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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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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同我说:“神仙是没有心的”。
我当时年幼,虽是懵懵懂懂,却是一直将这句话牢记在心。
等到神魔纠纷日益激烈,天上地下气氛犹如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随时炸裂开来,屠戮在这片曾经安详的土地上与日俱增,看着我的同伴们一个一个死于那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神仙时,我总算将阿爹的话奉为圭臬。
此时,我正躲在玉清山某个不起眼的小洞里,怀中抱着从洞口枣树上打下来一捧果子,两颗眼珠惆怅地穿过被我用草木围得严实的洞口,企图通过其中缝隙观摩外面的境况。
阿爹躺在我身后用树叶铺成的床上,猛地咳嗽了几声,我盯着外头的同时,不忘给他实时播报外面的情况。
“那兔精此刻正趴在那棵大槐树上,看起来两股战战,那熊精也真是耐心,这都一个时辰了,还没肯走咧。”我嚼着枣子,嘴里含糊道。
“这可真是可怜,阿爹,我们要不要帮帮它?”
此时,我那躺在绿叶上的阿爹又猛地咳嗽了一声,我撤过身子去看他,还是摇了摇头。
“罢了,我们都被逼到这山洞里了,那熊精我也打不过。”
我拍了拍身下石头下的灰尘,又将洞口的枝叶拨开了一小块,侧身躺在石头上,看着外面一兔一熊的对峙。
待的久了,颇有几分百无聊赖,几分昏昏欲睡。
正在我即将梦见周公时,外面的声响突然大了起来,吓得我囫囵翻身,跑到洞前张望。
只见一身穿白衣,风度翩翩,身形极高的男子此刻正弯腰在树前,双手张合,把那颤抖得如同筛糠一般的兔精抱入怀中。
周身光晕环绕,逼得那熊精近不得他身。
他直起身时,我才看清他高挺深刻的五官,面如冠玉,像林中妖精所描绘的画本里的仙人一般。
下一秒我才明白,他不是像仙人,他是真的仙人。
我听见那熊精怒吼,“容衡仙人,天有天规,我妖界也有自己的法则,你且不要多管闲事。”
妖界向来信奉强者为王,弱肉强食,这熊精是我们这片山里的恶霸,山里的妖精向来不敢招惹它,我与阿爹亦是被逼得在这洞里待了两天。
我两步小跑到我爹身边,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低语:“爹,你快看,外面是个神仙,那熊精看起来打不过他呢。”
又几步小跑回到洞口。
“妖界的规则,容衡不敢破,但是这兔子与我有缘,你今日便放过它罢。”容衡低头瞅了两眼那兔妖,眼里神情淡漠,看不出半分商量的语气。
那熊精气极,“前几日是只猴精,上周是麋鹿,容衡仙人,几次三番我忍你,但我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说着就猛地朝那位仙人扑去。
我不禁心里为那人,噢不,那仙捏了一把汗。
岂知,那熊精一下一下地扑在那屏障上,里面的人却是淡定地抚了几下兔毛,表情纹丝不动。
眼看着那熊精一下一下结结实实地撞上去,我如有实感搬揉戳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良久,那熊精才认了命,又气势汹汹地走了。
唉,还真是头火大的熊。
那仙人看着熊精走了,抱着兔精,抬脚就要走。
我这方才反应过来,不能直接让他走。
一把推倒洞口的枝叶,我大步跑到那仙人面前,心脏跳的极快,还是决定抱紧这条大腿。
那熊精指不定没走远,我若是不幸遇上,别说自己能否保命,我那躺在树叶上的老爹怕是也要老命难保。
那仙人一步一步慢慢走着,听见声响倒也不回头,我狠狠心往下一扑,抱住了他的一条大腿,眼里拼命挤出几滴眼泪。
“仙人救命,我与我爹被那熊精逼到洞中已有两日,眼下爹爹重伤,那熊精怕是尚未走远,还望仙人能护我们父女一程。”
我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洞。
那仙人抽了抽腿,奈何我抱得紧,他自是挣脱不得。
然而,下一秒,我的手就脱离了他的大腿,手中触感变化,转而怀中变成了一块半人大的木头。
我又生生挤出几滴眼泪,抬头看去,容衡也正低头看我,眼神清淡,抚摸了几下兔毛。
“嗯。”
这便是同意了,我一时开心地从地上跳起,猛地朝山洞中跑去,一边大喊,“爹,我们有救了!”
没过多久,我又灰溜溜地跑回到容衡面前,满脸尴尬。
“那个,仙人,我爹昏了,我抱不动……”
“……”
容衡随我回到洞口,手上捏了个诀,轻松地把我爹变回了原形――一只肥硕的,灰溜溜的公兔子。
我抱着我爹,满脸便秘。
没错,我爹是只灰溜溜的公兔子。
而我,是只灰溜溜的母兔子。
我紧紧跟在这仙人后面,眼神时不时打量着他。
仙人是不是都长得如此这般好看。
比这山里的魑魅魍魉,牛鬼蛇神都要好看。
我稳稳地抱着我爹的真身,低头见他已经醒来,睁开了一双眼,只是还不能动弹。
同他小声嘀咕:“爹,这神仙看着好像也没那么坏嘛。”
我爹白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见色起意。”
我挠了挠腮。
那仙人兀自走着,也没回头看我一眼。
一周后,我再次见到了那位仙人,以及.......他面前的那一头熊精。
此时我正带着我爹趴在小山坡上,看着下面的一仙一熊,以及他怀里抱着的那只火红狐狸。那狐狸似乎手上有伤,在他怀里呜呜叫个不停。
仙人一下一下轻柔地抚摸着它像晚霞一样的毛,一边风轻云淡地看着那头熊精。
那熊精再次怒气汹汹:“容衡仙人,天有天规,我妖界也有自己的法则,你且不要多管闲事。”
仙人:“妖界的规则,容衡不敢破,但是这火狐与我有缘,你今日便放过它罢。”
这番对话怎听着如此耳熟。
我拍了拍我爹,他老人家化着真身,正抱着我刚刚挖来的胡萝卜,嘴巴动个不停。“
爹,你看,又是那位仙人。”
我爹往外撇了一眼,继续津津有味地吃个不停。
这已经是我这周第二次出去拔胡萝卜了,说来也倒霉,那片胡萝卜地位置偏,且常在熊精出没的地方。
每次我都得提心吊胆,待那熊精走了才敢过来。
今日不巧,那熊精去而复返。
眼看着那熊精气急又无奈,灰溜溜地走了,我暗自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连忙翻了个身,跑向那将走的仙人。
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仙人,救命,我与我爹出来觅食,不巧又碰上那熊精,我爹重病,还望仙人能收留我们这对苦命父女,做牛做马我也愿意。”
那仙人低头看我,眼神带了些趣味,似笑非笑。
“又是你?”
“你爹可又是昏过去了?”
我连忙摇头:“这回没晕,可我爹得了痴呆,常常记不住我,我一小小女子,分身乏术,还请仙人可怜,收留我们。”
说着又努力挤出两滴眼泪,此刻定然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我心里暗笑。
还没等我多笑两秒,容衡似是看穿了我把他当冤大头的心思。
面色淡漠:“我向来只收长得好看的。”
我一愣,这是在内涵我长得不好看?
我往他怀里的火狐瞅了两眼,皮毛油光水滑,一双眼睛上挑,极为诱惑。
我又想到自己真身那一身灰溜溜的皮毛,罢了罢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捏了下嗓子:“我愿做仙人侍女,无事定不出现仙人眼前,只求得到仙人收留。”
“你既是做我侍女,又怎能不出现在我面前?”
我一噎,这容衡真真是个难搞的。
还没等我想到忽悠他的话,他又接着开口。
“这样罢,我正缺个扫洗跟做饭的仆人,往后你就把这两项包揽了罢。”
我暗自腹诽,这仙人怎这般磕碜,还要自己洒扫,不是捏个诀就行了?
但还是扯了个笑脸,连忙点点头,先答应为上。
抱着我爹跟容衡回到了他的住处时,我心里真是乐开了花。
容衡住的院子不大,打扫什么的还不是随手就来?
刚走进院子里,动静一响,一头麋鹿跟一直兔子就撒欢似的朝着容衡跑来。
我打量两眼这两只,容衡果真没骗我,他从熊精熊口夺的食果真长得都不一般。
容衡朝两只头上摸了摸,才侧过身看了眼发呆着的我。
“你可去准备吃食了。”
“啊?”
“哦。”
我将我爹报到容衡给我指的房里,就朝着厨房去了。
等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食材,我才突然想起来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我不会做饭啊!
我想着此刻去告诉容衡这个真相的可能性。
还是摇了摇头,他估计会直接指着门口赶我出去罢。
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上了。
等我把三个菜端到容衡面前时,他看了看面前的食物,再抬头似笑非笑地看我。
我搓了搓手,心虚道:“我只会做胡萝卜......”
低下头,目光丝毫不敢朝桌上的清炒胡萝卜,胡萝卜汤,还有凉拌胡萝卜看去。
要知道这几个菜已经是我毕生所学了,我们做兔子的,平时都是抱着生胡萝卜直接啃,偶尔啃腻了,才换个做法。
是以,这几个菜我做得也实在一般。
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撇着容衡,只见他慢条斯理地举箸,再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清炒胡萝卜送入口中,面无改色地吃掉。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应是不难吃。
“往后,你只给这三只准备吃食即可。”
我朝他指过去的手指看,那只麋鹿正对着他前面的鲜草,狐狸正抱着一块鲜肉,而那兔精,正专心致志地啃着一根胡萝卜。察觉到视线,倒是睁大一双红眼看着我。
这便是嫌弃我做的吃食了。
作为一个尽职的婢女,我还是问了:“那仙人您吃什么?”
“不用了,正好辟谷。”
是真嫌弃,连辟谷都用上了。
我捧着一根胡萝卜回到房中,放到我爹面前,他很快地蹦跶起来,抱着胡萝卜,丝毫不管瘫死在一边的他女儿我。
也好,这下连饭都不用做了。
容衡教给了我一种术法,说是让我外出觅食不至于丢了自己的小命。
我苦心窝在房里几日,才学到了几成,半吊子水平。
正好今日堆在厨房里的食材已经所剩无几,我就开始寻思着出门去了。
好巧不巧,又是出门没看黄历的一天。
据我爹说,在我出生的那一晚,我家屋前据说活了两百多年的老槐树就被雷给劈成了两截,还是竖着劈的。
在我三岁生辰那年,满山的胡萝卜不知被哪个王八蛋全给撬了。
在我七岁那年,我娘外出,不小心出了意外,至此,也到天上做星星去了。
山里的妖魔鬼怪都破口大骂我是灾星,说我煞星命格,生来克人,好在我性格坚强,性格开朗,山中愿意与我作伴的也多。
直到前两年,我爹就开始断断续续地犯痴傻,还认不出我来,我这才开始自我反思起来:我是不是如大家所说,生来克人的呢?
直到今天,我才找到了答案。
我不是生来克人,我狠起来,连自己都克!
正如此时,我看着正正杵在我面前的熊精,看它眼里露出精光,腿一软,霎时竟忘了跑。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一回,终于轮到我,成了它的猎物。
眼看着它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我动了动腿,拔腿一边狂跑,一边扯着嗓子喊着此生以来最大的音量。
“救命啊!”
“熊精哥哥,不不不,熊精爸爸,熊精大爷,您放过我罢!”
“我只是一只兔子,肉又柴又硬,还不够您塞牙缝的,您就放过我吧。”
“啊啊啊,仙人救命啊啊啊啊啊!!!”
我不停地交换左腿右腿,风呼呼擦过脸颊,山间风大,刮得脸颊生疼,但我此刻全然顾不上,因为比这来得更猛的,是身后熊精的脚步。
那熊精越靠越近,都能听得见它喉咙里发出的嘶哑的叫声,我后背狂冒汗,才想起来容衡教我捏的决。
一边跑,一边手指来回变换,捏诀。
奈何我在这方面无甚天赋,指尖堪堪发出一点光,没一秒就熄灭了。
再来,再次捏诀,这回久了一点,但还没等我发出去又就灭了。
我心里越来越急,一时不防,被脚下杂草一绊,很狠摔了个狗吃屎。
余光还能看见那熊精的头越靠越近,想我一世英明,今天居然要葬身熊口。
眼泪糊了满脸,口中嘤嘤:“爹,女儿对不住您,只能来世再报答您的恩情了”
且希望那容衡仙人能赏您一口饭吃。
正要闭眼,眼前白光一闪。
一身白袍就立在我面前。而那熊精已经被挥离了几米外。
我抬头去看,容衡那张五官深刻的脸,正直直地看着我,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他朝我伸出手,我就像被吸了魂一般,毫无意识地把手搭了上去,顺势站在他旁边。
抬眼看那熊精。
熊精大哥对这事似乎已经见惯不惯,颇为熟悉了。
只狠狠瞪了容衡一眼就气势汹汹地走了。
真是自然得让人心疼。
我看熊精,容衡看我。
待我转头看去,正好与他眼神相撞。
他眼带戏谑:“你与这熊精还真是有缘。”
我扯了个僵硬的笑容:“好说,好说。”
他又问我:“教你的诀怎没用上?再过一秒你可就在那熊精肚子里了。”
我用了的,奈何学艺不精。
但这话我说不出口,兔子也是有尊严的。
我干巴巴撒谎:“没来得及。”
容衡喉咙溢出声笑,眼中笑意流出,嘴角都弯起了个弧度,似是看穿了我。
我看得有点愣,轻咳了声,脸颊悄摸爬上一缕红,耳朵热得发烫,强制自己转移视线,然后跟在容衡身边回了小院。
有了这一茬,我自是不敢走在身后,生怕那熊精在背后张开大口。
一路上,容衡身上的松香一阵阵往我鼻子里钻,闻得我心神荡漾。
回了院子,容衡就把我赶回我自己的屋子练诀去了。
我心里羞耻,自然练得尽心尽力。
练诀的空档,我就一股脑钻进厨房里苦练厨艺。
那日回来之后,院里的食材全由容衡来负责了,他只需施两下法,那些食材就能整整齐齐地摆在了厨房里。
我那才意识到自己那日有多多此一举,还差点白白送了小命。
俗话说得好:“要想抓住一个男人的胃,首先得抓住他的心。”
我爱慕容衡,便只能日日躲厨房里苦练厨艺。
你问我为何喜欢容衡?
开玩笑,有这么一位容貌俊俏,身姿卓然,气质悠然的仙人日日与你待一处,且还在千钧一发救了你一命,你能二傻子一般不动心?
反正我不能。
厨房里鸡飞蛋打,容衡看见了,却也没多说什么,由着我去,我就更上心了。
院子里似乎都被我带的鲜活起来,那兔精,麋鹿还有狐狸跟容衡待得久了,似乎也有了灵性,我做饭时,它们就整整齐齐地围在一边看我。
噢还有那我没见过的猴子,之前听说它,还是在我第一次撞见容衡救兔精和小狐狸时,那熊精口中所说。
前几日看见它,见我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容衡同我解释:“它前几日走亲戚去了。”
噢,原来猴子也要走亲戚。
容衡平素最爱待在院子里看书,偶尔也练一下法。
没事的时候,我就待在一边看他,他倒也默许了,只是他鲜少看我,却总是摸摸那几只小东西。
我心里那个愁,那个闷,恨不得化成那几只,趴在容衡掌下。
再说我那老爹,他这阵子清醒过两次,只是清醒地时候少,痴呆的时候多。
清醒的时候,我同他说解释了一番待在这的原因,我爹也是个没骨头的,还夸我大腿抱得好。
但偶尔,他也会揪着我耳朵,小声警告我:“切不可动心,神仙是没有心的,否则苦的就是你。”
我那个倔呀,丝毫没把他的话听进耳朵里,嘴上打着敷衍。
“爹,你就放心吧,我这就是为了大腿抱的牢靠点。”
只是没想到,我最终却真真吃了这神仙没有心的苦头。
但这都是后话了。
时间过得很快,距我上次死里逃生跟着容衡回来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我和容衡,还有那三小只相处得格外融洽,我的厨艺也越发精进。
在梨花纷飞的一日,我终于把我苦练多日的手艺捧到了容衡面前。
容衡看着面前精致的三菜一汤,抬头笑着问我:“这便是你苦练一个多月的成果?”
我手里捏着托盘,手掌汗湿,颇为紧张地点了下头。
他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提箸,动作极其优雅,夹起一片嫩豌豆送入口中,表情不变。
我却在旁边紧张得将近打嗝。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菜品都一一试过,才含着笑抬头看我,夸赞了一句:“恰到好处。”
我一颗心落回了平地,不自觉地耳朵泛红。
春日温柔,他下一句话更让我的心在蜜糖里泡了几波。
梨花缓缓落下,落在他的肩头。
容衡问我:“你可愿学习写字?”
我嗓子微哑:“仙人愿教我?”
“算是给你这一桌菜的奖励罢。”
我雀跃得想跳起来,这真是意外之喜。
饭后,我就跟着容衡到了他平时看书的桌上,看着他往桌上铺纸。
其实我并非不会写字,只是字写得弯弯绕绕,乱七八糟,还曾经被我爹三番四次地吐槽。
上次闲着无聊,在容衡地桌上瞎写了几笔,他怕是那时就看出了我字丑。
毛笔轻轻触上砚台,沾了点墨汁,容衡便唤我过去。
我从他手上接过笔,他就在我身后,靠近一步,握上我抓笔的手。
那阵好闻的松香仿佛也沾到了我的身上,在鼻尖一阵一阵地绕,时浓时淡。
察觉到我分心,容衡轻斥:“专心。”
我越发无法专心,扭头去看他的脸,嘴唇将将要碰上。
他也偏头看我,眼神依旧深邃,我羞怯地别开了头,却故作镇定。
午后静谧,一个一个字在我和容衡手下跃然而出,带了他的风格。
练字结束后,我连忙跑到我爹面前。
他又变回了兔子,我雀跃地在他耳边说话。
“爹,你说容衡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了?”
我知道他此刻正在痴呆,倒也肆无忌惮。
练字练了许多日,我的字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正在我一脸满意地看着自己刚刚写出的诗时,容衡正躺在躺椅上,一片梨花轻轻地落在他的眼睫上,看起来像是睡熟了。
我转头看见那梨花,走近,俯身想要拂掉,却在靠近他的脸时看得呆了。
一时没忍住,唇轻轻贴上他的脸颊,轻柔克制,下一瞬急忙起身,脸颊通红。
回到桌前,折起刚刚写诗的纸,跑回了房中。
没看到刚刚闭着眼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眼中带笑。
“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日复一日,我给容衡做菜,他教我练字。
有一天,我终于想起来问他:“仙人为何待在这山中?”
容衡与我不一样,与这山里的所有生灵都不一样。
他是仙,而我们是妖,是魔,或是没有任何灵气的简单生命,且我们从生下一日起,便都属于这山中。
容衡却不属于这里。
见我疑惑地看向他,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等”。
脸色神情淡淡,看不出他的想法。
我继续问:“仙人可是在等人?”
容衡终于看向我,说道:“不是,在等一个时机。”
这我就放心了,只要不是在等女人,等什么都好。
若他有朝一日要走,他愿意的话,我便跟着他走;他若不愿,我便死缠烂打地跟着他走。
我那时万万没想到,竟是他求着我同他一起,我却是再也不愿跟在他身边。
许是跟在容衡身边的缘故,他带的那四只小东西都极具灵性。
我早晨起来的时候,便看见一位貌美的姑娘站在我门前。
眼睛圆润,微微带着红色,耳垂莹润,樱桃般的小嘴嫣红,肤若凝脂,身穿一件轻纱白裙,仙子一般。
下一秒我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哪来的貌美仙子?”我两眼放光,恨不得上手掐两下仙子的脸颊。
仙子笑了出来,眼睛更红了。
有点眼熟啊。
“兔精?!”
美人点了两下头,含羞带怯,真真我见犹怜。
我连忙扯过她手臂,“你可以化成人形了啊?”
美人又是笑出来,出水芙蓉似的。
“嗯。”
我将她扯到了容衡面前,满脸兴奋。
“仙人,仙人,你看,兔精可以化成人形了!”
容衡并不吃惊,笑着看我俩,点了下头。
兔精这才得空同我说:“容衡仙人前两日便感觉到了,还给我起了名字,你以后别唤我兔精了,叫我兮玉罢。”
我兴奋地唤了两声:“兮玉!兮玉!”就要迈出去给她做两样我的拿手好菜。
门槛刚跨过一半,想起了什么,转回头问:“兮玉,你是想吃清炒胡萝卜呢还是......”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容衡跟兮玉相视一笑,远远看去,两件白衣就要融合在一起,无比般配。我一颗心霎时泡得发酸。
他们回头看我。
兮玉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什么。”
心里却沉闷得难受,连着几日,看见兮玉,我都格外心梗,看见我爹那灰扑扑的毛,仿佛看见了自己,我就更心梗了。
果真种族差异气死人。
几日下来,看见容衡对兮玉与先前无甚差别,我才恢复了些许。
噢,差别还是有的,他也再不摸兮玉的毛了。
最近的玉清山不太太平,我终日与容衡待在这小屋里,除了偶尔有几片燃烧过的草木灰掉落在院子里,丝毫感觉不到异样。
这事还是我一山中伙伴同我说的。
我有一天出门晃悠时,正巧与我一同长大的松鼠精正背着行囊往西边赶去。
我看见他,猛地一跳,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
“宋止,你要搬家啦?”
他仿佛受到惊吓,见到是我,才呼出了一口气,连忙扯过我的手臂,左看看,右看看。
我被他拽得身子左晃又晃的,疑惑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可有受伤?你最近哪去了?我怎么找你也找不到。”
我答:“哦,我最近带着我爹投靠人去了,你这是要搬家吗?”
宋止听见我这话,佯作生气的模样:“你这不厚道啊,知道这山中要大乱,早早就知道投奔人去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我更迷惑了:“山中大乱是何意思?”
宋止又探究地看了我几眼,似是才信我一无所知,才同我说:“你不知道?最近仙界跟魔界纠纷日益严重,已经起了好几次战争了,玉清山夹在两界中间,到时大战一旦发生,玉清山必将成为祸乱殃及之地,现在山中的生灵都急着赶往西边避难去。”
“正巧碰上你,你快快收拾同我一块走。”
我拿开宋止抓着我手臂的手,“大战?可我爹还在院里。”
“那我同你找你爹,得快些离开这地儿了。”
我思考了一番,山中若真如宋止所说一般危机四伏,可我在容衡处却未察觉到丝毫,说明容衡本事不一般,此刻待在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况且,我喜欢容衡,他要留我亦留,要走,定是要跟他一起走的。
我拒绝了宋止的好意。“你先去罢,届时我带上我爹再赶过去。”
宋止也不多劝我,急急说了句“那你快点”,就匆匆朝西边去了。
我飞快地跑回住处,容衡此时坐在那棵梨花树下拿着一本书静静看着,兮玉站在一旁的石桌旁泡茶。
我跑到容衡面前,“仙人,听说神魔大战将要开始了,玉清山不安全,仙人是否早有打算?”
容衡视线从书上转向我,“无。”
我上前一步:“仙人曾说自己在等一个时机,如今此处危险,仙人等的时机可要等到了?”
容衡看我一脸忧心忡忡,脸上突然绽出一抹笑,“快了。”
我安心下来:“那我同仙人一起。”
容衡却朝我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是那抹温柔的笑,说出的话却颇为无情。
“不,你是时候该走了。”
我企图找出他话里戏谑的成分,但他的表情却分明告诉我,他是认真的。
一盆冷水似乎浇在了我的心上,我喃喃道:“仙人帮我许多,我理应陪着仙人一起。”
他只同我说,他在等一个时机,如今,我才依稀推敲出他所等的时机便是这次神魔大战。
他若留在这危险至极的地方,我定不舍他一个人。
“不必,你还有你爹,总不能置他于不顾。”
“那我将我爹送至安全的地方就马上回来找您。”我不退步。
容衡脸上笑意褪去,目光淡淡,视线重新回到了面前的书上。
语气不容反驳:“苏苑,你该知道,我不需要人陪。”
苏苑,是我的名字,练字那段时间,我曾多次在纸上写下我的名字,故意叫他看见,叫他记住。
他那时,怕是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只是,我日日期盼他唤我一声,却没想到,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竟是为了把我赶走。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拒绝,正如他这个人一般,看起来云淡风轻,却不容置喙。
兮玉尴尬地立在一旁听着我们的对话,我看见她,仍转身不死心地看向容衡:“那兮玉呢,你也要赶她走吗?”
“我同她还有事,她须得留下。”
心口像破了个大洞,我眼睛通红,转身的一瞬眼泪控制不住地滴了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我从不得他上心,这段时间里,我沉浸在戏中,他从未入戏,甚至看着我沉沦。
我真就只是他的仆人,比起他的猴,他的麋鹿,他的狐狸,远远不如,更不必说兮玉了。
是我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要同她比。
那就走罢。
距我到这山洞已经有五日了,这次,躺在洞中不只是我爹一个。
神魔大战在两日前已经爆发,这山中的生灵,都躲到了这处的几个山洞中。
而距我离开容衡住所已经有八日了。
远处战火纷飞,时不时就掉下一团带火的尸体,人人自危,过得倒也和睦,新仇旧恨,物种相克,也敌不过出去送死的恐惧。
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此刻,他正坐在我旁边。
“苑苑,你可是想那容衡仙人了?”
我狠狠摇摇头,“我才不会想他。”
我爹看穿不说穿,叹了声气就去他老朋友身边去了。
我盯着远处又掉了的带着一团火的尸体,却丝毫无法聚焦。
这战火滔天,也不知他怎样了,他本事那么大,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应该不会,我强迫自己相信。
又过两日,听说魔族落于下风,兵败如山倒,退到了玉清山,天族有意将魔族封在玉清山,好一网打尽。
洞中的生灵大乱,纷纷叫嚣着逃出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山口外走去,眼看山口就在面前,一道巨大的屏障像撒网一般,朝玉清山覆盖而来。
一时间,人人都用尽全力往外跑,一些老弱妇孺远远落后。
我爹神智又不清了,我搀扶着他,远远地落在了人群后面。
来不及了,几秒之内,玉清山被那屏障严丝密缝地包围住,山内哀嚎四起。
数以万计的魔界大军像撒豆子一样从天上掉下,我拉过我爹,连忙躲到了树下。
多日以来,我终于又见到了容衡。
他还是一身白衣,高立在屏障之外,俯瞰着玉清山下,脸色淡漠。在他身边,还有几个人,约莫是天界派来的神仙罢。
身边的人,有几分眼熟。
看到兮玉,我才认出来,他身边的那几个人不正是从前与我日日相对的猴子,麋鹿还有狐狸?
此时我气还没消,赌气似地不去看他。
容衡很快发现了我,他不过施了个法,我就像被一股巨大地吸力吸住,往他那边飞去。
很快,我就站在了他的身边,他没再看我,只是盯着下界密密麻麻的魔族大军。
我看着他捏起一簇火,似是要往玉清山烧去,急得连忙扯住了他的手臂。
那簇火便停在了半空中,他扭头看我。
“怎了?”
“玉清山的生灵是无辜的!”我怒火攻心,我没想到,领兵要毁了玉清山的人竟是他。
容衡脸色淡淡,声音沉着,“神魔交战牺牲在所难免。”
我急得去拍他的手,“我爹还在下头,还有宋止!”
容衡没管我,将那团火挥向了玉清山。
火势瞬间像点着了油桶一般,席卷了整座玉清山。
我看着下头抱着我爹的宋止惊恐的眼神,用了狠劲捶打在容衡腿上。
撕心裂肺一般:“爹!容止!”
眼泪爬了整张脸,喉头沙哑至发不出声,下一秒就晕了过去。
晕前那一刻,我的心像撕裂了一般。
原来神仙,果真是没有心的。
我以为我拿了苦情戏剧本,奈何,我才知道自己拿的是喜剧剧本。
我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了。
兮玉拿着杯水,正给我嘴唇润湿,我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瞬间通红。
踉踉跄跄地跑到屋外,正好看见在外捧着书的容衡。
他朝我笑:“醒了?”
我第一次觉得他的笑容如此让人讨厌。
我扑过去,猛地捶打他,用脚踢,发泄心中的恨。
容衡直直站着,丝毫不反抗,倒是兮玉,急忙冲过来拉住我。
下一秒,我就看到了我那在桌上抱着一根胡萝卜在啃的老爹,还有一旁目瞪口呆看着我的宋止。
我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做何反应。
“爹......”
“苏苑,你误会仙上了。”
我眼神呆呆:“玉清山不是烧毁了吗?”
“玉清山没被烧,仙上早给魔界大军施了法,那业火,也只烧被施了法的人,于其他人无用。”
“所以玉清山的生灵都还好好的,你爹也还好好的。”
容衡看着我,带了几分戏谑。
我低头捋了一下思绪,片刻后才听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