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惘然记》袖里乾坤

8、盛夏花开，寂寞无主

　　春去夏来，日长夜短，想要分手，正是时候。
　　我的第六感异常准确，总是能在爱情即将消失之前及时抽身逃离现场，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果断决定的背后，多少隐藏着些许的怅然，原来对他而言，事业才是最重要的正餐，再浪漫的爱情，也不过是一顿可有可无的点心罢了。可笑我义无反顾，甘当他饭后茶点两年有余，这样的结局，怎能不令人气馁……

　　其实，我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无所谓，春天之后，还有一整个漫长的夏季，可以任我挥霍。我只是需要一小段时间来调养生息，为自己疗伤。所以，这段日子我呼朋唤友，夜夜笙歌只求一醉。

　　下班前，我约死党Wendy去蒲吧，她居然推脱有约不肯出来，我忍不住骂她：“s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跟写楼评的那个小白脸Tony打得火热。什么青年才俊，业界精英，你还真相信那些九流杂志，吹得天花乱坠！照我看，还不就一哄抬房价高级托儿？为这种人得罪老友，你自己想想，值得么？”
　　她气极反笑：“好好好，托儿就托儿，随你怎么说都好。我知道你失恋，心情不好，懒得跟你计较还不行？”
　　我真急了：“谁失恋？我告诉你，失恋的是他，他被本小姐一脚飞到天边！搞清楚情况再说话，拜托你！”
　　Wendy啧啧有声：“还嘴硬呢，小样儿！别怪我忠言逆耳，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没学聪明点，还跟以前一样傻帽呢？就算是你甩了他，你以为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靓女满街都是，十八二十，青春无敌。说不定明天，你就得眼睁睁看着他身边依偎着还没□□的花骨朵儿大叹世界享受生活。到那时心酸也没用，后悔都来不及了。”
　　我不以为然：“那是好事啊，我就等着恭喜他今晚就找个处女还不成么！多高兴啊，赶明儿我就不会去勾引一处男？大家彼此彼此，各得其所呀。”
　　Wendy冷笑：“省点功夫吧，还勾引处男呢。我看啊，你还不如打个电话给他，低个头，施展施展迷魂大法，趁早把他的魂魄勾回来吧。反正你们之间又没有第三者，两年的感情也不容易，多半还有得挽回。”
　　我啐道：“瞧你那点出息！少了他我还活不下去了不成？要我低什么头？我又没做错，我就不信除了他，这世上就找不出第二个爱得过的男人了。”
　　Wendy叹息：“你这人一味心高气傲，受不得一点委屈，又全无处世经验，若不趁这机会嫁了，真不知还有什么别的出路……”
　　我气得cut掉电话，真真是千金易得，知己难求。Wendy和我十几年的交情，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原来骨子里她是这般看轻于我，实在令我郁闷之极！

　　忽然接到老板的通知，要求今天策划部全体员工下班后留下开会，作最新工作进展报告。这下子倒好，省了我不少事，不必再为如何打发时间而伤神。满桌子都是急需整理的文件，赶快胡乱冲个泡面打发了今天的最后一餐。
　　Wendy发了一条短信来，问我气消了没有，提出明天陪我血拼，当作赔罪。我反而觉得没趣，人家小两口卿卿我我，浓情蜜意，我又何苦横在中间阻手阻脚？罢了罢了，什么爱情友情，统统不可当真，真到了紧要关头，终归还是要靠自己挺过。

　　今年的夏天，来的特别快。据报道，本市五月份中旬的平均温度达到33.2℃，创下近二十年来的新高。
　　晚上九点半，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的空气混浊闷热，低压的云层正在暗中酝酿另一场磅礴大雨。我加快了脚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个在街边支着小摊儿算命的邋遢老头，样子猥琐，全无一丝仙气。虽然人来人往，他单单很坚决地拦住我，操着浓重的口音，认真说：“小姐，看个相吧。你面相好啊！一看就知道是福相，重感情，有福气……”
　　我快步走开了，有点好笑，又有点恼怒。“重感情”？简直就是对我历任男友们的莫大讽刺；“有福气”？哼，分明就是在嘲弄我眼下狼狈的处境。

　　还记得那年的八月，台风的造访扫走了夏日的炎热。二十二岁的我初次离家，拎着一只皮箱，顶着八号风球带来的暴雨，涉过大街上齐膝深的积水，战战兢兢地打量着身边这个陌生的世界。我在街上游荡了三个小时，被一辆又一辆的士无情拒载，终于找到朋友的住所时，已经全身湿透，筋疲力尽。那一刻我无比失落，心里忐忑不安，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恐惧和对自己仓促决定的怀疑。

　　可转眼间，我已经在异乡生活了五年，早已完全习惯了南方的风俗人情，甚至可以说，我已经深深爱上了这个冷漠拘谨，但又热情奔放的都市。这里急促生活节奏，令我如鱼得水；骤风一样来去匆匆的感情节拍，竟也完全难我不倒。经过这五年的磨练，我无疑产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只有天知道，这些改变，究竟是不是一件好事。。。

　　我居住的套间就在公司附近，一个近二十年楼龄的老牌小区，陈旧，静谧，方便，正是我喜欢的那种安详气氛。去年九月的一个傍晚，我在中介的带领下走进小区大门，第一眼看见的是花园里高高矮矮的桂树，白色的小花正在散发出暖暖的清香。这美丽的细节足以令我对这里一见钟情，闪电般地购置了我在这个城市的第一套房产，为几年来飘泊不定的租房生涯画下了句号。
　　住在这里，唯一的缺点是没有电梯，我爬上六楼，背后的衬衣已经全部汗湿了，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空调，在这个南方的城市，每年夏季长达6个月，没有空调的生活是无法想象的。事实上，本地人甚至不叫它空调，称之为冷气机，多么直观的称呼。

　　夏天，以前我并不喜欢这个狂野的季节，散乱的长发，泛着油光的鼻翼，汗津津的肌肤，每一口呼吸，都显得异常困难，这些全是我厌恶夏天的理由。不过，自从来到这个被冷气包围的城市，夏天，带给我更多的是清凉湿润的回忆。

　　我关了手机，踢开高跟鞋，用一场痛快淋漓的沐浴冲洗整天积累的疲倦。
　　从浴室出来时，窗外已经落起了大雨，夹着闪电雷鸣，扑头盖脸，来势汹汹。玻璃窗隔绝了外面的噪音，此刻室内是一片难得的宁静。我不敢开电脑，只好坐在窗前看着这一片茫茫的雨雾发呆。

　　又是一个漫长的夏日开始了，不是烈日烤融粘滞的柏油马路，就是海风吹溶阴沉的雨云，同去年一模一样，明年也依然将会重来。可我的生命呢，是不是也已步入了盛夏？这却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夏季。想到这里，不禁暗笑自己贪心，岂能期待人生也如四季，周而复始，一再回旋？

　　不是不悲哀，我明知自己浪费了整个青春，用来玩笑，用作赌注，本想试探别人的爱意，结果却赔上了自己的感情。只是我不愿认输，也无法埋怨，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
　　此刻，隐约间令我彷徨担忧的只是：眼前的这热烈而冗长，急促而隽永，一生中唯一的一季夏日风景，又会有谁，将与我温柔携手，能陪我共度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