些许焦躁。
　　德斯提掌管着熏真未知的一切，像是单面镜后的观察者，冷漠地记录、引导着一切，熏真只是一段被重置后的错误实验数据，需要更正之前的行动轨迹。
　　而熏真连知道错误数据的资格都没有。

　　德斯提敛下眼底的情绪，沉默良久。她太坦荡，这让他委婉的阻挠成了一场无人捧场的喜剧。
　　明明熏真的语气里丝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德斯提还是产生了些许愧疚和难堪。
　　劝阻、乞求、软禁，能做的一切他都试过了，可十年前熏真还是从他身边消失不见。他还能有多少留在熏真身边的时间呢，他能在下一次离别前攒下多少与熏真的回忆呢？
　　德斯提面上情绪变化几次，终究妥协，“我和你一起下去。”

　　两人下来时周围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少数几个要买东西的顾客围在摊子前挑选，帕克退到最边上，摊子里有个男人在给顾客讲解，帕克的视线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帕克的脸上扬起热烈的笑容，转过身看着两人的身影从楼房里出现，热情地朝熏真道：“你好，客人你是魔法使吗？我刚刚看到你凭空变出了鲜花。”
　　熏真有些疑惑：“你不认识我？”
　　帕克嘴角的笑容僵了僵，“我……应该认识你吗？”难道是很有名的魔法使？可他没收到有名的魔法使要来塞利安的消息。

　　熏真摇摇头，有些歉意地表示这是个误会。
　　原来人类对不认识的人也会这么热情。熏真的脑海里对于人类的错误认知加一。

　　帕克没介意熏真岔开的话题，“我想委托你帮我个忙。”

　　冒险者时常会接受一些普通人无法完成的委托。熏真想了想，问道：“完成委托会有酬金吗？”
　　“你需要什么？”冒险者的酬金并不局限于金钱，无用但精致的宝石、不知道有什么用处的古老卷轴，都能成为委托的酬金。

　　熏真简洁道：“金币。”
　　帕克哑然，点头应下。

　　交易达成，“那么你的委托内容是什么？”熏真摆出耐心倾听的姿态。
　　“我的朋友打算在庆典期间向他喜欢的女孩传达心意，布置场地需要魔法使的帮助。”内容很简单，熏真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一旁安静倾听的德斯提却终于侧目开始打量起面前的男人，身上的衣服都是粗糙厚实的亚麻布料，全身上下唯一的首饰只有左耳亮眼的耳坠，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德斯提压低眉眼，不太愉快地抬手摸了摸没有缺损的耳垂。

　　帕克有些神秘兮兮地给熏真指向摊子后的人，“据说在庆典上互通心意的有情人，会相伴终生。那家伙，喜欢人家多久了，都没敢说。”帕克得意洋洋地补充道：“就那个闷葫芦，要是没有我，打死都不敢开口。”

　　熏真顺着帕克指出的方向看去，她见过这个男人，在梅娜的旅店里。
　　男人的眉毛很粗，留着便于打理的寸头，肌肉结实身材健硕，但面对顾客却是一副很紧张的样子。

　　想了想，熏真还是决定问道：“他喜欢的人，是叫梅娜吗？”尽管只是匆匆一瞥，熏真也能很轻易地看出旅店里收拾东西的男人要比现在更加从容。
　　“原来你们住在梅娜的旅店里，真是有缘。”帕克没有否认，笑眯眯地约定会去旅店里找熏真，“不过你们要答应我，先不要告诉梅娜好吗，这是个惊喜。”

　　熏真很是满意地带着德斯提离开。
　　德斯提幽幽问道：“你很高兴？”熏真点点头，这是她的第一个委托，她会好好完成的。

　　其实熏真对于人类的货币体系压根没有任何概念，自然也不会知道这种委托其实连半枚金币都不值。她只见过德斯提这种在人类社会里称得上是阔绰的撒钱方式，就认为这是正常的交易金额。
　　德斯提没向熏真解释过一枚金币在这个国家的购买力，也并不想强调他挥撒出去的钱财。他的付出和熏真从来都没有关系。

　　德斯提曾经对弥斯说过，熏真很迟钝，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她听不懂人类那些委婉话语里暗藏的希冀。
　　但到了他自己，却不希望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影响熏真的抉择。德斯提实在太了解她了，以至于能快速判断出什么东西会改变熏真的决定，泪水、示弱，德斯提有无数种办法能安稳地呆在熏真身边。
　　德斯提无可奈何地明白了一件事，他还是太贪心。贪心地想要更多，想让熏真看见的不只是他的泪水，想要她注视泪水之后真正的脸庞。

　　帕克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一直挂着的浅淡笑容消失，转成一种别样的漠然，半晌才回到摊子边上对着男人道别离去。

　　晚餐是德斯提借用了旅馆后厨制作的炖牛肉，煎好的小块牛肉在早已准备好的高汤里炖烂，再加上常见的蔬菜和调味料煮到入味，端上来时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旅馆里的其他客人嗅到香气，纷纷让老板上一份厨房里的菜肴。被告知是客人自备食材烹制的后，只能略带遗憾地点了一份旅馆里的炖肉。

　　熏真揉揉鼻子，这个味道让她好想打喷嚏。
　　德斯提给她解释：“里面加了研磨成粉的黑胡椒激发香气，你要是不喜欢下次就不放了。”

　　在德斯提期待的目光中，熏真尝了一口，很及时地表达了肯定。
　　熏真喝了一口水，她的舌头有些辣。

　　“等会还有肉饼和烤过的坚果面包，你先别着急吃。”德斯提在走回后厨时不放心地嘱咐道。
　　熏真点点头，放下手里的餐勺，“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德斯提实在是开心过头，每一道菜肴的分量都超过了原定的标准。
　　“不用担心，我会解决完它们的。”在熏真咽下她的餐盘里最后一块牛肉后，德斯提笑着说道。

　　德斯提的确做到了。
　　熏真有些惊讶，毕竟他在之前没有展示过这样的胃容量。

　　“等等，我有东西要给你。”德斯提叫住要回房休息的熏真，从他的房间里拿出了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几条厚重的外衣和可换洗的内衬。

　　熏真没接，“我可以用清洁魔法。”这更加方便。
　　“……别用魔法了，穿新的。”德斯提已经让梅娜往熏真的房间里送去热水，“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

　　熏真回到房间的时候，梅娜刚往浴桶里倒了很多热水，雾气不断上浮，呈现出一片朦胧的景象。
　　道了谢关好窗，熏真脱完衣服躺进浴桶里，水面在她的动作下荡出一圈圈涟漪。

　　略高的温度让熏真舒服得脑袋一片空白，她举起手张开五指，想到了握住德斯提手掌的情景。他的手在颤抖，全身的肌肉都在战栗，可当熏真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奇迹般的，那种不受控制的颤动停止了。他平静下来，能开始正常交流。

　　太奇怪了，熏真想。人类是会通过肢体接触安慰对方的种族。

　　手掌从后颈顺着皮肤抹向对侧手臂，熏真的动作一下顿住。她的手掌在同样的地方不断摩挲，终于确定，有几道凸起的疤痕盘桓在她的左后肩。
　　熏真起身跨出浴桶，赤脚走到桌子前，踏过的地面留下一道道带着水渍清晰脚印。
　　她在银镜前半转过身扭头确认，背部的皮肤白皙光滑，只有左上角的那一块，有着愈合增生后形成的狰狞伤疤。

　　熏真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这处伤疤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细细筛过这些天的经历，她终于想到，可能是精灵山脉那些不讲道理的天雷。
　　增生出的瘢痕拉扯着周围的正常皮肤，像是缠绕在一起的蜈蚣。想了想当时的场景，熏真开始庆幸，如同瀑布倾泻而下的天雷只是给她留了点皮外伤。

　　道崎尔城，城堡内。
　　丝莉卡·曼雷蒂诺戴着仅遮半面的黑纱礼帽，微扬下巴看着步履缓慢走近的老人，他在魔法使的帮助下脱去了遮盖全身的斗篷，松垮的皮裹着骨头，佝偻的背部和满嘴的坏牙把他衬托成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普通老人。
　　丝莉卡·曼雷蒂诺冷眼旁观老人躬身行礼，一字未发，像是在欣赏将死之人最后的丑态。

　　老格森并不介意她带着讽刺的目光，事实上，他甚至很乐意在丝莉卡面前显露出笨拙和狼狈，只要她在这之后能认定格森只是一个可笑的小丑，并将此前针对魔塔的命令撤销。放弃对魔塔、对他的仇恨。

　　“阁下是有什么事吗？”丝莉卡的戒备在得知老格森要前来觐见的时候便随之树立。
　　“陛下，请让我为您治愈额头的伤疤。”老格森再一次请求道。
　　如同多年来的对话，他再一次被拒绝了。丝莉卡依然不肯让额头的伤疤愈合，这道被诅咒的疤痕让她维持心中愤怒的火焰不灭，让她记住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为了什么。

　　“女神会保佑我的伤疤愈合。”丝莉卡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讥讽道：“赞美女神。”

　　她不肯谅解。不论这些年来老格森如何请求，她依旧不肯谅解。
　　老格森深深地看了丝莉卡一眼，恭敬地退了出去。

　　“您不做其他的努力了吗？”退出大殿后，身旁的魔法使问道。
　　老格森苍老的声音平静陈述：“这些年什么样的尝试没有试过。”女皇太年轻了，年轻人掌握了权力就会看不起他这样的老人家。
　　他披着斗篷踏在看不清尽头的回廊，听不到脚步声如同迷路的鬼影。没关系，老人家有着不厌其烦管教年轻人的责任。

　　塞利安，卡劳里伯爵府。
　　银刀轻巧切开盘子里的牛排，内里包裹着的液体便在盘子里形成了一洼血水，帕克面无表情地将一小块牛排沾过血水后放入口中。
　　味蕾已经无法品尝出肉质的鲜美，口腔里只剩下让人反胃的血腥味。
　　帕克吃剩一半的时候，餐厅里走进一个男人，他坐在帕克的对面，眼里全是忧虑。他正是这栋府邸的主人，卡劳里伯爵。

　　帕克停下进食的动作，礼貌地在说话前拿起膝盖上的餐布擦了擦嘴，“卡劳里伯爵，不用担心，我已经有计划了。”
　　“厄里特……”
　　帕克打断他，“请叫我帕克，卡劳里伯爵。”嘴唇张合，牙缝间的血肉残渣若隐若现，带着无法消散的满嘴腥气。

　　帕克很久没有听到有人称呼他的姓氏了。
　　他把帕克·厄里特从养育了多年的家族中放逐，再次听到这个象征着家族荣耀的姓氏，下意识逃避。

　　帕克不想承认自己还是这个家族的成员，仿佛这样就能去除身体血液里的肮脏与耻辱。可事实证明，这些与生俱来又血脉相连的劣根性从未从他身上剥下，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