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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恩仇 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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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正是一天中最让人昏昏欲睡的时刻。
清莲院中的守卫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抱怨道:“大小姐究竟犯了什么错?也不知道我们要守到什么时候。”
另一名守卫瞪了同袍一眼,道:“家主的意图,可是你我所能揣测的。好好当差吧。”
“假正经。”同袍对于他的忠告并不买账。
“你……”
刚要吵起来,就见一名老妪提着食盒进了院子,向两人走来。
“大人,我来给大小姐送餐食。”老妪的声音嘶哑,磨得人耳朵不舒服。
“就放这里吧,我们会给大小姐端进去的。”那名认真的守卫说道。
“是。”老妪弯腰将食盒放在地上,起身的瞬间对着两人说了一句话。
两名守卫都没有听懂,但却忽然感觉身体被摄住,接着便倒了下去。
老妪踢开挡路的守卫,进了房间。
清莲院的院子看着宽阔,主屋却不大,室内陈设可以说是简陋。想来是那郑二夫人擅做表面功夫。
也不知道囡囡长这么大,遭了多少罪。
老妪念及此,顿时心痛难忍。
走到内室,老妪看见一名少女躺在床上,锦被盖住了脸,只露出乌发如云。
近乡情怯,老妪站在屋内看了一会儿,几乎不敢唤醒少女。
这是她的女儿,她的小囡囡。
良久,她才颤巍巍的伸出手。然而,她还未触碰到少女,锦被下便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床上的少女翻身而起,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扎在老妪的肩膀上。
老妪在吃痛中看清了少女的脸,知自己上当了。
然而此时的情势由不得她多想,她侧身抢先抽出匕首,忍痛与少女过起招来。
毕竟在教养所摸爬滚打多年,对战经验比年轻女孩丰富许多。
“郑语梦在哪里?”老妪的攻势愈渐狠辣。
少女恍若未闻,不要命似的与老妪对招。
几十招下来,尽管几乎是以命相搏,少女渐渐不敌,被老妪寻了个空档擒住。
老妪挟持少女走出房间,发现周围已被弓箭手围住。
郑家家主郑朔负手而立,对她道:“还不束手就擒?”
“我的囡囡在哪里?”老妪掐住少女的脖子,问道。
“做尽坏事的贱人,你还好意思问你的女儿!”郑二夫人尖声尖气的吼道,“等着吧,你和你的女儿,都得给我的儿子陪葬!”
胸中怒火中烧,老妪反而冷静下来,道:“当年我与老家主达成协议,我担下所有罪责,你们好好将囡囡抚养长大。家主,如今你们可是要毁约了?”
面对老妪的诘问,郑朔不免有些心虚,只见他老妪擒住的少女,问道:“你可还认识她?”
老妪扭过少女的下巴看了一眼,对方面容清秀,只是表情木然,眼中少了些灵气。此刻哪怕是被老妪掐住脖子,依然无动于衷,像是一尊精致的偶人。
她的面容似乎有点熟悉,老妪心中一跳。
“她是瑶瑶。”郑朔补充道,“就是当年你与郑三郎绑架的最后一名女童。因为事发,没能及时将她出手。但你已经对她施术,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神智也受到了影响,只能寄身于郑家。”
“你口口声声非难我们虐待你的女儿,想必你如今也明白了母亲失去女儿的痛苦。当年你所做之事,让多少父母日夜流泪。他们的痛苦,是你的千百倍!你若是还有一丝人性,便回你该回的地方,接受你该接受的惩罚。”
“我该接受惩罚?”老妪忍不住冷笑,“那你们呢?当年你们明知郑朝没有经商的本事,却强迫他从商,且每旬必须上缴天价的钱财。就因为他是庶子,你们便这样磋磨他,逼得他铤而走险。万贯钱财,我们说上缴便上缴,你们明知事有不对,却装聋作哑。到头来,为了维护你们郑家的声誉,竟编出一个罔顾人伦、荒谬至极的故事!”
“我已接受了多年惩罚,如今,也该你们接受惩罚了!”
说着,老妪推开少女,喷出一口血,口中唱起歌来。
“沧浪之水清兮,难濯吾之冤。沧浪之水浊兮,难洗吾之仇。”
“不好!快射杀她!”郑朔忙道。
然而已经晚了,弓箭手们眼中渐露迷茫之色,紧接着看向两边,最后朝着自己的同袍拉弓。其他人亦是不顾一切的自相残杀起来。
一时间,血光伴着歌声漫天飞舞,清莲院变成了修罗场。
“我曾听说,修行者有天生异能,名为言灵。以声为媒介,可控人心。”
躲在一边的秦天荷捏紧了朝天伞。
一开始她也差点被老妪的歌声所惑,好在朝天伞似乎对这种精神控制术有克制之用,所以她还能保持理智。
“据说,她进教养所的第一天,慕容情便毁了她的嗓子。只没想到,毁掉的声音还能施展言灵。现如今的局面……你照顾好郑语梦,我去想想办法。”陆停云刚说完要起身,郑语梦却拉住了他。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郑语梦起身唱起歌谣。
少女的嗓音清越婉转,宛如莺啼,渐渐盖过了老妪包含仇恨与愤懑的歌声。
清莲院中杀红眼的人动作渐渐缓了下来,纷纷扔掉手中的武器,倒在了地上。
“囡囡……”老妪也听到了女儿的歌声,一时百感交集。
修行者的天命法门,有传给下一代的可能。老妪曾用这项法门行邪道,每每想起来后悔不已。如今她知道了女儿继承了自己的天命法门,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阿婆……他们虽对我不够好,却也把我养大了呀。”郑语梦含泪道。
她为何要救这些人?
也许是因为冬天咳嗽时郑二夫人随手吩咐的一碗雪梨汤;也许是因为自己被虐打时瑶瑶出手将施暴的兄长拉开;也许是因为自己提出要入天河院时家主叹息着点头。
恩情与仇恨,有时候并非绝对的对立。而人心,更是复杂微妙。
“傻囡囡啊……”老妪叹息着抚了抚女儿的头发。
郑语梦正想说话,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并开始吐血。
“施术过度,开始反噬了。”老妪担忧的扶住女儿。
言灵之术,虽然强大,却也会给施术者造成极大的负担。稍有不慎,便会造成术法的反噬。
“天荷,你先带她回天河院,这里交给我。”陆停云当机立断。
天河院内的讲习多是资深修行者,想必对术法反噬不陌生。
秦天荷点点头,拉着郑语梦准备离开。
郑语梦回头看了眼老妪,道:“阿婆,我走了。”
老妪轻轻的笑了笑,目送她离开。
直到郑语梦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老妪才恋恋不舍的回过头,对陆停云苦笑:“她终究不肯叫我一声娘。”
陆停云看着这位远房姨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从刚才的对话中,他已大概窥知这场奇案的真相。李白容的罪行不可饶恕,被送入教养所无可厚非。
只是细数年龄,李白容应该还不到四十岁。然而如今的她形容枯槁,如六十岁的老妪。
看着沉默不语的陆停云,李白容了然道:“我知道你师父为什么选择我们,还不是因为我们疯得最厉害。他与我们签订血契,要我们逃去长安做我们心底最想做的事。”
“我知道其他几人都继续了当年的犯罪,大多已经伏诛。但我不一样,当年之事,我的确罪大恶极,然而烹食孩童却是欲加之罪。”
“我最想做的事是看看我的囡囡。如今也看到了,心中便没什么留恋了。”
“当年,我夫君郑朝为了敛财,干起了拐卖孩童的勾当。因我有言灵,可消除孩童之前的记忆,方便他向买家出货,便以我的一双儿女为要挟,强迫我帮助他。”
“后来东窗事发,女帝命严查此事,恰逢我儿病逝,郑家为了逃避责任,趁我浑浑噩噩之际,将我病死的儿子投入锅中,编造了一个我烹食孩童的故事,并以女儿的安危逼我就范。”
“这便是当年的全部真相,你听过就好,不必为我再做什么。我既来了长安,便做好了牺牲性命的准备。”
“他们都道,你师父帮助囚犯逃跑,其实是为了给你设置试炼,我却知道不止是这样。停云,姨母愿做你青云直上的垫脚石,愿你念在今日之事上,将来看顾你表妹一二。”
“我知道了。”
见陆停云点头,李白容欣慰的笑了。
………………
长安城,明德门。
冬日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阿毛却直直的站在城门下,不敢有一丝懈怠。
之前两次在城门值守遇上血案后,阿毛感觉城门有一丝变化。但他悄悄查看了很久,都没有任何发现。
现在换防到了明德门,那种异样感消失了。阿毛心下稍松,只想平平安安混到退伍。
最近守卫长因家中有事,不再叫他去饮酒,阿毛手头宽裕了不少。
晚上吃些什么好呢。
虽然站得笔直,阿毛的大脑已经不受控制的开始开小差了。
就在此时,一名老妪从阿毛跟前经过。
阿毛看着平平无奇的老妪,一丝异样闪过脑海。然而在他拦下人细细询问之前,老妪忽然脚下加速朝城门冲去。
在百姓的惊呼声中,老妪一头撞在了城门之上。
在阳光的照耀下,血顺着城门流淌道了地上,城门正上方的凤鸟双眼微微一动,又睁开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