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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冷千山寒江自碧,只影向谁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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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月冷千山寒江自碧,只影向谁去?
盛荣十二年春。
南方早已春意盎然,暖日融融。而北地却仍能倍感春寒。碧草如丝,桑叶青青。居幽城,背面罗堪,南邻临州,因三面环山,幽居山谷而得名。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往日的烽烟痕迹早已消散殆尽。
居幽酒楼,居城之中,谐城之名,此刻正是生意兴隆的好时候。宾客满堂,热闹非凡。临北窗一桌坐着一大帮子人,嘈嘈杂杂,甚是惹眼。细听之下才知他们在谈论前日城北秋明山庄遭贼一事。其中一紫衣汉子,似是城中捕头大人,一人端坐上位,一脸的洋洋自得。原因无他,只因周遭众人正竭尽所能,大表褒扬之情。夸他是如何如何神勇,不消几日,便只身擒获小贼。言谈间,还频频劝酒。紫衣汉子倒也不谦虚,一一受用,几杯酒下肚,脸上更显春风得意。
酒过几旬,紫衣汉子见众人刚要安静下来,忽地一脸神秘地将众人招致桌边,压低声音道:“这几日随着我家大人在太守府中来回出入,听得一消息。”
“哦?什么什么?张捕头快快道来!”众人兴致正高,连连催促。
那被称作张捕头的紫衣汉子作势环顾了下四周,这才轻声道:“听说,朝廷有意要和定北王府联姻!”
“啊?!”众人一时间齐叹,一脸的不可置信。只见那张捕头忙地示意众人噤声,众人这才责怪似地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将干系推了个一干二净。
张捕头咂了咂嘴,有些不悦。众人忙又劝酒,张捕头这才缓下了脸色。“这消息是我亲耳听闻,千真万确,绝非胡诌。”
见张捕头言辞审慎,众人一时间都噤了声,各有心思。朝廷此举意欲何为?莫不是想藉此与定北王府修善关系?亦或这只是一次试探?毕竟这些年来,定北王府并未与朝廷公然决裂。不过,也正是这种不明不暗的局势才更叫人紧张。付萧城死后,民间众说纷纭,但在北地百姓眼中,更多的却是将其罪归咎于朝廷。每每谈及此事,总有种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的怨恨。诚王乃为朝廷所害,这似乎成了北地百姓心目中心照不宣的执念。
紫衣汉子也知道众人心中在琢磨着什么,不禁摇头叹气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想当初,诚王对朝廷一片赤胆忠心,救我百姓于水火,奈何却落得如此下场。这其中不清不楚的缘由过往,我们这些个平头百姓们是弄不太清楚,但并不代表我们就会为朝廷的欲盖弥彰所惑。”
众人随即点头附和。
“且不知此次联姻的是不是付大公子?若没弄错,付大公子今年也该是二十年华了。”提及此人时,那人甚是崇敬,竟还高高地抱了抱拳。对于这位定北王府的大公子,北地民众对他的景仰亦绝不输于其父。虽然定北王封号乃是世袭,但众人却没有一人称这位大公子为定北王的。其中缘由,自不用明说。
张捕头闻言,没有即刻作答,反倒是一仰脖子,喝干了碗中残酒。抹去嘴角酒渍,声音略有些萎靡:“是付雪晴小姐。”
短短几字,掷将出来,竟如同生生在众人头上狠狠敲了一记闷棍。众人图张着嘴,确是做不得声。良久,才有一人涨红着脸道:“雪晴小姐乃我们北地公认的第一美人。朝廷此举未免太过于痴心妄想。”
“是啊是啊,雪晴小姐这般绝世独立,如若谪仙之人,岂是凡夫俗子能得高攀的,更遑论朝廷里那些个不学无术、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
“对!对!”一时之间,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激愤之色渐渐溢于言表。
张捕头心下自是难受,较之其他人倒还是略显镇静。忙地咳了咳,示意众人不要过于喧哗。
众人皆知失言,纷纷闭上了嘴巴。
“据说对方是当今天子嫡亲皇叔,七王洛书远之子。”十二前,前来北地支援抗击应国的正是洛书远,对此人,北地民众自有耳闻。相传诚王在朝为官时,曾与此王私交甚密,以兄弟相称。直至诚王请命北上之后,两人这才一南一北,因为山水政事所隔,疏离了些。不过,但凡两人有机会,皆必定要去探望对方。只是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
众人听得此等消息,心情略显复杂,心想,只怕此次这位北地第一美人果真要离他们远去了。
“联不联姻,还得付公子做决定。现在定北王府和朝廷的关系也不是一言能概之的复杂。而且,我还听说,这位洛小王爷,在京的名声并不是太好。”
众人见事情有了转机,不由得又来了兴致,“此话怎说?!”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名杨千里。朝中那些个八卦轶事,多是些鸡鸣狗盗、暗渡陈仓的丑事,正适合作这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张捕头正色道:“据说,此子在朝中颇得皇帝宠爱,一来二去的,惯出了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毛病,蛮横霸道,性子恶劣得紧。仗着皇帝荫庇,可没少干无法无天的事。平头百姓自不用说,就连朝中权贵,也没几个敢与他对阵的。真真是个忤逆不得的主儿!”
本来这王孙公子,仗势欺人,残虐百姓的事哪朝哪代都有,只是在此时此地,这洛小王爷更添众怒,他是个败类也就罢了,怪只怪他还是那个妄图娶走这北地第一美人的败类。可怜这位洛小王爷,就因这八字也还没有一撇的事情被众人在心里骂了个体无完肤。
张捕头哀叹连声,“这小王爷本来样貌不俗,只可惜性格如此乖张,倒真是空有一幅皮相。。。。。。”
“哎呀!不尽然!不尽然!”张捕头话音未落,却给旁人截了过去。
众人正是同仇敌忾之时,哪知却有个不识好歹的人从中作梗,不由得纷纷怒目瞪向那人。
邻桌的一年轻公子侧面而坐,青白的衫子竟是纤尘不染,宝带缠腰,下垂五彩点翠香囊、双螭白玉。正闲闲地呷着杯中之酒,举手投足间,贵气天成,似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是以,众人倒也只敢怒目而已。
张捕头略一抱拳,“不知这位小兄弟有何见教?本人刚才所言莫非不当?”
“见教不敢当。”年轻公子放下酒杯,正过身来笑嘻嘻地回礼。却见这少年公子年不过十之八九,清俊秀逸,眉朗目润、齿白唇红的,倒是叫人生不起厌来。“在下本无意偷听,只是几位谈兴颇高,在下禁不住也想凑个热闹罢了。”少年公子说着,竟还一本正经地端了酒盅,凑将过来,也不顾众人略显尴尬的神情,自顾自地捡了个空位,撩开衣袖扫了扫灰尘,径自坐了下来。
众人很有默契地一同静默,心头不知怎么的,对这位不速之客竟有些微惧意。
不速之客总之是不会那么受人欢迎的。少年公子倒也不介意,微笑着提过桌上的酒壶为自己斟上一杯,这才悠悠开口道:“实不相瞒,因是久居京中,皇宫上下,这等子轶闻野史,在下不才,倒还是比张捕头要更清楚一些,即便是诸位口中这位洛小王爷,在下也是亲眼见过的。”
众人将信将疑,但免不了又想要听下文。只有张捕头暗自轻哼了一声,自是不高兴被人掠美。
见众人一幅想听又不愿明言的表情,少年公子暗自想笑。面上却故作神伤,“诸位莫不是不信?既是如此,那在下不说也罢。”
终是有人管不住嘴来,“公子且先说说。信与不信,我们自有断言。”其他人不禁也松了口气。
那少年公子这才展开笑颜,将这一通来龙去脉交代了个清清楚楚:“家父乃京中一丝绸商人,生意虽不算大,但贵在精巧。一来二去地,倒也做出了些名声。要知,这权不离贵,贵亦不离权。家父生意做大了,便也因此识得了些朝中权贵。”
众人见这少年一身的奢华,确是个富家公子模样。不由得又多信了几分。
“前年左都御使李大人六十寿辰,在下随父亲前去拜寿。凑巧的是,七王爷也前来贺寿。这可把李大人高兴坏了。人前人后,事无巨细,生怕招呼不周。。。。。。”
“后来呢?”见话题有所偏离,有人憋不住话,匆匆插了一句。
“那洛小王爷自然也是来了啊。”少年公子简单应了一句,应付了过去,便不再做声。
“就这样?”众人略有失望。
少年公子眼眸一扫,“关键当然不是在此。诸位要听故事又没有耐性,要知,这思路一旦被打断,要再回笼就不容易了。换做是你,可愿正要熟睡之时被人推醒?”
众人脸色微垮,只得喝酒掩饰。
少年公子倒也不再介意:“那七王爷和洛小王爷刚落上座,与在下同桌而饮的一年青公子就忿忿地冷哼了一声。在下当时甚觉疑惑,于是略一打听,才知原来这与在下同桌而饮的人叫朱、逸、群。”少年公子说到此处,漆黑的眼珠在众人脸上扫视而过,慢条斯理地呷了口酒。
众人心中直道:“这人名字可是端的有趣。”
“话说这朱逸群,乃左侍郎朱添一的大公子。席间,在下趁机和此人聊了几句。诸位可知,为何这位侍郎公子开始时要冷哼么?”
众人摇头。
少年公子略一叹气:“这侍郎公子与当朝一品大员,中书令左时颜的侄子左竟堂乃是至交好友。岂料左竟堂有一日遭了横祸,莫名其妙惨死街头。你道这位元凶是何人?正是那洛小王爷!”
众人倒抽了口冷气,缓过神来之后,才自庆幸刚刚一肚子的狠话没有骂出口来。这个洛小王爷只怕是个狠角色呢。“那后来呢?”
“后来,自然是不了了之了。不然,那洛小王爷怎会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寿宴上?中书令再大,能大得过皇帝?”
“只是不知这左竟堂是为了何事开罪了这位小王爷?”话一出口,张捕头才自惊觉,倏地禁口。
少年公子微微一笑,擒着酒杯幽幽道:“佳人巧笑倾城国,素手娥眉自带香,若得一承恩泽露,不羡神佛不羡仙。”本就是随口乱诌的几句,众人倒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含义。那左竟堂只怕是为的些个秦楼楚馆里争锋呷醋的事送了性命。
众人正自沉吟,全不察酒楼里气氛早已略转怪异,安静得出奇。
原因无他,只因门口正进来一白衣美人。只是这位美人,美则美矣,却是眉眼含霜,视线所到之处,彻骨冻人,直把一干垂涎视线压得低到了身前碟碗中去。美人无波无浪的视线一扫而过,陡然间和刚刚那少年公子对上,眸中的冷烈猛然间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