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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镇旅馆的女儿 1.内景- ...

  •   1.内景--旅馆老板女儿的房间--深夜
      薛彩萍盘腿坐在一张双人床上,低头剪指甲,她的长发半湿,海藻一样,垂下来盖住了她半边的脸庞。她屁股下的是一张大红花布的床单,上面的花纹是一朵朵盛开的浅黄色牡丹。她换了个姿势,向前俯下身,把双手放在伸到窗前的书桌桌面下,上半身趴在腿上,盯着自己的指甲,指甲刀对准左手手指剪了下去。
      铮铮铮,是她麻利地剪指甲的声音。
      桌子上有一盏打开的台灯,亮着温馨的橘黄色灯光,还有一台被合上的电脑,白色外壳,已经旧了,有些掉漆。桌子上盖着一层茶色玻璃,电脑的边角磨损得很厉害,茶色玻璃映出电脑边角处露出的金属。桌子靠墙摆放,没风的时候,窗帘静静堆在桌角,这时一阵风猛刮过,窗帘被高高掀起,窗外的景物随着窗帘的揭开而显露了出来。
      2.外景--旅馆院子--深夜
      绿色的纱窗正对着旅馆敞开的大门,大门下亮着一只白炽灯,灯罩被凝华的钨蒸汽染成黑色,门下的光线因此昏暗不清,一群外地人迈着泥腿,吵吵嚷嚷地从大门口鱼贯而入,趴在院子矮围墙上打盹的橘猫被惊醒,扭头便匆匆竖着尾巴闪走了,遁入夜幕。
      一个外地人用方言伸长脖子喊道:老板!还有没有房有没有房!
      与薛彩萍打着一张隔断的房间里踮着脚冲出一个斜扎着低马尾、腰身走形的中年女人,这是老板娘薛丽娟。
      院子里乌压压的一圈汉子叫得正欢,他们发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从嘴里吐出一团团模糊的白气。
      薛丽娟裹着一张毯子,本来是双手揪着毯子角,现在急得跺脚,换成用一只手捏着两只毯子角,另一只手空出来朝他们上下乱挥,像是驱赶疯狗似的,压着嗓子吼道:别吵!
      3.内景--薛彩萍房间--深夜
      屋里的薛彩萍剪完了指甲,直起腰揭开电脑,电脑屏幕亮起来,一页word文档出现在屏幕上,这个文档被薛丽娟用来记录零星的心情,因而隔一两行便参差不齐地出现回车符,回车符前都是一些看起来不知所云的琐碎字眼,诸如“人鱼的眼泪、诅咒与言语、通过语言场景陌生化实现感觉的收获……”等等。耳朵接收着外地人叽叽喳喳的鸟语,薛彩萍挠挠头,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打下了一行字--一群外地人闯了进来,蠢鹅一样咯咯直叫。
      她听到老妈的塑料普通话在黑夜中汹涌:你们别吵!别人都在休息!
      外地人闻此便消停下来,纷纷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哦哦哦,好好。
      老板娘倚在门口,眯着眼看他们:有身份证没有?
      4.内景--小镇旅馆--第二天白天、阴
      今天是周末,墙上的钟表竖直指向正上方花体的“12”,红色的窗帘垂下,完全遮住窗户,窗外的阳光穿过布料的缝隙,屋内狭小的空间被映得昏暗又彤红,略显得沉闷,老板薛工山和老板娘薛丽娟躺在床上,两张十斤重的大红花布厚被子盖在他们身上,这对中年夫妇的四只眼睛盯着天花板,懒懒地用方言一来一回,闲聊着旅馆的住客情况。
      一张八仙桌跟他俩的床隔着半只胳膊的通道,上面摆着一个黑色电磁炉,电磁炉的外壳渍了一层又粘又厚又亮的油污,电磁炉的周围码了一圈不锈钢白陶瓷的锅碗瓢盆。
      老板娘:205的小鬼昨晚没回来,估计又是不知道在哪个酒馆子里喝多了。
      老板缩着脖子,眼睛微微眯起来。此间刚进初冬,流感肆虐,他似乎也有轻微感冒,呼吸过重,他打了个响鼻,在半梦半醒间“嗯”了一声。
      老板娘盯着被窗帘映得发红的天花板,转了一下她的眼珠,接着说:下房的老李周三到期,让彩萍到时候提醒他交钱……
      老板闭着眼,似睡非睡地背对她躺着,半天没有出声,昏昏欲睡的模样。老板娘那边停顿一下,接着听到她喃喃的梦话一样的絮语:彩萍这孩子也真不让人省心……这么大了也没个谱,彩文比她小两岁,眼看都要考上教师编了,她一点不跟弟弟学点好的,天天呆家里游手好闲的……
      老板没说话,侧躺着彻底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老板娘搭在身上的红被子一阵翻动,半晌她从被窝里伸出两只藕一样的大白胳膊,左手手腕上带着两只银镯子,当左手动起来的时候,银镯子相触响起清脆悦耳的铮铮声。她用右手垫住后脑勺,掰着左手的指头继续唠叨家长里短,忽然她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瞳孔机警地竖了起来,身体立刻弹了起来,开始就着屋里朦胧的红光满床摸衣服,她探过老板去拿外套,扭头看到他翻着白眼睡晕过去的样子,反手啪啪两巴掌打在他光秃秃的脑门儿上,急得直叫唤:这个死鬼还睡!起来起来!昨天夜里的那伙子外地家没给钱!
      5.内景--旅馆某房间--白天,阴
      空空如也的房间。地面上淌着几大滩亮黄的液体,里面泡着一堆烟头,整间屋子散发着难以名状的气味。老板娘蓬着头,趁手拉起一缕头发捂住鼻子,她四下扫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原本应该摆放电视机的柜台上现在光秃秃一片,遥控器、烟灰缸、拖鞋、梳子甚至衣架和床单都被顺走了,床头柜的隔板也给抽得干干净净。
      薛丽娟一拳锤在门上,(画外音,薛丽娟心声)这帮狗东西!
      6.内景--旅馆楼道--白天,阴
      楼道尽头摆着一张破旧的折叠小饭桌,桌子折了一只桌角,破损处露出锋利的木屑,斑驳的刮痕、汤液的风干痕使这小桌子彻底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薛家两个男人裹着卷边的脏毛毯对坐在这把破烂小桌子两头,年过半百的薛老头脊背弯得厉害,小儿子薛彩文则虎背熊腰,两人偶有对视,但是双方很快将视线各自移开,没有半句交流,全当对方是空气。薛丽娟和女儿薛彩萍从老两口卧室里端出了碗筷,以及盛在盆里冒着热气的菜汤。
      薛丽娟越想越气,太阳穴突突直跳,把碗砰地摔在桌上:“甚的些狗东西!活这么久没见过这种人!”
      薛彩萍放下手里满满一盆热汤,把用来隔热的抹布扔到一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几句话。
      薛丽娟撇了一眼低头玩手机的女儿,随口说道:彩萍吃完饭把他们那屋收拾出来。
      薛彩萍猛抬起头,脸色难看得几乎扭曲起来,斩钉截铁地拒绝道:我不!
      薛丽娟坐在凳子上,仰头静静地看着她,反问:你不去谁去?
      薛彩萍在老妈的注视下收起手机,一屁股坐在桌子前的小板凳上,不耐烦地说:都是男人的尿骚气,你们谁爱去谁去,我反正不去!
      薛丽娟抓起筷子把碗敲得乒乒乓乓,恶狠狠地骂她:属你懒得要死,自私得要命!你不想想你吃谁的穿谁的?你还不愿意收拾?你愿意干什么?有本事你当了官,我跟在你后头舔你的脚印子!没本事你就认命舔去外地家的脚印子!这就是你的命!你不认也得认!要不怎么说你们这一代小孩,都自私得很。一个两个懒得骨头都不想动。
      薛彩萍被骂得眼泪直打转,薛彩文看好戏似的抱着胳膊倚在墙上看老妈骂骂咧咧地数落姐姐。
      薛工山喝了口汤,慢条斯理地开口,妄图打断老婆絮叨的嘴:行啦行啦,不用说了,没完了?
      薛丽娟的嘴却像开闸的洪水,骂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尖酸,她拿筷子直戳戳指着彩萍的脑门,尖锐的嗓子几乎要刺穿天花板,连挖苦带讽刺地向闺女开炮:你以为你是香饽饽呢?二十好几的人,一天到晚闷在屋里头,也不出去找工作找对象,死没死的都不知道,天天喊梦想梦想,花着我的钱喊梦想,可趁着这几年赶紧喊多几句痛快痛快,等我俩熬死了看你还能不能喊出来!
      桌上绿汪汪一片,那是满满两大盆墨绿的白水焯苜蓿,薛彩文捏了把盐,转着圈撒进了绿油油的野菜里,用筷子拌了两下。
      薛彩文悠闲地夹着菜吃,听到最后一句乐了一声,笑得直缩起了他的粗脖子。
      薛彩萍用泪眼恶狠狠瞪他,带着哭腔吼道:你笑球?
      薛彩文吐了吐舌头,闭上了嘴。
      薛工山和事佬劝架,拉着老婆让她少说两句,同时扭头数落女儿两句:大人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别一天到晚讲经说法。有这废话的功夫都吃完饭上楼收拾完一圈了。
      薛彩萍抹掉眼泪,平静地问道:每次都是我,凭什么?
      薛工山闻此,鼓起圆滚滚的鱼眼睛瞪着女儿,难以置信地问她:甚?你再说一遍试试?
      彩萍脖子一梗,与父亲对视,说话间还带有轻微的抽噎,一字一顿道:凭、甚?
      彩萍立刻挨了薛工山抡圆了飞来的一耳光,双手颤抖着捂住了肿起来的半边脸,眼泪大滴大滴流了出来。
      薛工山一把揪住彩萍的头发,将她被打得通红的耳朵拽到嘴边,扯破喉咙质问道:你给老子再说一句?
      彩萍捂脸的手被薛工山粗暴地扯开,半边脸清晰可见肿起的一只五指印。她剧烈地在薛工山的厚嘴唇下抽泣着。
      薛丽娟在一旁尖叫:你个杀千刀的!要打打后心口!别打脑袋!打傻了怎地办?
      薛工山连珠炮似地质问嘴下一个劲想躲开他口气的女儿:你还受屈?让你扫个房间你受屈?昂?哈呀!倒有意思,一天到晚躺在床上游手好闲,二十大几也没个谱。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让你扫个房间你受屈?(彩萍双手扶着被紧紧揪着的头发,泪水糊满了眼睛脖子被薛工山拽得直不起来)说话!耳朵烂了?
      彩萍连忙摇头,眼泪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掉出来。
      薛工山把彩萍的头发揪得更紧,提高了音量:我刚是让你说话吧?吭气!
      彩萍哽咽出声:不……不受……受屈...呜…
      薛工山松开了手:吃饭,吃完饭滚去把房间拾掇了。
      彩萍一只手捂着半边红肿的脸,小声一口一口换着气哭。
      薛工山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苜蓿,听到彩萍的啜泣声,摔了筷子,抬头斜昵她一眼:怎地?你这还是受屈喽?
      彩萍连忙擦干眼泪打着嗝直起了腰。
      薛彩文嚼着,斜眼看着姐姐嗤笑一声,只管吃饭,潇洒得赛过了神仙。
      老两口子吃饭快,没一会儿吃完就回房了。
      彩萍盯着彩文,委屈又愤恨,压抑地低声问他:喂!我说...(哽咽声)你,你刚笑球?
      薛彩文一脸傲气,低头认真扒菜,只把她的话放耳边风。
      薛彩萍几乎崩溃地质问弟弟,哽咽地问:你...给我解释……清楚...你笑什么?嘶嗯--有什么好...笑的?你有什么资格笑...要不是为了...给你娶老婆,我们至于天天吃这...破草?
      彩萍红着眼圈抓起盛苜蓿的一个不锈钢盆,把桌子敲得邦邦直响。屋里的薛丽娟大呼一声:你们两个给我消停点!
      彩萍嘴唇发抖,放下了手里的盆,继续问弟弟:嗯?至于...开这破旅馆?我至于...一天楼上楼下洗洗涮涮?呜呜呜……
      讲着讲着,彩萍双手捂脸大哭起来。
      屋里的薛丽娟于红光一片的卧室里,从床上坐了起来,先是小声咬牙切齿地跟老公咕哝:叫人家瞅瞅你闺女,哭得跟猫似的,听着就来气。
      接着薛丽娟凶神一般朝门口嚷道:不值钱的东西,还哭?你是还想吃你爸的耳刮子?
      7.内景--薛彩文房间,外地人住过的房间交叉出现--白天,阴
      【彩文房间。】
      深蓝色的遮光窗帘被大拉开,垂在窗户两侧,玻璃窗上斑点驳杂,覆满了灰尘,窗外的天空也一片灰霾混沌的气象,两只土黄色黑嘴唇的流浪狗正各自扒着摆在院子墙角的两只垃圾桶翻食。
      薛彩文把两边厚重的蓝窗帘先后拉严,屋里顿时陷入一片幽暗之中。
      【楼上。】
      通红的房间,显得十分狭小。一双手将红窗帘呼啦一声拉开,阴霾天空的微茫照了进来,驱散了压抑逼仄的红光。地上一滩滩黄色液体,一直零星地追到窗户下的墙角处,窗户阳台下立着两条比例和谐的细腿,脚上套着笨重粘着几粒泥点的黑色旧雨靴,雨靴的鞋边沾了一圈混着烟灰的恶心的黄液体。
      【彩文房间。】
      薛彩文裹着羽绒服扑在床上,手捧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还算清秀的脸上,他趴在床上,满脸期待地点开了女朋友的微信头像,点击视频聊天。
      视频接通后,女朋友常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摄像头朝向干净的浅蓝色天花板,还照到了她挂在桌前的淡紫色风铃,她低着头,左侧脸背光,不过依稀可见专注的神请,左侧晃动的中性笔笔头,她好像正在写着什么东西。
      薛彩文眼睛亮了起来,嘴角忍不住勾起来,柔声细语地问:喂~喂~你在干嘛呢?
      常清头也不抬地回答说,语气里暗含着微微的抱怨和甜蜜:国考的测试题,呀,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薛彩文大狗一样惬意地摇头晃脑,乐呵地说:想你了呗。怎么?不让啊?
      常清眼睛盯着桌上的国考题,表情凝重严肃,随口应道:那倒不是……嘶--这题好难!
      一只土不啦叽、脏兮兮的拖把头前后来回抹在地板上,彩萍弓着腰两只手紧抓拖把杆,黄沙纷飞,兵士嘶吼,战鼓号角齐鸣的古代战场上握着一把锋利的花枪的赳赳武夫,将血迹斑驳杀气四溢的银花枪捅入敌兵的腹腔,再收回来,与彩萍红着半张脸、恶狠狠将拖把就着滑腻的水迹送出去再收回来的画面重合。
      画面切回彩文的房间,战鼓等的声音消失。
      彩文穿着黑色运动裤,趴在床上,翘起两条粗壮的小腿,懒懒地交叉晃悠,笑吟吟地逗她:你怎么那么笨?
      此时的摄像头方向朝向了常清的正脸,镜头照到了常清鹅蛋脸,精致的五官,脏粉色的毛织衣背心,从肩头露出的白色衬衣袖子,以及她背后温馨的小屋,两边淡蓝色的墙上钉着两排小巧玲珑的书架,正对着镜头的那面墙贴有墙角画着一条简洁灵动的美人鱼卡通花纹,墙根画着波浪纹,中间还配以几串泡泡花纹的壁纸,常清气呼呼地瞥他一眼,别开目光,脸颊两边各垂下一嘟噜黑色卷发,她鼓起腮帮子,整张脸显得越发娇憨。
      【楼上。】
      两颊两边同样各垂下一绺黑色卷发的彩萍额头上布满了汗珠,眼眶血红,恶狠狠盯着手下的拖把,机械地将拖把送出去又收回来,动作幅度大到像是在泄火,她的雨靴鞋跟厚重,忽然鞋底打滑,彩萍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彩萍五官立刻扭曲在一起,她仰倒在地,像只被掀翻乌龟,蜷缩着背,她费力地梗着脖子,努力不让头发沾到脏东西,嘴里喃喃着:我靠我靠我靠…
      彩萍一翻身,掌根撑地,手脚并用从地上艰难地站了起来。
      彩萍开始翻看自己的衣服,只见后背、领口、袖子不同程度地被洇湿了,以后背洇湿的面积最大,此外她的脖子和手掌也都沾上了混着烟灰的液体。
      彩萍蹲在地上,气馁地盯了一会儿自己湿淋淋的手掌,白眼翻到了天花板,骂了一句脏话:透。
      【彩文的房间。】
      彩文捧着平板,难受得在床上扭来扭去,心急火燎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又生气了?
      常清咬着嘴唇,眼睛盯着桌子,没吭声。
      卧室此时除了彩文略显焦急的沉重的呼吸声外,还有从楼上传来,彩萍倒地“轰”的一声闷响。
      彩文疲惫地闭上眼,左手抚额,掌根一轻一重地从额角揉到眼眶,委屈得几乎要哭起来,嗓音沙哑:你真的绝了,我都不知道我错哪儿。
      常清爆发,叫道:你哭什么?又不是三岁小孩!男子汉顶天立地,有问题解决问题。你看看你的样子像是个大男人吗?
      彩文拔高声音吼得比她还大声:那你告诉我你看我哪儿不顺眼?我改不行吗?你一句话不说我怎么解决问题?
      常清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哝着“窝囊成这副样子还找什么对象”,“叮”一声把电话挂断。
      彩文抱着头埋进了被子里,呜咽了一声。
      【楼上。】
      彩萍放在电视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彩萍站了起来,走向电视柜,拿起手机,她尽量将手机避开手掌处的腌臜,以干净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手机,接通电话。
      彩萍:喂?
      电话那边是她小姑,小姑的声音听起来鼻音很重:萍萍,最近忙不忙?
      彩萍:你有甚事,小姑?
      小姑有点哽咽:你奶奶昨天晕过去了,醒来一直跟我要你,你什么时候来医院看看她呗?
      彩萍愣住,看了看四下的狼藉,鼻头发红,脸色也一点点变得柔和起来,她吸了吸鼻子:哦,我当下就有空,我待会儿去看看奶奶。
      8.外景--旅馆大门--白天,阴
      彩文背着黑色旅行包,准备出门。
      薛丽娟觉察到门外的动静,跑出卧室,穿过楼道扶着过道门喊道:喂,要下雨了,你干什么去?
      彩文拐出了大门,扔下一句:我去找常清。
      薛丽娟一脸疑惑地站在门口半晌,嘴里喃喃:这一对又出什么事了?(她晃了晃脑袋,转身仰头看向楼上,纳闷道:)嘶--这彩萍收拾个房间,怎么半天也没见下来的?
      薛丽娟往外走了几步,站在院子中央,转身冲楼上喊道:彩萍!彩萍?
      9.内景--旅馆楼梯间--白天,阴
      薛丽娟踩着一双男式塑料拖鞋慢慢上楼,间或喊两声“彩萍”或者“薛彩萍”。
      楼梯间光线昏暗,薛丽娟神情着急起来,眼神有点涣散,她扶着楼梯的扶手,加快了脚步。
      画外音(薛丽娟心声):这死丫头耍人玩呢?怎么不吭声?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薛丽娟皲裂的手推开了贴着207的木板门,环视四下,房间里空无一人,地板上水迹斑驳,狼藉依旧。拖把靠墙摆放。
      薛丽娟松了口气,伸手抓过了拖把,开始麻利地清理房间。
      10.内景--精神病院--白天,阴
      【梦境。】
      彩萍站在门口,透过门玻璃看向外面。这是一处农家小院,空中飘着牛毛般的雨丝,地上的青砖被雨淋湿,雾气氤氲,墙角的枣树枝繁叶茂,在细雨中闪着绿色的油光。
      屋檐下坐着一位身穿青衫的老农妇,忽然她回头看了过来,原来是是奶奶盛年时的容颜,满面红光,双目炯炯有神,一头短发乌黑如炭。
      彩萍眼圈一红,神情恍惚地摸向门把手,轻轻拧开,门开了一条缝,天色骤变,瞬间刮起了疾风,枣树的枝条在风中剧烈地抖动,被压折数段。门被凄厉的狂风粗暴地拉开,骤雨夹风扑面而来。
      【现实。】
      一口吐沫子弹一样精准落在彩萍脸上。
      睡梦里的彩萍皱着眉头打了一个激灵,慢慢睁开了眼皮。她比出两根手指在脸上抹了一下,吐沫粘稠的触感让她将眉头拧成一团。
      对面站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精神病患者,周围站着两个不知所措、身材娇小的女护士,她们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男人皮肤黝黑,体格魁梧,一身宽大的病号服,腮上冒出两茬乱糟糟的络腮胡,他的整张脸、脖子、肩头、后背都绷得很紧,两只眼睛更是一刻也不移地盯着彩萍越涨越红的脸。
      彩萍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别开目光,尽量避免和他对视。
      男人自顾自面对着彩萍骂了起来,语速很快,吐字不甚清晰。不远处坐着几个病患家属,伸长脖子看向骂骂咧咧的男人。
      男人越骂越激动,迈着步伐上前几步,伸手就要来抓彩萍的头发,彩萍吓得背靠墙壁缩成一团,双手举在额前,紧紧闭上了双眼。
      砰砰砰。一阵击打声间杂着男人的痛呼声交替响起。
      彩萍睁开了一只眼偷偷观察,只见人高马大的男人,正被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用手头的两本书打得跳着脚抱头鼠窜。医生在后面围追堵截,一路把男人打回了病房。
      彩萍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捂着脸往厕所的方向冲,楼道里坐着等候的人交头接耳,彩萍身后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的声音。
      11.内景--精神病院厕所--白天,阴
      彩萍捂着脸弯腰冲进厕所,在门口迎面撞倒一个正要往出走的女人,彩萍捂着脸连声道歉,急匆匆地冲到洗手池边洗脸。
      12.内景--精神病院走廊--白天,阴
      医生靠着墙低头看手机,几步之外是女厕所的标志。
      听到女厕门口动静,他立刻看了过去,见出来的人是彩萍,便关掉手机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两人四目相对,彩萍立刻移开目光,夹紧了包,低下头准备一声不响地走开。
      医生见状匆匆上前,伸手拦下彩萍:等一下。
      彩萍后退两步,抬头看他,淡淡地问道:有事么?
      医生咽了咽口水,缩回了手,打量了她一番:你还好么?
      彩萍眼一横,给了他一梭子,反问:你觉得呢?
      医生凑上去,彩萍立刻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医生噙着不自然的假笑跟她套近乎:我没有恶意,你是来这儿看望亲戚的?是谁?我可以帮你查一查病房号儿。
      彩萍又后退了一步:不用,我知道她在哪个病房……护士说她正在画画儿,让我等会儿过去看她。
      医生嗫嚅半天,把她拉到安静一点的角落里,小声向她摊牌:就刚刚朝你吐口水的那个人吧,是我负责的病号儿。
      彩萍点头:所以呢?
      医生继续小声解释:本来给他做了催眠,我还以为他能睡很久,就出去干了点别的…...真没想到他提前醒了,还...还...对不起,我的锅,我负全责。
      彩萍疲惫地摆摆手:不用了,我没事儿,(摸着额头)你下次注点儿意,别让他再跑出来。
      医生眼睛一亮,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放心,绝对不会有下次。
      走廊那边传来一阵惊呼,彩萍和医生探出头望去,只见那个穿着病号服体格魁梧的男人大摇大摆地向科室门口走去,身后畏手畏脚地跟着方才那两个小护士。
      两个小护士欲哭无泪:顾医生,顾医生你快来啊!
      顾医生一手叉腰,一手拍向自己的脑门(这是他听到彩萍叫了他一声:顾医生),他艰难地回过头,发现彩萍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彩萍面无表情,向混乱的走廊扬了扬下巴:快去吧。
      医生双手合十,不好意思地对彩萍笑笑:我等哈就回来。(说完拔腿奔向男人悠闲的背影。)
      彩萍接起一个电话:喂?
      小姑:喂,萍萍,你到医院了吗?我刚接到电话,说你奶奶刚在画室里情绪失控了,医生建议她先静养一段时间,要不你过段时间再去吧。
      彩萍:哦,行,那我先回去了。(说着收起了手机,往科室的出口走去。)
      医生锁住了男人的肩,把大喊大叫的男人往诊室拖,科室门外冲进几个身穿防护衣的男护士,个个人高马大,一同拥着男人进了诊室,两个小护士跟在他们身后进入诊室。彩萍不紧不慢地从小护士背后擦过,走出了科室的门。
      13.内景--电梯--白天,阴
      5、4、3。
      电梯报层器上的数字机械地翻动,液晶屏上的数字显示到3楼时,电梯停住了,电梯门缓缓向两侧移开。
      薛彩萍意外地睁大了眼,很快冲电梯里的女人露齿一笑,打了声招呼:hi。
      女人面无表情地觑了她一眼,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抬起来径自按下了关门键。
      薛彩萍吃惊地张大嘴,伸手拦下缓缓闭上的电梯门,扒着门框,诧异地瞪着女人云淡风轻的脸,道:你干嘛?
      女人上前一步,与她对峙:这是医护人员专用电梯,你要是坐就坐另一间。
      薛彩萍退开,仰头看到电梯门框上的一块黑底红字的显示屏,上面列着几个方块字——“医院职工专用电梯”。
      女人趁机飞快按下电梯关门键,薛彩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作势抠电梯门缝,女人则死死按住关门键。
      彩萍解释:我有东西给你!
      女人则警告她:再捣乱我叫保安上来。
      彩萍只好悻悻地拿开了手,电梯门终于关上,她背过身轻轻跺脚,企图用这样的动作来掩饰尴尬。
      电梯里面的女人则咬着嘴唇,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颤抖地抽出来,伸到眼前,她纤长的五指间夹着一支抽取了两毫升生理盐水的针管,指甲上涂着南瓜色的指甲油。
      14.内景--医院5楼制剂室--白天,阴
      十分钟前。
      一个瘦高个儿的护士,胸前戴着一块名牌,上面印着一张白底证件照和几个烫金的小字——宋引章。她站在一排排蓝色药柜前,身边是一张半人高的推车,她对着手上的药单,将药柜拉开,小心地从中挑出药品,轻轻放进推车上的托盘里。
      一件一件挑完药单上要求的药品,她推着小车走到配液台前,把托盘摆上青柠色的配液台,撕开装着一支针管的无菌袋,拆下针帽,麻利地捞过一旁的生理盐水,抽了满满一管覆着小气泡的盐水,捏起托盘里的一只玻璃小药瓶,扫了眼瓶上的标签,一针扎进了橡皮塞,开始配药。
      宋引章忙碌的身影模糊下去,盛着生理盐水的输液瓶静静立在配液台上。
      冼嘉鱼埋头蹲在制剂室的门前。
      身前走过一个推着输液车的护士,输液车上塞着满满当当的输液瓶和未拆封的无菌输液管,她似醒非醒地抬起了头--这不是她要等的人--睡眼目送护士离开。
      冼嘉鱼从手提包里掏出了手机,两只大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敲点点,在备注为“宋引章”的微信框下敲出一条消息发了过去:你忙吧,我走了。
      冼嘉鱼站了起来,一边向电梯口走去,一边把手机塞进了包里。她的手藏在包里停了两秒,仿佛在麽挲着什么东西,犹豫了几秒,她按下了停在十楼许久的职工电梯,电梯门打开,她走进职工电梯,低头摸出了一只套着针帽的针管,她拔掉针帽,从包里掏出了一小瓶生理盐水,笨拙地把针头扎进橡皮塞,拉动活塞刚刚抽出一点盐水,电梯的报层器停在了3这个数字。
      冼嘉鱼吓出了冷汗,立刻拔下针头,飞快地把针管藏在身后,松开另一只手,生理盐水瓶坠进了包里。
      薛彩萍的身影出现在电梯门口,她举起手想和电梯里的冼嘉鱼打个招呼,冼嘉鱼立刻面无表情地按下了关门键。
      15.内景——医院3楼患者活动画室——白天,阴
      半小时前。
      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西服,在阳台前走来走去,靠阳台的天花板一侧亮着灯,灯光惨白得像一张劣质的纸,他模糊的影子扫过画板前的一个个病患呆滞苍白的脸颊。
      西装男挥了挥手上的报纸,满面红光精神抖擞,用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地演说着:一直以来,精神病患者就是一个这样被忽视和误解的存在。约翰·多恩在他的《丧钟为谁而鸣》一诗里说过:没有人能够自全,没有人是孤岛。我们对罹患精神疾病的患者始终抱有这样一份同理心,基于这样的人文关怀,我们和全镇排名第一的精神专科医院——顺乂第一安定医院达成合作,引进国外先进的绘画治疗法,我们志在使每一位住院患者都有机会享受到这样的治疗方法……
      冼嘉鱼屁股下垫了一块粉色泡沫地垫,垫子半旧,上面零星地有几道斑驳的划痕和圆珠笔乱糟糟的油墨迹,冼嘉鱼双手抱胸,盘腿坐着,百无聊赖地望向了窗外,笔直的电线杆、光秃秃的树枝如一道道墙上的剪影,纹理隐藏起来,徒留一抹轮廓,贴在灰霾的天空下,静默着。
      冼嘉鱼出神地盯着窗户,这块薄薄的玻璃明净得像块发亮的灰墨。
      一个小护士捂着肚子遁到冼嘉鱼面前,拉了拉她的衣角(望着窗户发呆的冼嘉鱼诧异地回头),苦着脸求道:姐、姐,我不行啦,我要出的解决下。
      冼嘉鱼向门口偏了偏头,示意她出去。
      小护士兔子一样慌慌张张蹿出了画室。
      冼嘉鱼目光向左斜了斜,西装男还在沉浸式表演:我们时常在想,作为一名受教育恩惠多年的学生,究竟如何聚集点点绵薄之力,来回报这个母亲一般温柔的时代……
      坐在后排的一个老太太忽然回过了头,悄悄向角落里的冼嘉鱼招了招手。
      冼嘉鱼起身,踮着脚尖轻轻走了过去,在老太太面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侧耳温声问道:什么事?
      老太太看着她,用方言喃喃问道:你爸怎么没有来?
      冼嘉鱼没听清:请再说一遍好吗?
      老太太冷笑,痛心疾首状,狠狠叹道:怎么是这么个没良心的狗东西!
      冼嘉鱼的嘴角僵住了,她缓缓抬手,摸进了护工服的口袋,在口袋里摸索手机。
      冼嘉鱼扭过头,被吓呆了。老太太脸上蒙了一层阴霾,兀自沉浸在痛苦的回忆里,远古洞穴里的人围坐一圈,篝火昏昏,映在人们脸上,都是一副癫狂失智的表情,其中一个野人忧郁愤恨的面容像点进水里的一滴墨,渐渐淡去,墨丝游离了一阵,重新团聚,老太太苍老布满褶子的脸,渐渐地迎着假白的灯光水落石出。
      老太太盯着嘉鱼,说梦话似地:你爸是不是没良心?(同时上手抓住了嘉鱼的胳膊肘)啊?他是不是没良心?
      嘉鱼不知所措地看着老太太的脸。
      老太太猛地倾身,附在嘉鱼耳边,施咒般恶毒地道:你爸…(嘉鱼只感觉忽然有一口湿润的浊气喷进耳道,难受地往回缩脖子,老太太用尽力气揪着她的衣领,羸弱的身骨因嘉鱼的动作而有些重心不稳,嘉鱼只好僵住,老太太抓住机会,一鼓作气发泄心里的怨怼)没良心…你妈也没良心,抠住你爸不让他理我,他们以后绝对遭报应,绝对遭报应,哼哼哼…哈哈哈(先小声偷偷笑,喉咙里隐隐发出卡痰的声音,接着越笑越大声,越开心,越癫狂,笑得前仰后合)
      西装男注意到了后排的动静,手里攥着报纸指向她们,诧异道:诶、诶、那边儿的怎么回事儿?
      嘉鱼脖子一凉,身躯一震——老太太的涎水淌进了她的衣领,她立刻推开了兀自笑得发抖的老太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门口回荡着老太太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声,几个身材高大的护士麻利地冲了进来。
      16.内景——3楼厕所——白天,阴
      疯子。冼嘉鱼暗骂了一声。
      水龙头被一双手狠狠拧开,湍急的水流冲了出来,镜子里的是一个穿着义工服的女人,她欠身在洗手池边,解开衬衣衣领处的两颗扣子,用力拉开衣领,抽出几张纸帕放在哗哗的水下淋湿了,擦洗脖子,楼道那边穿来一阵一阵男人的鬼哭狼嚎,她若无其事地将脖子和锁骨处洗了又洗,等到洗满意了,左手紧紧地将湿透的纸帕捏出水来,水珠一滴一滴沿着掌根落进了洗手池,拳头缝里再浸不出水后,她把粘成一团的白纸浆扔进了墙角的纸篓。
      她再次从焊在墙上的抽纸盒中抽出一张纸帕,飞快地点在脖子各处,吸干了脖子上的水珠,薄薄的纸帕被洇得起皱,啪地冲进了墙角的纸篓,纸帕一根根地从十指间抹过,最后一根右手的小拇指被擦完,她将湿成一团的纸帕扔进了纸篓,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楼道里男人的嚎叫声也平息下去。
      嘉鱼理了理衣角,昂首阔步准备出门,迎面撞上了捂着脸弯腰遁走直冲进来的薛彩萍,她的小腹被拱了一下,由于重心不稳而向后倒去,左手在慌乱中抓住湿淋淋的洗手台,五根手指滑溜溜地抹到墙角,整个人摔倒在地。
      她坐了起来,撞倒她的薛彩萍双手拢在腮边,站在门口冲她点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
      薛彩萍一边道歉一边向洗手台挪步,嘉鱼以为她靠近想要扶自己一把,于是向薛彩萍伸出了右手,薛彩萍被拢在腮边的双手挡住了视线,没有注意到嘉鱼伸来的手,径直趴在洗手池边拧开了水龙头,掬了捧水拍在脸上,快速地洗脸。
      嘉鱼摆摆手站了起来,接着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地走出了厕所。
      洗手台的下方,就在她刚刚摔倒的位置,临墙角摆放着纸篓,一只拇指大小的棕色小药瓶从纸篓背后缓缓滚了出来,碰到一块倒扣在地上的长方形银色胸针牌,停住了转动。
      17.外景——医院门口——白天,阴
      一个小时前。
      阴翳的浓云一块块拼满了天际,厚重的云层相互推阻,像浑浊的江河肆意卷起的浪花。
      街上零零星星有几粒闲人穿得严严实实,在漫无目的地散步,一个鱼唇黑脸的中年女人圆滚滚裹了一身破旧的红棉袄黑棉裤,袖着手蹲在街边,斜着眉眼四下打量,频繁地吸溜鼻子。
      一双黑色的皮靴在她面前停住,中年女人收回胡乱扫视的目光,努着眉头,嘴巴半张,仰头看向这双鞋的主人。
      冼嘉鱼向她伸手:药给我。
      女人匆匆站起来,由于起得太猛,微微眼黑地向后跌了半步:哎呦——(崴着屁股,手在棉袄的兜里掏了掏,不一会儿依次抽出了一只针管、一小瓶生理盐水、一只拇指大小的棕色小药瓶,冼嘉鱼分别接过,放进包里,接过最后一只小药瓶时,她举在眼前看得出了神,小药瓶瓶底贴着短短的白色医用胶布,上面潦草地写了四个字——卡芬太尼。)
      女人的小眼睛紧盯着她,微微着急地喊了一声,嗓音粗犷:喂,你给钱呀咧。
      冼嘉鱼回过神,把药瓶随手塞进了羽绒服的口袋里,从包里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递了过去:里头是八千。
      女人一把抢过,揭开纸袋的口一瞥,入眼的都是红彤彤的钞票。
      冼嘉鱼转身往医院走去。
      女人喊住她:喂!
      冼嘉鱼停下脚步,侧身用余光瞟她。
      女人看着她的后背,提醒道:用的时候少磨些儿,闹不好容易死球了。
      冼嘉鱼没吭声,自顾自迈开腿,她经过医院门口时,忽然瞥到角落里一群拥趸灰麻雀,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孤零零地进了医院的大门。
      女人在她身后嘀咕道:小丫头片子真有钱儿,买纯度这么高的。
      18.内景--冼嘉渔的家——晚上
      一天前。
      掉漆的木框将窗户一分为两块,两扇窗扉向内张开相同的角度,被玻璃下方一根氧化的铁支架牢牢抵住,窗外夜色如墨,像一张黑洞洞的大嘴。
      另一面墙下,离窗户的不远处,立着一张写字桌,灰面黑脚,桌上靠墙陈列着琳琅满目的书籍——都是一些文学理论,考研政治,考研英语之类的资料,有些书的书头已经泛黄,整张桌上乱堆了些杂七杂八的文件纸和稿纸之类,桌边斜斜放着一本巴掌大的黑色牛皮记事簿,记事簿超出桌边一角。
      一双纤长的手翻开了这本记事簿,几行娟秀的字迹和着台灯的橘光映入眼帘:
      自杀计划。
      途径:药物注射。
      药物:卡芬太尼。
      时间:待定。
      交易地点:(空白)
      冼嘉鱼伏在桌边,盘腿坐在椅子上,戴着耳机,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上正放着姜文的《邪不压正》。
      姜文戏谑的声音在耳机里打转(类似老唱片的感觉):正经人谁写日记啊!
      悬浮窗弹出一条信息:
      【宋引章】:最近医院人手不够,要不要来帮忙【微笑】【微笑】?
      19.内景——彩萍房间——晚上
      彩萍在灯下举起小药瓶,艰难地辨认瓶底的字迹:卡…芬…太…尼?
      她放下药瓶,扭身探到身后的手机,在百度框里输入“卡芬太尼”四个字。
      词条显示:卡芬太尼(carfentanil)是阿片受体激动剂的芬太尼类似物中常见的一个,是一种新型毒品。
      彩萍脸色大变,僵硬地抬起眼皮,盯着桌上的棕色小药瓶。
      卧室的门忽然被推开,彩萍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立刻掐灭手机的电源,手忙脚乱地袖掉了桌上的小药瓶。
      薛丽娟探了个头进来,笑得甜丝丝:宝贝?
      彩萍慌乱地看向门口,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薛丽娟走进狭窄的卧室,松开身后的门框,和颜悦色道:我儿还在生爸妈的气哩?
      薛彩萍低头,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没。
      薛丽娟绕到她眼前,坐在床边,捞过她的肩膀,彩萍不动声色地把藏了药瓶的手撤到背后,撑在床上。薛丽娟背着光,一半的脸隐藏在模糊的光线里,含笑斜睨着她,眼波流转,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眼前水灵灵的女儿:时间真快,我儿都这么大了。
      薛彩萍别开目光,盯着墙上的玻璃壁灯,没作声。
      薛丽娟抬起手,一下一下抚摸在彩萍海藻般铺下来蓬松柔软的头发上:我儿也别太记爸妈的仇,爹妈也是为了你好。你说说你,今早上,不想收拾就好好跟妈说呗,怎么偏偏就狠声恶气的?这以后嫁进了婆家,是要遭公公婆婆嫌弃的。
      彩萍不自在地左顾右看,目光触及母亲的笑脸便立刻移开,她干笑一下,比哭还难看:知道啦,我没记仇。
      薛丽娟不信,凑到她眼前,亲昵地贴上了彩萍的额头:真不记仇?你看着妈妈重新说一下。
      彩萍极力挣开母亲的怀抱,垂下眼帘,说话的声音里却隐隐带了哭腔:哎呀,真没事。
      薛丽娟见她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转而去拉她的手,还没挨到,薛彩萍却像被扎了刺一样,霎时缩回了手去。
      薛丽娟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这时,彩萍的手机响了。彩萍立刻接了起来,起身逃也似地冲向门外:喂?
      电话那头默了几秒,接着,听筒里的人声冷冷的,开门见山:把药还我。
      电话两边皆陷入了沉默。
      薛彩萍捏紧了手里的药瓶,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一步一步踩在楼道年久的木质地板上,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彩萍走到楼道门前,缓缓停住脚步,伸手想撩开厚重的门帘走出去,帘子却被门外的人猛地掀开,彩萍躲闪不及,和人高马大的弟弟打了个照面。
      彩文单手掮着背包,楼道里逼仄狭小昏暗不清,把他脸上不爽的表情完全藏了起来,他一把挥开她,径直往里走:别挡道。
      彩萍则侧目觑了他一眼,便撩起门帘走出了狭小的楼道,抬起头看到淡紫色的夜空。
      冼嘉鱼在电话那头又重复了一遍:把药还我。
      彩萍出神地望着天空,轻启双唇,发出灵魂出窍一般的呓语:明天,明天吧。
      20.内景——冼嘉鱼家——傍晚,阴
      厨房的灶台落满了灰,一只半旧的抹布随意扔在灶台边,灶台正对着一扇紧闭着的推拉式白瓷框玻璃门,门口半米的地方摆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米色碎纹大理石餐桌,铺着灰蓝格子的白底桌布,餐桌上的电子钟表显示18点整,它灰蓝色铁外壳坑坑洼洼地布满了大小的伤痕。
      晚餐时间。餐桌上正对推拉门的一侧,摆着一盒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咸菜,桌边放了一副碗筷,碗里躺着一只咬了两口的馒头,在厨房冷空气中冒着游丝般虚弱的热气。
      卫生间那边响起哗哗的水声,隔了几秒,冼嘉鱼穿着一套粉色珊瑚绒睡衣,脸色惨白,脚步飘忽地走了进来,她跌坐在桌前,双手在两侧的衣摆上蹭了蹭,抓起了碗里的馒头,放在眼前打量了一番,又低下头看向罐头铁盒里皱巴巴黑乎乎的咸菜。
      冼嘉鱼皱起了眉头,抿着干裂的嘴唇,咽了口口水。
      她站起身,撑着肚子,一步一步挪到客厅(昏暗)接水,按下饮水机电源的开关,她打开茶几上的电脑,兴致缺缺地支着下巴,手指尖在鼠标板上随意划拉。
      饮水机的红色指示灯和烧水声显得客厅越发昏暗寂静。
      手机在她的口袋里叮叮作响,冼嘉鱼再次用手蹭了蹭睡裤,从兜里摸出了手机。
      是她的顶头上司。
      冼嘉鱼把手机放在耳边,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馒头,鼓着缓缓卷动的腮帮子,边嚼边闷声应道:喂。
      上司:小冼呐,你现在忙不忙?我这里有份文件需要你帮着改改。
      冼嘉鱼咽下了一口馒头,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咆哮道:滚,没空!(按下挂断键)
      冼嘉鱼啪得一声盖上了电脑,浑身血气直冲脑门,她满脸怒容地站起来,快步走向玄关,从衣架上取下白天背过的包。
      一只皱皱巴巴、印着淡淡口红的蓝色无菌口罩落在冼嘉鱼的拖鞋鞋边。
      冼嘉鱼蹲在门前,左手两指颤抖地夹着套着针帽的针管,神情紧张满头大汗,闷头翻包。
      黑管口红、印着嘴唇花纹的纸巾、实木小梳子、红色的发带、蓝色的发带、绿色的发带、白色的发带、黑色的发带、几张门禁磁卡从包里接二连三被她扒了出来,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冼嘉鱼眼神空洞地盯着空空如也的手提包,松开夹在指尖的针管,针管落进包里,她蹲在角落里,满脸通红,双手不轻不重地揉搡着额头。
      这时,她的耳边忽然响起彩萍在电梯门口说的一句话:我有东西给你。
      冼嘉鱼猛地抬起了头。
      21.内景——海街街道派出所——白天,阴
      群众专用热线响起,一个身穿警察制服的中年警察接起了电话:喂,您好。
      彩萍一只手把望远镜抵在眼前,留意着海街公园门口的动静,小声向电话里的民警解释情况:你好警察同志,海街公园这里你知道吧,刚刚看到一个女生,坐在公园西门口那把长椅上,一直闭着眼胡乱摇头,她不太正常…我觉得她吸毒了。
      民警直起了腰,严肃地提醒道:请您确认情况属实,谎报警情可是要受行政处分的。
      彩萍信誓旦旦:绝对属实。
      21.外景——海街公园门口——白天,阴
      冼嘉鱼站在公园门口等得不耐烦了,薛彩萍收起望远镜,戴上口罩和墨镜,压低头上的鸭舌帽,从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出动,摆出一副姗姗来迟的姿态。
      薛彩萍在她身后喊了一下:喂。
      冼嘉鱼转过身,看到全副武装的薛彩萍,翻了个白眼。
      薛彩萍指着门口的长椅开口,蓝色的口罩随着她的嘴唇一动一动:你坐那里,闭着眼睛,我把东西放过去,我不让你动的时候你别动。
      冼嘉鱼无奈地摇了摇头,顺从地坐到旁边的长椅上,闭住了眼睛。
      薛彩萍走上前,把墨镜稍微放下一点,放到正好能翻着眼珠把长椅上的冼嘉鱼看得一清二楚的程度。
      薛彩萍左看右看,始终认为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个颓废的瘾君子——一身松垮的脏粉色珊瑚绒睡衣,袖子和裤脚长出手脚很多,看上去拖泥带水的;脸色苍白瘦削,一看就是长期吸毒造成的脸部变形。
      彩萍松了口气,转过头,透过竹丛的缝隙,窥到街对面一辆警车停在了深绿色的路口牌下,她重新戴上墨镜,猫下腰便准备扭身往公园里溜。
      薛彩萍一边慢慢走开,一边轻声念叨着让嘉鱼听:别动别动,别动啊,药我已经放好了,你别动,等我走开再动。
      薛彩萍越走越快,走进公园门口后直接拐进去拔腿开跑。冼嘉鱼觉察到不对劲,睁开眼四下张望,连药瓶的影子也没看见。她捕捉到身后急匆匆的脚步声,小鸟一样机敏地侧过头,隔着身后镂空的雕花栅栏,她的余光扫到薛彩萍飞奔而过的身影。
      冼嘉鱼立刻扒上栏杆,冲她的背影吼道:你跑什么!(边说边站起来,踩着毛拖鞋撒丫子往公园里冲)
      四名民警已经下车,三男一女,正在横穿冷冷清清的马路,同时不忘四处留意搜寻疑似吸毒的可疑人员。
      女警眼尖地捉住从公园门口的竹丛后蹿出来的一抹模糊的粉色,立刻为同伴指出来:快看那边!
      一辆三轮慢悠悠骑过,四名警察纷纷绕开三轮追了上去。
      女警提着警棍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吼:站住!
      接警的中年警察则绕到离西门最近的角门展开围堵。
      剩下两个年轻警察面面相觑,迅速一致地拉低帽檐,紧紧各跟两位前辈身后。
      冼嘉鱼趿拉着拖鞋,踉踉跄跄地往前跑了几步,在身后女警的吆喝声中一脸疑惑地回过头,刚回头,就稀里糊涂地被女警扑倒在公园的一块石碑前。
      女警喘着粗气,动作麻利地把冼嘉鱼反剪着手按倒地上,抬眼瞥到跑在前面的一个黑衣女子,手上动作不停,给冼嘉鱼套上了手铐,扭头冲身后的辅警喊道:她还有同伙!给我追!(膝盖一用力,压在冼嘉鱼拷在后背的双手上,把冼嘉鱼压得动弹不得,伸手指向黑衣女人逃跑的背影)

      中年警察带着另一名辅警跑到角门前,迎面撞上了慌慌张张跑出来的薛彩萍。薛彩萍被撞得后背着地,帽子和墨镜被撞歪了方向。薛彩萍吃痛地叫唤了一声,然后揉着鼻子紧张地站了起来。
      中年警察见彩萍被撞得不轻,于是嘱咐了一声身后的辅警:你留意嫌疑人的踪迹,我上去看看那个小姑娘。(于是走到彩萍面前,关切并充满歉意地问道)你没事吧?
      彩萍见了警察,立刻松了口气,一边把帽子和墨镜扶正,一边伸出了手解释道:没事没事!警察同志辛苦了,刚才报警的人就是……(中年警察眼珠一转,却看到另一名辅警远远地追了上来,冲他比了一个逮捕的姿势,中年警察立刻掏出手铐,拷上了彩萍伸来的手腕。)
      彩萍手上一凉,只见腕上已然套了副寒光闪闪的铐子,抬头傻眼地看向中年警察严肃的神色,扯了扯手腕,根本无法挣开:诶?

      22.内景——警车车厢内——白天,阴
      彩萍和嘉鱼一黑一粉,并肩挨在一起,左右两边各守着两名看起来略显稚嫩的年轻辅警,四个人挤在狭窄的警车后座,警车驶过一段坑坑洼洼的石头路,其中一名辅警脸角的婴儿肥被颠得直打颤。
      彩萍的帽子口罩墨镜手机统统被警方缴获,此时埋下了头,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抵在眉心,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嘉鱼则面无表情地盯着前面的主副驾,两个资历年纪相差不多的警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女警叼着一袋纯牛奶,收起了手机:老于,你家慧慧春节回家不?
      老于专心地捧着方向盘,言简意赅道:不知道。
      女警咬开了牛奶袋,嘴里含着塑料角,唏嘘道:第几个年头了?现在的小孩儿都只顾在外面野了,家都不顾。诶?慧慧是不是连男朋友都没找?呸——(低头吐掉了嘴里的塑料角)
      老于皱起了眉头: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在车里吐,你怎地就不听咧?
      女警嘿嘿一笑:打住吧,一大男人就计较这些了。所里的小孩儿喊你于妈,你还不乐意哈哈哈。
      老于没吭声,闷头开车。
      女警满满地吸了口牛奶,餮足地眯上了眼睛,扒着窗户凝视那人行道上一棵棵相向后飞奔而去的光秃秃的树木,感慨道:你看看,路上多空,小孩儿都走了,咱们镇子都快走成鬼城了。
      老于呛她:她愿意在外面就在外面,总不能把她一辈子关着,窝在顺乂算怎么回事?你儿子大了,你能不让他出去闯?
      女警扑哧一笑,摆摆手:算了,算了,咱俩说的压根就不是一码事。
      嘉鱼冷笑:嗬。(嘉鱼皱起眉头,觉察到一丝不对劲,一转头,只见彩萍用手指从垂落的发间扒开一条缝,像只闯进一户陌生人家的小耗子,斜过头偷偷地打量着她,嘉鱼不耐烦地道)看什么看?
      女警厉声警告两人:你俩老实点儿!(看着后视镜数落起两人来)年纪轻轻的不学好,还是姑娘家,被抓住了不好好反思,还敢横?
      彩萍无奈地答道:我真的没有沾,我都说了,我就是报警的人,我要是吸了,我不就是自投罗网?哪有人这么蠢?
      女警转过身反问:你没吸,你心虚什么?看见我们你跑什么?鬼丫头,怕不是早看见我们的车了。
      彩萍:我躲的又不是你们,我躲的是她。(彩萍指了指满脸倦容的嘉鱼。)
      女警指着冼嘉鱼:你认识她不?
      彩萍立刻摇头:不认识不认识。
      女警咬着牙:不认识你躲她作甚?小丫头片子,嘴巴里没一句实话!
      彩萍试图挣扎着上前辩解,被身边的辅警一把架住,不安分地扭动着:我真不认识她,也没沾过毒品。你看看我的脸,哪有吸毒的样子?明明她才是——(嘉鱼翻了个白眼。)
      女警打断她,坐了回去:行了,别跟我扯皮,等做了尿检看你还怎么鬼说。
      23.外景——派出所门口——白天,阴
      女警跳下了车,一把拉开车后门:下车。
      嘉鱼和彩萍分别被一个辅警押着,跟在前面两个警察身后。
      几人走到一家小卖铺门口前,嘉鱼忽然发难,用力地撞向彩萍,在靠近的一瞬间,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想坐牢就配合我。
      彩萍惊得忘记说话,只来得及静静地望着她的眼睛,两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下一秒,嘉鱼就被眼疾手快的女警一把揪住睡衣上的连衣帽,扑腾着被那位经验丰富的大婶提小鸡一样提走了。
      女警单手拎着嘉鱼,嘴上不忘教育她:你多大了还偷袭?真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凑在嘉鱼眼前,照片上是一个粉粉嫩嫩的奶娃娃)看见没,这我儿子,我儿子都比你懂事。
      24.内景——海街街道派出所,笔录室——白天,阴
      画面里是女警儿子照片,小男孩看着镜头笑得春光灿烂,露出了门牙处的缺口。
      (画外音,女警恨铁不成钢的声音)真是,我儿子都比你俩懂事。
      镜头渐渐远离女警儿子的照片,照片静静躺在民警办公的黑色玻璃桌上。女警啪地一声把尿检单拍在桌子上,照片被尿检单带起的风扇得翻了过去,倒扣在桌上。
      老于坐在办公桌前,抱着胸表情复杂地看着面前两个心虚地低下头的女孩,欲言又止。
      女警把尿检单举在她俩眼前,神情隐忍,看那副样子简直是想把手上的尿检单糊到两人脸上,她指着单上的一项指标,瞪着她俩:看到没有?阴性。解释解释吧?
      笔录室里顿时陷入了沉默。
      冼嘉鱼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上冰冷的手铐,慢慢开口:我们,吵架了。
      彩萍默默点了点头:嗯嗯。
      冼嘉鱼再次斟酌着开口:她一冲动……就……
      彩萍适时地点头:嗯嗯。
      冼嘉鱼:我没有处理好这件事,她一激动就总干傻事。
      彩萍立刻点头:嗯嗯。
      女警用尿检单扇着风,目光疑惑地在她俩脸上来回穿梭,问道:你俩什么关系?
      冼嘉鱼脱口而出:同性恋,我们是情侣。
      彩萍只管点头:嗯……嗯?(懵懂地看向嘉鱼,却在头扭到一半时又急急忙忙地低下了头,缩着脖子继续点头)嗯嗯。
      老于不自然地看向别处,没话找话:这次记住,谎报警情要受行政处分。(面向女警)你把她俩放了吧。
      女警尴尬地咳了一声,拿尿检单遮住下半张脸,默了默,继而掏出了口袋里的钥匙,严肃地皱着眉头,先给蹲在冼嘉鱼膝前给她开手铐,忍不住给她俩上课:都老大不小了,知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还公务员呢,就这么点儿觉悟?她胡闹,你也跟着她一起胡闹?(转身,彩萍见状乖乖把手伸了过去,女警斜眼睨她)你倒自觉!(女警动手给彩萍解铐子,嘴皮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来)丫头,记住啊,这次的事,写份保证书就算了,(咬着牙道)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这副四六不着调的样子,我直接拘留你。听见了没有?
      彩萍点头如捣蒜。

      25.外景——尚贤北路——白天,阴
      冼嘉鱼和彩萍一前一后走在萧条的大街上。
      彩萍拉住嘉鱼的肩,问道:喂,你真不是…不是(在嘴边比了一个夹烟的动作)这个?
      嘉鱼把她的手挥了下去,快步走开:不是。
      彩萍不依不饶地缠了上去,好奇地问道:你是公务员?哪个单位?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啊,怎么来我们镇了?
      嘉鱼怎么也甩不掉这个牛皮糖,索性停了下来,负手看着彩萍:这些跟你没关系吧?
      彩萍连忙收住脚步,被她一句话说得脸红了起来,眼神飘忽地后退一步,嗫嚅道:哦…哦,不好意思…
      嘉鱼伸出手,彩萍挠了挠头,不解地看着她。
      嘉鱼假笑地盯着她,温声问道:拿了别人的东西,不准备还么?
      彩萍难以置信地道:所以你拿那个药究竟是要做什么?
      嘉鱼不以为意,步步相逼:我说了,这个不关你的事。(转而半哄骗半威胁)那一小瓶药,八千。知道我从什么人手里拿到的药么?知道我要把药交给什么人么?这里面水很深,要是非多管闲事,你绝对会倒大霉——你们家还能不能在顺乂安稳地待下去,我可说不准。
      彩萍被她逼到墙角,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轻轻挣扎了两下,红着眼眶妥协道:你先让开,那个东西在我家,我得回去取。
      嘉鱼一把拖过她,往马路边大步走去:走吧,我跟你一起。
      26.外景——彩萍家附近的弄堂——白天,阴
      两排砖墙围成一串小巷,一排砖墙是弄堂人家正面小院起来的围墙,仅不到两人高,另一排则是排楼的背面,房屋鳞次栉比,最低有两层楼之高,最高的则有三四层。
      一辆红色出租车在弄堂口缓缓停了下来,靠近路边的车后门打开,里面俯身钻出两个女生,一个丰腴,一个清瘦,一个穿黑,一个穿粉。
      出租车亮着屁股灯开走了,留下彩萍和嘉鱼站在弄堂口,两人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一条条电线,有几条电线上裹着一排办喜事用的三角小彩旗,挂在半空里像小鱼一样飘着尾巴。
      彩萍望了望熟悉的小巷,转而嘱咐嘉鱼:你呆在这儿,我去把东西拿出来。
      嘉鱼正摸着鼻子,闻此,轻轻动了动手指,示意她动作快点。
      27.内景——彩萍家——白天,阴
      彩萍走进大门,忽看见坐在院里的薛丽娟。
      薛丽娟见女儿回家,面色微动,欲言又止,母女对峙良久,她无奈地说了句:吃饭吧。
      彩萍心不在焉:哦。(一言不发地擦过母亲的肩,撩起帘子进了楼道)
      只见楼道尽头,静默无声,父子俩正在桌前对坐,桌上一锅烩菜,两个大男人各自扒拉着碗里的饭,谁也不睬谁。听见有人进来,薛工山拔起眼皮向门口瞭了一眼。
      彩萍见怪不怪,也没有吭声,父女两人之前凭着一种诡异的默契各自错开了目光。薛彩文则自始至终都在对付碗里的饭,三个人狭路相逢,全当对方是空气人。
      彩萍拐进了自己的卧室。
      父子俩继续埋头吃饭。
      薛丽娟则坐在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阴天发呆。
      过了一会儿,薛彩萍从卧室里冲了出来,鼓着眼睛问道:我桌上的黄袋子去哪儿了?
      饭桌上的父子俩出乎意料地一致扬起侧脸,睨了彩萍一下,然后又齐齐低下了头,埋头吃饭。
      彩萍拔高声音又问了一次:你们谁动我桌上那个黄袋子啦?
      薛丽娟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我,今早给你收拾桌子的时候扔了。
      彩萍回头大声追问:你扔哪儿了?垃圾桶?(说着就要冲出去翻垃圾桶)
      薛丽娟:扔对面的垃圾堆了……这个点,早给垃圾车收走了。
      彩萍跑到大门前,果然看见对面的垃圾堆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时间气得浑身发抖,转头质问母亲道:不是…谁让你随便动我东西的?
      屋里彩文忍不住喊道:打住吧。她给你收拾屋子还收拾出仇了?
      彩萍只觉得好笑,踮着脚尖,反朝楼道门骂道:刚还一个屁不放,现在有你的事了?老婆都要跑了,你个傻逼!
      屋里忽地炸响了一声怒吼,紧接着,彩文青筋暴起,眼里布满红血丝,端着碗,像只失控的野兽一样冲了出来,手臂一挥,连汤带碗直接砸向彩萍的额头。
      薛丽娟惊得站了起来,猛扑过去,尖叫一声:喂!(一把扑开了愣愣地站在原地的彩萍,瓷碗砰地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汤汁溅得很高很远,彩萍头一偏,再转过头来时,额角沾了一块黏糊糊的浓汤)
      28.外景——弄堂口——白天,阴
      嘉鱼站在弄堂口,一身松松垮垮的睡衣。前方的岔口处走来远远几个贼眉鼠眼的青年,戏谑地向嘉鱼吹了声口哨。
      嘉鱼避开目光,斜眼瞟向另一侧,入眼的是一家旅店敞开的生锈铁门,砖砌的门框靠上焊了块花花绿绿的招牌,招牌下坐了一个站街女,一身扎眼的梅红色内衣。站街女仿佛觉察到了什么,一转头,便与嘉鱼面面相觑。
      两相无言。
      嘉鱼于是默默拉起帽子,不动声色地沿着彩萍离开的方向,朝弄堂深处匆匆走去。
      几个青年流里流气的怪笑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走过一幢幢破旧的楼房,前方隐隐传来一阵杂声,嘉鱼越往前走,声音便越清晰,嘉鱼侧着耳朵仔细分辨,这阵痛苦狰狞的杂声中混着男人的叫骂、女人的哭嚎、围观者的议论和唏嘘声。嘉鱼循声行至一个巷口,往左一拐,便看到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口密密麻麻围了一圈人。
      嘉鱼隔着墙隐隐听到,一把上了年纪的女声呜咽着:别...别打了…(她心下惊奇,抢步上前,扒开了围观看热闹的人群)
      只见一片狼藉,院里的花花草草被砸了个粉碎,在一众男女老少露骨的围观下,年轻男人面红耳赤,挥舞着拳头,年轻女人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中年妇女死死抱住盛怒的儿子,泪流满面。
      年轻女人默默站起身,抬起手背,在额角处已经凝固的血沫上狠狠抹了一把,露出苍白的脸色。男人的咆哮和中年女人猫叫似的抽泣声交织在在封闭的小院里。彩萍转身,一脸疲倦地拨开围观的人群,捂着受伤的右臂,从令人窒息的小院跌跌撞撞地走向曲折幽凉的弄堂(从昏暗走向大千世界)。
      嘉鱼跟了上去。
      29.内景——嘉鱼卧室——傍晚,小雪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窗下的壁灯,光线暗淡,彩萍从嘉鱼床上坐起来,刚起床火气正大,满脸写着不耐烦,海藻般的黑发从一侧垂下,遮住了半张迎着光的脸庞,另一半脸庞的线条被黑暗溶解,她的影子是童话里拖着小尾巴的大头妖怪,从屁股下钻出来,再沿着墙壁一路爬上天花板。
      嘉鱼换了身衣服,一套款式时髦的丝绒黑西装,翘着二郎腿坐在桌前沉思着,指尖一下下点在桌面的一份合同上。从彩萍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她清瘦寂寥的身姿,和她身后的窗格子,以及窗外布满雪霞的夜空。
      彩萍没头没脑地冲她抛了句:谢谢。
      嘉鱼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地点点头:嗯。(沉默片刻,问道)今天…那个男的,是你什么人?
      彩萍伸手摸向额头上硬邦邦的止血纱布,却扯到右臂的伤口,吃痛道:嘶——(听到嘉鱼的问话,随口答道)哦,是我弟。(忽然紧张地看向嘉鱼)对了,你的药不见了,怎么办?
      嘉鱼狐疑,转头盯着彩萍,背着光,眼神空洞得可怕,她用说梦话一样的语气,含混不清地反问:什么…叫不见了?
      彩萍心虚地别开了眼,声音格外没有底气:不见了…就是不见了呗…扔了,垃圾车收走了。
      嘉鱼了然,轻描淡写地点点头:哦。(把桌上的合约收进了抽屉,彩萍心提到了嗓子眼,面朝墙壁,极力地拿余光瞟向云淡风轻的嘉鱼,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嘉鱼收拾好桌子,喊她:喂,换身衣裳,跟我出门。
      彩萍大脑死机,半晌,嘉鱼站在门口又叫了一声,才回过神来,干笑地应着,揭开被子下床:诶、诶…诶!(脚刚着地,立刻心不在焉地崴了一下,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嘉鱼吃了一惊,踩着细细的高跟鞋作势要上去扶她一把,却见她自己扑腾着要爬起来,只好傻站在一旁看她一边艰难地往起站,一边向自己摆着手絮叨)不用不用不用,我没事,我能自己站起来。
      嘉鱼忍不住插嘴道:要不然我一个人去?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彩萍却停止了扑腾,伸起小脑袋,奇怪地看向头顶的嘉鱼:你说的出门就是去吃个饭?
      嘉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然呢?
      彩萍立刻手脚利索地站了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30.外景——粥店门口——傍晚,小雪
      嘉鱼领着彩萍,两人缩着脖子来到一家粥店门前,粥店的玻璃门向两侧对开着,油布帘和格子窗被长年的油尘闷成茶色,映着灯光。两人撩起油布帘,四下里寻找店老板,轻轻跺脚,将鞋边的雪水震到铺在门前的箱纸上。
      店里的生意冷冷清清,一室的空板桌,彩萍试探地叫了两声:老板?有没有人?(转身朝向伸手解围巾的嘉鱼)不如重新找一家,这家老板都没在啊。
      嘉鱼听了,却把刚解下的围巾往她手里一塞:等着。(掉过去掀起门帘,跑到隔壁烟酒铺砰砰砰敲窗,边敲边喊)老头儿!老头儿!喂,粥店的,别聊了,来生意了。(扭身快步进了粥店)
      不一会儿,透过窗子,彩萍看见烟酒铺钉了两只红灯笼的屋檐下背着手走出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头儿。彩萍和嘉鱼随便挑了靠窗的一张桌子落座。老头儿进了门,不情不愿地瞥了她们一眼。
      嘉鱼低头擦筷子:稀饭和包子,肉的。
      彩萍心不在焉地研究了一番贴在桌上的菜单,慢半拍地接道:我跟她一样,呃,稀饭换成紫菜蛋汤。
      老头儿慢吞吞进了后厨,也不知他听到了没听到。
      彩萍忧心忡忡地抬起头:喂,你的药怎么办?
      嘉鱼反倒若无其事的样子,还顺手帮彩萍擦了双筷子,递过去:我想想别的招儿。
      彩萍心急如焚:万一…(左右望了望,向嘉鱼凑去,压低声音)万一他们找到我家怎么办?
      嘉鱼愣了愣,好半天才想起来:哦,你说的是这件事啊。(正欲解释,却看着彩萍脸上的伤口和淤青,改口问道)你都被打成这样了,怎么还替他们想?
      彩萍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好嗫嚅道:当然,他们是我家人。
      嘉鱼支着下巴:我看你是被打蒙了,你知道你那个弟弟动手的时候是怎么骂你的?
      彩萍没说话,她心知肚明。
      嘉鱼坐在她对面,神情似笑非笑,她好像今天很早之前擦了口红,饱满的脂油如今已经掉光,只留下一抹嫣红的底色,仿佛那两片薄薄的嘴唇天生就如此红润,显得很有一番气色。
      这时,店老头儿肩头搭着块毛巾懒懒地来到她们的桌前,从凸底的托盘里依次放下碗、筷、冒着热气的两屉包子和一黑一黄的两碗粥。
      嘉鱼低头往稀饭里加了一勺白糖,说:我辞职了,准备去北京。
      彩萍正在用调羹转动着碗里的黑米粥,听此,手上的动作一僵。
      嘉鱼扔给她一个小本子:上午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那药是我买来自己用的,没人会找到你家。看看吧。
      彩萍将信将疑地翻开她的本子,一页一页看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双肩微微发抖。
      嘉鱼淡淡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看来你看得懂。我一点也不满意,这种一潭死水的生活,本来一针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但你的一搅合,我又不想死了。作为报答,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你也不想一辈子呆在这个地方,见天被人说是拖油瓶,不是么?
      彩萍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好笑道:一起什么?一起离开这里?你把我卖了怎么办?我们才认识不到两天。(站起身,往门外走去)我回家了。
      嘉鱼不以为意,坐在原位,背对着她离去的身影,高声道:你留在这里,才会被卖掉。
      彩萍撩起帘子,踏入茫茫风雪,小声骂道:怪女人。
      31.内景——薛彩萍房间——白天,晴
      明媚的阳光照得纱窗清透而莹绿,窗上的半只福字窗花的影子投在绛红的阳台上。
      隔壁的彩文气势汹汹地数落着电话里的女友,彩萍在坐在桌前支楞着脑袋,将他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你当我是玩具?想分就分,想好就好?你做梦吧……彩礼一分钱都不会再加……
      薛丽娟推开一条门缝,笑眯眯探头进来,温声道:我儿在做什么?
      彩萍慵懒地应道,起身拉上半边窗帘:没什么。(躺倒在床上,打了个滚,随手摸来一册诗集,拖声拖气地念了起来)谁道闲情抛掷久……
      薛丽娟躺在她身边,亲昵地凑上去,一只手搂住女儿的腰,贴着她的侧脸,悄声嚼耳朵道:彩文的对象又来联系彩文了,彩文正在教训她咧,给这小子硬气的。唉,这一对还真是磨人,哈哈哈……
      彩萍漠不关心地翻了个身。
      薛丽娟严肃道:你怎地这副德行?不为你弟弟高兴么?还在怨他?
      彩萍背对着她,一个劲儿盯着手头的诗集。
      薛丽娟坐了起来,摆开拉家常的架势,喋喋道:你也是的,你好端端的往他伤口上戳,他一个大男人,刚让那小丫头片子伤了心,还经得住你这么说?可不就要动手打你么?(眼珠一转,扯起另一桩话题)你说你身边但凡有个男人,彩文那小子还敢跟你横?
      彩萍合了书:别说了。(撑起身子往门外走,被薛丽娟擒住了手腕)
      彩萍回头,却撞进薛丽娟苍老戚凉的眼神里:你想作甚?
      薛丽娟低声求她:你鹊珍阿姨要给你介绍一个,去了解了解吧。
      彩萍心凉了半截,卧室里的空气冷得让她浑身发抖。
      32.外景——省城机场——白天,晴。
      一架从省城飞往北京的航班轰然一声冲向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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