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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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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村长带着村里的几个干事请商人们去村头的饭店吃饭,自家女儿开的小饭馆,总是要多多照顾生意的。中国人最讲究请客吃饭,生意和吃饭是不分家的,很大一部分的单子都是在酒桌上拍胸脯拍下来的,所以说竞拍竞拍哩,这个词可能也是从酒桌上化用下来的。
他问梁趋正去不去,梁趋正摇摇头说:“家里还有事。”老村长也不虚邀了,梁趋正种果树谈生意是一把好手,吆五喝六推杯换盏上还青嫩了点,要知道酒桌上也是看不见的沙场阿。
一行人高高兴兴地到了饭馆,你请我让地进了大包厢,又一阵客气论资排辈坐下来。先上几碟好炒的热菜,开了柜上的好酒,几轮敬下来,就赵哥王叔李兄弟地叫开了。这群生意人天南海北地跑,什么场面没见过,上得去,也下得来。既可以面不改色地坐在五星级饭店里小酌顶级茅台陈酿,也可以敞胸露腹地坐在乡村小店里畅饮辣得呛口的枸杞药酒。老村长也是老当益壮,他这个村长就是喝来的,酒就是他的左臂右膀,当然他也是有能力有魄力的,否则这个村长的乌纱帽虽然只是个针尖大的官,他也戴不安稳。
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刺猬头,一直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喝闷酒。结果到了散席的时候,来的十二个外地人里只有他一个喝醉了,抱着他新崭崭的小现代不肯挪窝。
这下子众人犯了难,来的十二个人里准备开车的几个都没沾酒,剩下的或多或少都喝了个半醉。谁敢搭着自己的命去开他的车。
旁人劝他跟车回招待所,现代丢下,明天再来开走。但醉鬼是不讲理的,说了半天说不通。
赵哥说:“醉成这样,肯定不能让他自己开车,会出事的。要不梁村长找间屋子让他凑合一晚上吧。”
老村长抹抹脸上的皱纹,唆着牙花子说:“村里的办公室都没有床,总不能让客人在凳子上过夜吧。”
“要不在村里找家人借间空房,让他住一晚。”有个年轻人建议说,他话一说完就恨不得咬住自己的舌头。刚吵了一架,真以为烟消云散雨过天晴了呢,谁家有那个菩萨心肠收留人。就算收下了,那也是冷脸冷灶冷床冷屋子。
老村长笑笑,他心里是希望赶紧把这伙人打包送走的,但又不好直接拒绝。来者是客,况且这些客还要和他们村长长久久地做生意打交道。他也是个妙人,指着远处一栋二层小楼,慢吞吞地说:“要不小孙去问问,趋正侄子的家就在前面,他家的空屋最多。”
那个醉鬼晃悠悠地站起来,说了一声好,迈开步子往老村长指点的方向走。
老村长没想到他还真去了,同行的人也没想到他真敢去。梁趋正是谁,几个小时前温温和和地请他们吃了一根钉子的人。
一行人鸦雀无声,眼睁睁地看着刺猬头摸到了梁趋正家,推开虚掩着的门,消失在峻黑的门洞里。大半的人指望着看场笑话,便站在风口里等,等他被扫地出门。等了好半天,没动静。赵哥迟疑着说:“好像是留下来了。”
老村长摸摸鼻子,心说怪事,笑道:“趋正那娃心地好。”于是这些人就收拾收拾散了,老村长一直把他们送到路口,看着几辆小车屁股上冒着青烟,消失在夜色里。
他带着一身酒气,慢慢往家里走。经过梁趋正家时,探头探脑地想往里面看,但外门已经锁上了。院子里头静悄悄的,只有二楼亮着灯,窗户里拉着窗帘。老村长只是好奇,不是多事的人,刚才也是老顽童的心气借着酒劲上来了,想叫刺猬头栽个跟头。可惜这个坑有些怪,掉下去连个扑通的声响都没有。他掸掸袖管上的浮灰,哼着小曲背着手走了。
旁人看着奇怪,其实也没什么。刚才那一会,孙刺猬头醉醺醺地踏上梁趋正家高高地台阶,推开虚掩的门走进院子里时,梁趋正正在院子的水池边穿着大裤衩冲凉。
十月初,南边的天气比北方要暖和,但晚风里已经带了刺骨的凉意。不过梁趋正洗了十几年冷水澡,这点冷还不把它当回事。
一顶塑料凉棚高高地架在水池的正上方,简陋的大灯泡从凉棚上颤巍巍地垂下来,把四下里照得雪亮雪亮的,照得梁趋正的脸上有深深浅浅的阴影,眉眼如斧削刀刻,结实的肌肉上水光莹莹,修长笔直的腿像青松一样挺拔。
孙则的眼睛里就是这样一幅情景。光着脊背的男人举着一个木盆兜头盖脸地浇下去,湿透的布料紧紧贴着他的腰腹的线条,清透的水哗哗地流过脚背,一地的水都是亮银色的。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梁趋正抬起头,看见不请自来的刺猬头哈着一张大嘴站在门口,大气儿也不敢出,两只眼睛珠子贼亮贼亮的,不禁皱紧眉头,不悦地问:“干什么?”
“借个屋子住一晚,天,天亮我就走。”孙则讷讷地说,舌头都打结了。
对方的眼睛还在他身上乱转悠,梁趋正恨不得抄根大扫帚把这家伙扫出门去,这种人真是丢人现眼。他没好气地说:“客房没收拾出来,只有杂物间有张空床,爱住不住。”
孙则点头如小鸡啄米:“我住我住。”眼睛还粘在梁趋正身上。
梁趋正气得仰倒,面上一点不露。反而粲然一笑,两排白牙晃得孙则两腿挪不动路。他擦干上身,胡乱披了一件单衣,踢踏着拖鞋去锁外门。
孙则盯着他两条光光的大腿,听得叮铃咣啷一阵响,心里想歪了,结结巴巴地说:“你想干吗?”
梁趋正头都不抬一下,闷声说:“锁门哪,难道还敞着大门任人进出,让人门都不敲地闯进来。”孙则脸皮烧得通红,不知道是酒上了脸还是自己羞的。
他在那里发烧造梦。梁趋正不睬他,晃过去开了院子右侧杂物间的门,说:“你晚上睡这里。”
孙则梦游般飘过去,探进身往里头看,黑不隆冬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在墙上乱摸了半天,找不到电灯开关,急得朝外叫:“哎哎,开关在哪里啊?”
梁趋正夹着收拾好的木盆,待笑不笑地说:“你个子不够高,手往上面摸。”
说罢一阵风进了主屋,咣地把门带上。孙则呛了一鼻子灰,抬高胳膊在墙面上摸,这一回终于给他找到了开关。
灯一打开,他傻了眼,这哪里是住人的地方。屋子里三分之二的空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化肥袋,零散的农具搁在面朝院子的窗台下,屋角上挂着灰蒙蒙的蜘蛛网,剩下一块小小的地方,塞着一张床。说是床,其实只是木架子上面搭了一块光木板。手一捋一层黑乎乎的锅灰,木刺还扎手呢。
孙则沾着木板边沿坐下身,上下左右打量着。化肥的气味呛得他的胃里一阵翻滚,嘴里酸得发苦。他实在坐不住,走出去朝着楼上有光亮的地方喊:“哎……喂,没有被子啊!”
喊了两声没人理睬,他只好又转回去,堪堪转了两圈又出来,抬脚打算出门,门一推锁住了。往墙头上看,月光下院墙上面全是亮晶晶寒森森的玻璃片子。他的酒醒了一大半,知道自己这回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嘴里骂骂咧咧地回到屋里和化肥作伴去了。
他找了一张防雨的塑料布裹在身上御寒,扛到下半夜外面起了风,寒风呼啸着往门窗里灌,冻得他瑟瑟发抖,挨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