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途》凝雨蝶

304、第304章节 北燕 那日，从长

　　那日，从长久的回忆中苏醒过来后，赵炳的手里握出了一只纯白色的羽毛，无比细腻，也无比柔软，带着温度，微微散发着柔和的永不熄灭的金色光晕。

　　赵炳将羽毛抱住，贴近自己的心口，轻轻地念着：“燕儿，我好想你。”

　　在大靖国时，赵炳把那名叫北燕的小乞丐从大雪天的路上捡回家，从此教她学文习武。这个小姑娘格外聪明，没过两年便成为赵炳最可靠的小跟班，之后，又成为赵炳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他最信任的朋友、知己。

　　赵炳被废除太子之位，到达边境的时候，北燕也跟着他。当时的燕儿才仅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却也是个早熟的孩子，赵炳皱皱眉头，燕儿便是能够知道他在忧心什么。

　　赵炳那时一心为国为民，丝毫没有顾及过自己，除了公务，每天仅剩的一点业余时间，他也总是用来学习，练武，甚至是蹲马步期间，依旧要手捧书籍。无论是军事、历史、政治，还是数理、农务、机械、外文；他总是孜孜不倦地汲取知识，还要找来各方的经验人士，扩充自己的眼界，生怕自己落后，生怕自己脱离现实，更生怕自己的决策有误，误导了民众，耽误了国家。所以，跟在赵炳身前的北燕，也学着赵炳的样子，一心只有家国大事。然而，长到十八九岁的北燕，那位活泼好动、机灵古怪，又天生睿智的小姑娘，还是不由自主地喜欢上了赵炳。

　　岁月在繁忙中匆匆度过。

　　牺牲那一日，赵炳只知道自己中箭身亡离世，却是不知道，仅二十二岁的燕儿为了护住他的尸身杀出重围，抱着他一步步地退到崖边，最终，紧紧地搂着他，带着满足的笑容纵身跃入滔滔大海。

　　这一世，直到死亡，赵炳和北燕，欲宣之于口的话，始终没有说出来。

　　赵炳苦涩地笑着，自言自语地道：“原来忙碌起来，时间过得竟然如此之快，又是如此短暂，短暂到来不及回望一眼。”

　　当时，国家覆灭，整个都洲城全体民众和将士一起殉国。不过，他们却并没有进入冥河安息，静待轮回；也没有身带极重的留恋、遗憾、委屈、冤情，滞留冥界；而是全体被卷入一个特定的空间，似是一片无边无际、枯黄色的丘陵地界，盖在灰黄色的天空之下，这里据称是冥界边境，有进入冥界的路径，亦有地狱的接口。

　　出来接待他们的是强大的神明——天吴。

　　天吴神圣而庄严，巨大的神影，燃着蓝光，俯视着地面上如同蚂蚁般大小的都洲城民众和将士。

　　强悍的神力威压之下，全体民众无不是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将士们也卸下兵器、不敢有任何妄动，孩子们吓得紧缩在大人的怀里。

　　巍峨的声音响彻空间：“我乃这冥界的创世之神天吴。赵炳太子，可在？”

　　赵炳上前，跪拜行礼，“天吴大神，吾正是赵炳。”

　　天吴微低头侧目看了一眼，清冷而肃然的声音道：“你的父皇携他的妻妾、儿女，还有一众官员、富商，跨海远逃，弃国家、子民于不顾，实在是罪无可赦。上天将降下惩罚，滔天海浪，让他们全体坠于大海，也尝一尝你们的痛楚，可好？”

　　闻此言，赵炳立时深深地叩头下去，再挺直身板，仰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恳请道：“祈求神明饶恕他们。父皇对我有生养之恩，兄弟姐妹更是赵炳的至亲。官员、富商，再到一起逃离的士兵、奴仆，亦是我大靖子民。身为臣子，不能为父分忧解难，身为他们的太子，没有能力护家国安全，已是过错。我祈求神明允许，让我代父皇、亲人以及这些子民受过。纵使，纵使，一一替他们死过！”

　　“你倒是好大的口气！”天吴朗声笑起来，“但也不得不让人佩服，小小人类，有这般勇气和情怀。”

　　而就在此时此刻，全体都洲城的百姓和三万精兵的亡魂，也是一一跪下，声音洪亮地依次传来：“我们陪同太子殿下，一起为他们受过！请神明放过他们！”“我等愿意陪同太子！”“我等誓死追随太子！”

　　天吴嘴角轻轻地勾起，那一抹笑容，甚是庄重而美丽。“这种场面，可委实少见！多少有些感人啦。”

　　“恳请神明允许！”赵炳再次重重地叩头下去。

　　“罢了，罢了。”天吴的声音带着周围一片轰响，震得所有魂魄摇摇欲坠。“我有十二座列阳城将逐渐建立，需要管理，赵炳太子帮我打理，如何？”

　　“多谢神明。”

　　“如此，需要签下灵魂契约方可。”

　　赵炳不仅智勇双全，也是心思机警之人，遂又开口道：“赵炳斗胆，尚有一问，不知道，这十二座列阳城，需要我如何管理？”

　　天吴淡淡地笑着：“早听闻赵炳太子心思细腻，如今看来，果真如此。我是开创冥界的神明。自然是管理死后的事情，希望罪恶的生命死后予以惩罚。但世间是非曲直、黑白难辨，天理公道，人情法理，辨别亦是不易，判决更是有难度，而，执行惩罚者，时常还要背负他们的憎恨、咒怨，你可承受得起！我还需要提醒，一旦契约形成，你将永远成为我忠诚的奴隶，除非，我消亡。”

　　“若我不愿意。”

　　“那便送你的父亲他们一起去往地狱吧。”

　　人群里有个声音问出口：“神不应该是仁爱的吗？”

　　天吴快乐地笑起来：“你们不是一直希望，神莅临，给予奖、惩。神依旧是你们希望的样子，只是你们数量众多，心思也众多，而你们的希望、祈愿就一定是美好的吗？你们常道：论迹不论心，可见这心底处，有着不少的黑暗呢。”

　　“好！”跪在地上的赵炳仰头答道：“我愿意！”

　　“很好！记住你的承诺，和神一旦达成契约，神若不解约，永不会消散。”天吴的话沉重地传达下来，带出漫天的金色咒文，仿若洒下了片片的霞光。

　　同一时间，全都洲城的百姓，还有赵炳手下的三万精兵，无不是喊道：“我等愿意陪同太子殿下一起！”

　　“如此，甚好！”天吴立于苍茫的天地之间，越发快乐，声音引发了天空大地都在微微颤抖。雄伟巨大的神明，笑容虽不看真切，却给人无限威严又额外美好的感觉。“我就喜欢你们冲动，尤其是这么善意的冲动！”

　　赵炳立时警觉，高喊一声：“神明，赵炳愿一力承担！”

　　天吴又是温和地笑过，“这可是众人的心愿，实在不好意思拂逆了。”

　　“天吴，你到底又存了什么心思！”这一刻，一道美妙的少女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似有些耳熟。

　　不多久，一道耀眼的金光闪过天空。

　　再仰望空中，原来正有一位彩裙飘飞、长发如墨的女子，灵巧得仿若划过天空的燕子。她飞入众人的头顶上方，渐渐升高，到达天吴的眼目前方，悬浮停住。在天吴眼前，可不正像一只飞在空中的小鸟。

　　“是北燕吗？”赵炳只觉声音熟悉，慌忙起身，却也看出那位飞在空中的少女实力非凡。

　　天吴微笑着皱起眉头，“原来是小燕子啊。神鸟不做，就愿做只小燕子。看样子，我的手下没有拦住你太久。不过，也已经晚啦，你的太子殿下和他的子民，已经跟我签订了契约。”

　　“天吴，你不要做的太过分！”北燕一挥手，隔绝了她和天吴的声音。

　　天吴冷哼一声：“是你们做的过分！我辛辛苦苦，从古老神域开始便构思启动，苏醒以来，耗尽多少心血神力创造出来的冥界空间，又被你们收回改造，并大势扩建，成为普渡众生之地。尊不尊重我的发明创造权！我可没打算这么使用！”

　　少女端庄地立于空中，彩裙轻垂，薄如蝉翼的披帛仿若浸在水中轻扬浮动，她正对着天吴，郑重地讲：“当年，我们仅是将事实告之天下，没有何时何地，可以达到永生，并未否定冥界存在的意义。说到冥界空间最后的延展，虽害你牺牲良多陷入沉睡，但我们已尽力补偿于您，我族全体献出神躯神力用以支撑，紫竹先生更是将自身半数神力给了您。所谓改造，不过是加了限定，并未私用，正如每颗星球上的天空、云层，用以冥界空间的改良和完善。况且，天吴大神的贡献没有丝毫抹杀，神域虽对冥界有设想，天河、地狱为冥界的诞生提供了基础，但冥界空间最终的完成乃是您的功绩，您依旧是冥界的创世之神。”

　　天吴懒懒地又道：“这些旧事，不谈了。现如今，各方冥界被众多人士管辖的甚是不错。偶尔，我也会选择几处去游览一番，听到了不少传奇佳话，也甚是有趣。不枉费我当年思索良久，花费精力神力时间，开辟出这个特殊空间。这冥界，也不过是我偶尔的小发明创造，你们加了几道限制，无伤大雅。时间久了，再看看，也是无趣。你们把我尊为冥界创世之神，这一点，我还是较为满意的。毕竟爱慕虚荣，我多多少少具备些。”

　　“冥界创立，我需代众生谢过您。”北燕弯腰行礼，后又道：“如今，您让赵炳和全城百姓将士与您签下契约，意欲何为？”

　　天吴笑笑讲：“看着这一城的百姓，还有那些将军士兵们，太过可爱。为了自家太子，还有他们热爱的土地，甘愿如此牺牲，了不得，甚至，引得这片土地与之呼应，产生了灵犀。”

　　北燕低头向下方的广袤土地望去，果真看到了隐隐的灵气波动。

　　天吴继续平和地讲：“世间的巧妙之处，便在于努力后的意外惊喜。”

　　北燕再次抬眼，看着天吴质问道：“你利用赵炳，到底是何企图！”

　　天吴漫不经心地道：“帮助我收购世间的灵魂。”

　　北燕虽是知道天吴无利不往，但还是一惊：“收购世间的灵魂！”

　　天吴点点头：“优质灵魂，更好。”

　　北燕继续问：“你要这些灵魂做什么！”

　　“做实验啊。”

　　“拿灵魂做实验！触犯神域的法度！”

　　天吴摇了摇头，轻缓地说：“错错错，只有犯了错才可以到地狱呢，在地狱里，地狱领主则是最高的法度，不算违背神域，也未违反天道自然。”

　　北燕压住怒火，心平气和地放出狠话：“你是要赵炳成为作恶的工具！天吴，我虽打不过你，但是用尽全力，或赔上我全族，再让你沉睡一段时间，或许，还是可以做到的。”

　　“我是怕了你啦。拼命的小女郎！我向你保证，不会逼迫赵炳让他行恶的。当然，也是有条件的。”随后，天吴又乐呵呵地道：“我近来有些新的构思，便是要建起列阳城，研究研究阴光，需要些灵魂提供能量，当然，我不会弄碎他们的魂魄。另外呢，列阳城阵眼，你先帮我镇住，待我找到更合适的，再放你出来，应该用不了太久，可好？”

　　“好。”

　　“此外，我需要你贡献出你目前恢复的全部神力。”

　　“好。”

　　“北燕姑娘，就是一向好说话。”

　　“你也不差，只是太过痴迷你的科研。”

　　“如今，你家太子殿下，已经跟我达成契约。消除契约，你是知道的，十分费神费力。再说了，解除与神的契约，万一不小心用力过猛，赵炳还好说，灵魂能量非同一般，毕竟历经了六七百世轮回的锤炼，可是这一城的百姓就不好说了。”

　　“你果真是老谋深算，你想让赵炳帮你打理列阳城，是看中他的才华。”

　　“可不是。北燕姑娘看上的人，能是一般人吗？这么优秀的人才，我也是非常珍惜的。”

　　“他们成为你的奴仆，希望你能够尊重并护佑他们。他们帮你管理列阳城，收集世间灵魂，必须只限于罪恶之徒！”

　　“只此两点？”

　　“只此两点，你可能做到！”

　　天吴稍有停顿，背转身，随后，美好的声音又缓缓响起，巨大的身姿，虽是看不真切，却也是极为优雅。“好吧，多了。我也不会答应。”他侧回头再看向半空中的女神，“北燕姑娘，就是精明，也善于洞悉他人心思。”

　　“远远不及天吴大神。”北燕拱手答谢，“多谢您。”

　　再之后，漫天七彩霞光，赵炳一直仰头望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神，总觉得似曾相识，可是那位女神飞得太高，他看不清，也听不到。直到最后，他成为天吴得力的手下，为他将列阳城一步一步，一座一座地建成，才得知了当年北燕的牺牲。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他却始终没有北燕的消息。天吴只道，他和北燕终有相见之时。

　　昆仑镜中，再一回首，历史已经轻轻地划过了一千八百年。

　　而北燕到底去了哪里？

　　昆仑镜的华彩渐渐散去。

　　晨间的金色阳光一缕缕地射进屋内，将赵炳手中的白色羽毛也镶上了金色。

　　借助昆仑镜，赵炳重新回顾了自己将近七百世的历程，才得知他为什么喜欢雪天，才真正知道他要找的人，始终在他身边。只这一刻，他是多么幸福，又是多么痛苦和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