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九重天上霞光万丈,柳娡正眯着眼睛瞧日落,枝桠一沉,白鹭落在她身旁。
      “我家真人又下界瞧热闹去了。”
      白鹭的跟脚是只黄嘴白鹭,她家真人叫广陵真人,是位百世善人,功德圆满飞升成仙,在九重天上几百年了,凡心依旧,总想着去人间沾沾烟火气。
      “你不好好修炼,仔细真人回来锤你。”
      广陵真人有百世功德,功德圆满后一觉睡醒就位列仙班,自然以为修炼只是弹弹手指头般轻松,常常对洞府里大小仙娥恨铁不成钢,恨不得她们一夜之间修出位上仙来。
      “你惯会扫兴,你也不问问我我家真人去瞧什么热闹?”白鹭不等她回答便忍不住又道:“广成真君在人间混的风生水起,每天直播间里挤满了上仙,我等小仙娥瞧都瞧不上一眼,我家真人在洞府里急得团团转,说每天守着直播间忒不过瘾。然后我家真人就在瑶池娘娘那里挂了个号,丢下我们就下界去了。”
      “广成真君去的是人间的西边呀,那里没有咱们的信徒,还能混的风生水起?”柳娡有些惊叹,这等八卦她居然不知晓。
      九重天上的八卦发源地就是她扎根的披香殿殿前,无他,只因为这里是九重天上唯一一处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能看到朝霞晚霞和小星星的地方,尤其还有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柳树的枝桠能坐能卧。
      “你这都几百年没去过人间了,那里有唐人街啊,有了香火供奉自然能去得!”白鹭嗤笑一声。
      “……说的就跟你过去一样。”
      “……”
      广成真君下凡柳娡是知道的,她还知道广成真君下凡前还坐在大柳枝上喝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酒,醒来后咦了一声,柳娡暗搓搓的抽回了硌在他屁股底下的树疙瘩,他一瘸一拐的站起来,他若是开口骂她,她就敢骂他为老不尊,拿酒浇树。没想到广成真君酒醒后便去了西边人间。西边柳娡是知晓的,那是一群衣不蔽体的人,她曾在中西方文化交流会上看到过的说话舌头都捋不直的宙斯阿波罗等西边众神。
      白鹭揪着她的叶子劝说:“阿娡,你别整天杵着不动,我们也去求求瑶池娘娘,下凡玩上几年?”
      柳娡抽回快被揪秃的枝条,“我可不敢,我家道君罚我面壁思过呢,我得等道君来接我。”
      “这都好几百年了,谁知道你家道君又跑哪逍遥去了,没准早把你这事忘了,我们就去七天,人间也有七年了,够我们玩了。”
      柳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树干都在晃动。
      “你就不好奇如今人间是什么模样?小汽车满地跑,小飞机天上飞,灯红酒绿的,可好玩了!”也不知道广陵真人下凡前给白鹭她们灌了什么迷魂|药,如今一心想下去玩。
      见她真的一动不动安静杵着,白鹭唉声叹气只好作罢,变作真身拍拍翅膀飞走了。
      柳娡一千年开神识,一千年修得人身,如今又一千年即将过去,她依旧没能成为上仙,如果要和白鹭打起架来,她大约还打不过那只八百岁的白鹭精。

      柳娡是一棵盘古劈开鸿蒙时生在浮山的柳树,不知何年何月有了些微神识,有幸被路过浮山的陆压道君看到,犹记得陆压道君站在树下眯着眼睛说了一句:“有趣。”
      陆压道君把她带回了北海鱼陵岛,栽种在洞府前。
      鱼陵岛遍地生灵,可开智的只有她这一棵柳树精,于道君眼里她是一棵混沌,毫无灵性,于满岛的生灵,她又是第一精怪,于是她整日介于垂头丧气和得意洋洋之间,修炼时不是愁的直落叶就是聊猫逗鸟显本事,弄得差点走火入魔,某天正好被回府的道君撞见,只见道君摇了摇头,抬手就将柳树连根拔起,柳娡吓得眼一闭晕死过去,醒来后就立在了九重天的瑶池边上,池子里的锦鲤精告诉她,陆压道君临走前托他转告:“好好在这九重天上修炼,不然就砍断了你的根做拐杖。”
      柳娡瞧了瞧水中倒影,枝条秃了一大半,朝气蓬勃的柳树精如今不仅要寄人篱下,还成了半个秃子!
      就这样她在瑶池边待了好几百年,唯一的邻居就是锦鲤精,锦鲤精是条话非常多的鱼,柳娡只听不说,憋着一口气,终于在又一届蟠桃会结束后成功历劫,修成人身。
      四十九道天雷不偏不倚落在她头顶,把她劈的只剩光秃秃一根树干,天雷过后一道金光照在她身上,锦鲤精浮在池子上啧啧称奇,这里已经是九重天了,也不知金光是从什么地方照过来,后来她问过道君,道君只说那就是天道。
      金光照过之后她就化身为人,青色衣衫,满身伤痕。
      道君将接她回鱼陵岛,她漫山遍野的疯玩,也不知捣毁了多少只兔子窝,顶翻了多少个鸟窝,满岛被她嚯嚯的不成样子,等回到洞府时,道君已经走了,她望着空无一人的洞府,又不知猴年马月道君才会回来。
      鱼陵岛风光秀美,四季分明,柳娡在岛上过了十数年,没有道君在一旁督促,她自然松懈了修炼,毫无长进。
      又一轮四季变换,鱼陵岛上被大雪覆盖,柳娡站在一处悬崖上举目远眺,她现在才看到曾跑不到边的鱼陵岛只是被北海包围的一座小小孤岛,怪不得道君很少回来,鱼陵岛是在太小了啊!
      柳娡意兴阑珊的回到洞府,道君的位子上竟坐着一位目若朗星,眉如墨画的男人。
      “小仙姑,你家道君呢?”
      声音也好听,像溪涧里叮咚的泉水。
      “不知道。”
      “他有交代几时回来吗?”
      “不知道。”
      “你叫何名?”
      “不知道。”她偏头想了又想道:“道君唤过我小柳儿。”
      “哎呀呀!好个糊涂小仙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捏了根竹笛,用那根竹笛敲了敲手心问:“你刚才为何叹气?”
      “鱼陵岛太小了,我想出去玩。”
      “去哪儿?”他笑眯眯的问。
      “去人间,我听锦鲤精说过,人间好玩。”
      “去人间呐——”他拖长了调子百转千回的一叹,“人间险恶啊!”
      锦鲤精说人有七情六欲,热闹非凡,怎么会险恶呢?
      “也罢,既然要去人间,我便替你家道君为你取个名字。”
      柳娡可有可无的点点头,道君倒是带着她念过几本书,知道名字于人的意义,但她只是去人间玩一玩,小柳儿这个名字唤一唤便够了。
      “……那就指树为姓,单名娡字。”
      “哪个志?”
      “娡,女字做旁,女子,阴也,正合仙姑。”
      道君说过,物有阴阳,事有因果,原来阴就是指女子。
      “你有名字吗?”
      “我是此地的土地公福德。”
      “此地还有土地公?福德小哥儿,你是刚分过来的吗?”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福德一脸牙疼的说:“你家道君未向你提过我?我和你家道君是一辈儿的,小柳娡,你可别叫错辈分了啊!”
      “那,那,福德老官儿?”柳娡觑了眼福德风华正茂的脸说。
      “罢了,你怎称呼你家道君便怎称呼我吧,我跟你家道君……是至交。”福德笑眯眯的说。
      柳娡点点头,土地公福德不仅帮她取了名,还好人做到底,带着她渡了北海,翻了连绵大山,把她送去了人间。
      “翻过前面一座山就到人间了,如今人间是李唐的天下,倒也繁华,你便去游历一番,我就回鱼陵岛等你家道君回来罢。”
      柳娡回头望向来路犹豫了一瞬,“若是,若是道君回来,劳烦老官儿替我说一声,我在人间等道君接我回家。”
      “去罢,去罢,定将此话带到。”
      柳娡不再犹豫,朝那最后一座山走去。后来她才知道,福德老官儿如此热情单纯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柳娡在长安城外的护城河边扎了根,皇城就在眼前,倒不是她不想进去,只是临行前福德再三劝诫:人间险恶,多看少做。
      这一扎根便是三年,眼看着长安城里龙气式微,凤鸣长安,李唐的天下恐要易主,不过不管皇城里的气韵如何颠倒,长安城依旧繁华,各国商人和百姓们每天依旧进城出城,奔波于生计,有趣。
      护城河外忽然多了一颗大柳树,进出城的人没人说得清这棵柳树何时出现的,反正发现时就已经枝繁叶茂了。这棵柳树生的婀娜,孟春之际便湿了枝条抽出嫩芽,引得城外书院的书生们来到河边,对着它做了几行酸诗。于是就有那活泛的小贩在树下搭了个草棚,支起泥炉,卖起了煎茶汤的生意。
      开茶棚的是对中年夫妻,男的面向忠厚,实则心有八窍,进来歇脚的人都喊他陆阿耶,女的说话爽利做活利索,还烹的一手好茶汤。夫妻俩膝下有一独子陆生,陆生在城外书院读书,已娶妻,妻子在家养胎待产。
      夏日炎炎,蝉儿趴在树干上鸣叫,一大早太阳光就晃的人睁不开眼,茶棚生意好,陆大娘也不煎那好茶好汤,天还没亮她便烧开两锅沸水,冲细茶沫子,天麻麻亮茶汤的颜色慢慢的出来了,她将黄中带褐的粗茶汤舀进肚大口细的茶壶里,一只茶壶配两只碗,一壶粗茶能倒四碗,卖五文钱,只买一碗粗茶的话要收歇脚费,两文钱。
      有人高声大骂陆阿耶做生意不地道,喝一碗粗茶还要收他歇脚费,陆阿耶倒不生气,笑眯眯的问:“粗茶不比那细茶汤解渴?”
      柳娡暗自点头,陆大娘会将泡过的茶沫子倒在树根下,她住在河边倒是不缺水喝,但泡过茶叶的水清香回甘,明显比河水更好喝。
      柳树无风自动,带来阵阵清凉,那高声大骂的人火气也消了一半,但口中还是饥渴,“再是解渴也就多费点茶叶沫子,收一文也就罢了。”
      “你只道费的是茶叶沫子,且不知我那煮茶的水是我从落雁山上拉的山泉水,煮茶的柴是我从上砍的柴,还有这头顶的棚子,也是我在田边割的草,编的草绳,砍的毛竹。”陆阿耶向棚子里歇脚的众人说:“小本生意小本生意,但也得叫我保了本才有生意可做嘛。”
      说着他便倒了满满一碗茶捧到那人跟前说:“天气热,惹的阿郎也着急上火,进来歇歇脚,这碗茶算我请阿郎喝的便是。”
      那人脸一红,到底没喝,支吾着道了谢,走了。
      棚子里歇脚的人都道那人不识好歹,原本那只买一碗粗茶的人又掏出五文,买了一壶茶。
      柳娡咂舌:“好个狡猾的人族!得罪了一个人却讨好了一群人,从此以后还都知道他家煮茶的水是山泉水。”
      暑往寒来,柳树边的窄道被人踏得越来越宽,茶棚子周围也相继搭了更多的草棚子,卖胡饼的卖羊汤的卖馄饨的应有尽有,路大娘重煎起了加胡椒,盐巴和姜的酽茶,烟火气激的柳娡天天直咽口水。
      一片雪花落在枝条上,一个身穿月白袍头戴蓑笠的欣长身影由远及近走近茶棚,他停在柳树下仰起头,刹那间天地失色,只剩他一双凤眼含情凝睇,似有千言万语般。
      柳娡不由得抖了抖,细碎的雪花落在他扶着蓑笠的手上,那只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像玉石雕刻般莹润有光,手的主人微微一笑,柳娡恍惚觉得天崩地裂,神魂不稳,一股灼痛从心头涌上喉间,待她回过神,树下的月白身影早不见了,徒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柳娡垂头捂着心口叹息一声。
      哗啦一声巨响,柳树上的积雪全都掉在了茶棚子的棚顶上。
      “快!当家的,借个梯子赶紧上去把雪清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