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十四回 阆苑仙境 ...
-
千仞绝壁,云窟飘渺,离地几十丈高,凡人就算轻功再好,也万万不可能不借力下山。
松元莫非想将他俩活活困死在洞窟之中?
岑乐叹气,他举目远望,此时已近黄昏,夕阳无限好,将原本略显寂寥的山色染上绯红,宛如身边那人眼尾的颜色。
而那人盘腿而坐,定定望着远处群山,然后咬了一口手里的梨子。
从他咀嚼的声音判断,梨子还挺脆生。
云梯既毁,二人从洞口反回窟内。行至尽头,赫然发现了干柴、草席、水缸,一包馒头,甚至还有一个包袱里放着七八个水灵灵的梨子。
岑乐看着手中松元塞给他的火折,幽幽道:“大师这是要我俩在此专心修行呀!”
秦思狂抬首望着身旁负手而立的岑乐,似乎对他的唉声叹气有些不解。
“暮色浴群山,清风醉晚霞,先生何必如此忧虑?”
岑乐又叹了口气,终于是坐下,喃喃道:“为今之计,只有……”
说话间,他开始动手解衣襟。
秦思狂挑眉:“先生您这是要干嘛?”
好嘛,方才还忧心忡忡,此时突然来了兴致?
岑乐正色道:“我撕一片衣襟下来,以血为墨,书写此刻困境,让它随风而去。兴许有人看见血书,前来搭救你我。”
秦思狂噗嗤笑出声来,差点给嘴里的梨子呛到。他顺了顺气,从身旁包袱里又拿出一颗梨,碰了碰岑乐的胳膊,道:“先生莫急,就算不写血书也一定有人来救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吃好喝好,保持体力。”
岑乐摆摆手,淡淡道:“不能吃了,洞窟离地有三十丈高,再吃就不够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也不晓得是什么不够了。
松元将他二人困在此处,却备足了水和干粮,显然只是想拖延时间。
七日之前,在扬州城,颜芷晴以自己和妘姬的性命相要挟,秦思狂无奈放走了刚刚抓来的文惜与庄子源。他还劝慰岑乐,颜芷晴纵横江湖十余年,在她手上吃个亏也不算丢人。
岑乐与秦思狂都明白,那一刻放走二人,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在江南了结此事了。今日上山也并不是为了此事。
然而松元不这么想。在他看来,岑秦两人此时此地出现不仅巧合,而是想做离开江南前的最后一搏。他希望二人在文惜,甚至是韩青岚到达济南之前,不要插手此事。
“你以茱萸寺的生计利诱,以向昙休方丈告知弟子所为威逼,他都不为所动,甚至还给我们说了个小时候的故事……”
秦思狂叹道:“他是故意为之。你我就是听得太入神,没有察觉山洞外的动静。”
“那利刃之声……”
秦思狂停下咀嚼的动作,沉吟半晌,道:“可能是一条锁链。”
锁链的目的不在于袭击二人,而是让松元借势离开。
岑乐缓缓道:“昙休大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松元奈何不了你我二人,我只是想瞅瞅他能耍什么花样罢了。没想到他还是修行不够,沉不住气,反倒是解了我心中一些困惑。”
“九爷既然早就认定此事无法在江南解决,那温时崖一定也知道。所以……”
吃完梨子,秦思狂用手背擦了下嘴唇。
岑乐盯着他手背上的水渍出神,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道:“那敢问玉公子,我俩如今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秦思狂笑笑道:“走还是要走的。毕竟九爷还让我替他去曲阜寻访老友呢!”
岑乐拿过包袱数了下梨子——拢共还剩六颗,足够了。他原本坐着,此刻单膝跪地蹲起身,左手拎起包袱,右手取出一颗梨子,在手心颠了颠。他刚想把梨子掷出,秦思狂一口咬了上来——咬了口脆生生的梨子。
岑乐瞬间呆住,没有领会他的意图。
他刚才还说要走,这一刻是又不想走了?
秦思狂站起身,顺势抓着岑乐的衣襟将他也拉了起来。
“我知道先生轻功绝顶,借着这几颗梨子能脱身。可是,您看这险峰美景,这么着急作甚?松元大师望我二人在这阆苑仙境内修行,既然你精力充沛得很,那么我俩也莫要辜负了人家才对……”
山风夜更凉,幸而有柴火。二人在洞口不远处生起火堆,温暖了也照亮了这个洞窟。
岑乐卧在草席之上,双臂枕在脑后,也不知是睡着了还只是闭目养神。更阑人静,除了柴火噼里啪啦的声响,还能听到他绵长的气息。
身旁之人忽然翻了个身,岑乐感觉胸膛压上了个重物,迫使他睁开了眼睛。
那人双臂交叠,伏在他胸口,正情深款款地盯着他。
这画面反倒是叫人有些心惊,但岑先生毕竟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他将地上那件不久之前被他亲手脱下的羊毛皮裘拉过来,盖住二人。
秦思狂一下笑出声来。
岑乐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二叔如果知道我拿他的衣裳干这事,一定会打我一顿。”
“你打不过他?”
“当然打不过,我的武功是他教的。”
“哦?”
这倒是出乎岑乐的意料。如此说来,郭北辰算是他师父,那为何二人关系却不太融洽呢?
“九爷和善、乐观,凡事不露声色。二叔恰恰相反,想得多,管得也多。所以我还是更中意于你……这样的人相交。”
岑乐拨开他肩上的头发,在他蝴蝶骨上来回摩挲,说道:“今儿怎么想起来与我说这番话?”
秦思狂笑着在他嘴角轻啄了下:“荒山野岭,飞禽走兽都到不了的地方,讲讲真心话也无妨。”
“那你与颜芷晴……”
生意人还真是知道得寸进尺。不过刚刚说出口的话,立马食言,似乎也不太磊落。
“五年前我奉九爷之命,去扬州抓一个毛贼。”
五年之前……
“胡超?”
“正是。”
岑乐失笑:“胡超好像不能说是个‘毛贼’啊。”
秦思狂也笑了,他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错。不过当时我也算是年少无知,以为他只是个‘毛贼’,不免着了他的道。”
“胡超轻功绝顶,下毒的本事也不错。”
“胡超善用的毒,据说是取自一种田间的杂麦,麦粒的皮是黑色的。但是此毒炼制的办法是从西域传来,无色无味,能令人神志恍惚,混沌不清,如坠幻境。没有解药,中毒之人几个或者十几个时辰后自会清醒,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何事。”
“听起来很像脂香阁的如梦散。”
“如梦散乃脂香阁不传之秘,名贵得很。据说闻起来像花香,中毒之人会在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情况下逐渐陷入昏睡,但对五脏六腑并无损害。同样没有解药,用量越大,醒来所需的时间越长。”
“胡超制药的法子,自然是无法与温家相媲美。”
“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身在凤鸣院了。唯一记得的就是那时颜芷晴的脸色非常难看。她给了我一碗米粥,随后就将我扫地出门。”
“莫非……你无意识之时得罪了她?”
“先生是不是说反了,那时的我只有令人为所欲为的份吧。”
岑乐笑道:“也是。堂堂凤鸣院的当家,也不可能让你一个毛头小子轻薄了去。”
“自那之后,我心里明白,若非必要,切莫轻易踏入扬州城。”
说着话,他歪过头,枕在岑乐胸膛上。言语之中,有些惆怅。
岑乐看不见他的神情,也不知他是真的忧伤,还是装腔作势。
“我还一直有件事想不明白。”
“何事?”
“二姑娘和三少都叫二哥,韩家大姑娘又比你小两岁,那家中不是应该还有一位大哥吗?”
秦思狂下颌在他胸口蹭了蹭,笑道:“怎还打听起别人家事来了?”
岑乐长叹一声:“我好歹也是正经人,公子每每调戏于我,咱们也算有了几番肌肤之亲。我难道不该问问公子家里的父兄姐弟,看看你是不是良人?”
“正经人,是么?”秦思狂嗤了一声,手悄悄在他身体上向下游走,讪讪道,“有多正经?”
岑乐气息一窒,目光一凛。
朗朗乾坤不谈风月,深更半夜还谈正不正经?
他冷笑一声,一个翻身,将那作恶多端之人压在身下,扣住他的脉门。
“我以为那日在苏州混堂里,你就知道自不量力的下场了。”
秦思狂也不挣扎,装模作样地数落他:“你哪哪都好,就是太正经。”
岑乐轻啄他的鼻头、脸颊,随下颌往下,脖子、锁骨,动作越来越温柔,渐渐放开了扣住的手。于是那双手环住了他的颈项。
随着岑乐的手来到他的背后,秦思狂配合地抬起腰身,岑乐将刚才同他一起被压在身下的那件皮裘扯了出来,扔到一旁。
面对刚才的调侃,他当然也不肯吃亏,轻咬身下人的嘴唇。
“你哪哪都好,就是不正经。”
荒郊野外,飞鸟不至泊,夜色依然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