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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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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大刀向慎入)
·工作日志-xx年x月x日·
本次模拟器运行时间:68.2min
模拟器运行情况:良好。
患者δ脑电波峰值183.4,谷值152.3,评价:稳定
心理评估见报告PCH-18234
操作人员:xxx
·工作日志-xx年x月x日·
本次模拟器运行时间:14.1min
模拟器运行情况:一级事件。
患者δ脑电波峰值214.7,谷值112.3,评价:极其不稳定
心理评估见报告PCH-19017
操作人员:xxx
备注: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今天的日志。患者的脑波在渐眠期的9min内保持稳定,波动值不超过同期的0.5%;模拟唤起期开始1.5min内,ρ波波动发生,波动值超出同期范围2.3%,应灵屋博士指导调节刺激电流,二级刺激电流降低为1.51μA。调节刺激电流10.5s后,患者主δ波发生剧烈波动,按紧急处置手册注射2安定1鲁米那执行强制镇定。2min后患者意识复苏,镇定失败。
就是这样。殿下在接受睡眠模拟的途中苏醒了,醒来的时候面对的是一屋子的医护人员和冷冰冰的机器,而不是他的寝殿陈设。
我无法想象今天的心理评估报告内容,但总归是糟透了。但我更不敢猜测殿下此刻的心情。
心理疏导治疗Ⅲ期实验宣告中断及失败。
“您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想我已经很明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语言描述没有误差。你可以开始操作了。”
皇宫首席医疗官投以指南翔子一个求救的眼神。
“曾经有个笨蛋要什么都和我对半分,我答应了。那家伙——时缟晴人,”他不太愿意说出那个字,很少见地吞吐了下,“他离开的时候什么记忆也没有带走。我已经多活着这么多天了,早就属于违反契约的范畴。如果我不剥离记忆的话,对他来说不公平。”
“我们都理解你的心情,L-艾尔弗。”指南翔子努力地措词,“晴人的事……那个时候我们都不知道valvrave的燃料竟然会是人的记忆和生命,毬惠的离去也没能警醒我们,这是无法否认的失误。晴人的事故无可挽回,但是你,我想应该更慎重对待自己一些。”
“无论是记忆,还是生命。”
L-艾尔弗闭着眼睛,双手交握在腹部。自从战争胜利,身居高位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摆出这种无言抗拒的姿态了。指南翔子的劝说并没有停下来,但他似乎感觉周围渐渐变得安静。
有一个人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L-艾尔弗总会坐在两座沙发的固定一边,现在另一边座位等待着的人终于来了。
那个人落座后很安静,一个字也没有问。
L-艾尔弗也没有睁开眼睛看他。“很生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没有得到回复后开始互相摩挲。
沙发的皮质坐垫发出吱吱的响声。
L-艾尔弗的指关节在反复的绞动中开始泛红。他试着调动脸上的肌肉皱起眉头,不过这个动作好像已经被遗忘在了漫长而孤独的日子里。得出不可行的结论后,回想着一直以来在银三的言行,他刚刚勾起嘴角——
冰凉的手指按住了他的脸颊,以不是很大的力道将他准备好的笑容抹去。
“你总是在勉强自己。”
他听到那个人在叹气,猛地掀开眼皮。
没有成功。为什么没有成功?他在机关里经受了那么久的训练,帝国成立后也未曾有一日懈怠过,但他没有快过那双手。
“嘘,L-艾尔弗。”那个人的话音轻柔得如同春日里的飞絮,“你知道的,不要睁开眼睛。放松,你知道我是谁,你一定知道。”
瞬间绷紧的肩背在安抚声中变得软和。捂在眼睛上的手掌并没有挟着很重的力道,甚至还能让L-艾尔弗在黑暗里扑闪两下眼睫。睫毛的尖端在对方不太宽厚的手掌里来回刮擦,惹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他大概觉得很痒。L-艾尔弗不太确定地想。在这方面他没有可以参考的资料在脑中构建对方的模型,只能依靠揣测。不过自己并没有出现不安的情绪,这一点他还是能肯定的。
“安定下来了吗?那我们进入正题。L-艾尔弗,虽然我没有生气,但是你在心虚。”对方将话题拨回原点,说,“L-艾尔弗原来也会心虚啊。嗯。”
L-艾尔弗嘴唇微微抿起。
“唔唔。”那个人好像笑得脸都红了,手指都在颤抖;L-艾尔弗感受着彼此肌肤的接触与摩擦,心下突然安定下来。
捂着他眼睛的手放了下来,闭目的L-艾尔弗轻捷地捉住一只手腕,另一只手绕到下方勒住腰部往回带,把那个人嵌进自己怀里。
毛茸茸的脑袋在肩窝不安地动了动。半晌,他挫败地小声说:“……你还吸气!”
“嗯,我在吸气,”L-艾尔弗安稳地说,“让我感受一下。我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毛茸茸脑袋的主人安定下来,安抚性地环上L-艾尔弗的背部。他的肩背在岁月冲刷中变得宽阔厚实,贴在肩胛骨的手却依旧是当时的少年模样。少年摩挲着说:“是我没见过的制服呢。”
L-艾尔弗点头:“Half也是这种款式。”
时缟晴人笑了:“Half啊,嗯,我知道他。你这是决定好了要把故事留给他了,是吗。”箍住他的手紧了紧,他便跳过了这个话题。
“都说了不要勉强自己……难受的话,在我怀里哭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他垂下漂亮的蓝色眼睛,“我说过了,我一直都在,有事情可以来找我商量的。”
“嗯。”L-艾尔弗仰起头,刺目的白光穿透他的眼睑,“现在不需要。现在只想要你喊我的名字,这就够了。”
……“L,”
“L-艾尔弗?”
他睁开眼睛,看见披着白大褂的晶正一副担心的表情。指南翔子赶紧抓住她的手臂:“晶!刚才L-艾尔弗他突然就呆住了,真的没问题吗?”
连坊小路晶对比了显示屏上的几组数据,摇摇头。
“可是!”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辛苦你过来一趟查看我的情况,连坊小路。”L-艾尔弗颔首,“灵屋那边准备好了吗。”
“……灵屋,ok,我也,ok。”晶还是不很擅长说话。她侧过头去,小声说道,“翔子,我是来做最终确认的。”
L-艾尔弗摆摆手,把指南翔子想说的话闷在了肚子里。他直视着晶泛着泪光的紫色眼睛,恍惚间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人。
两支弧形眼罩覆上面部。
“我采用的是valvrave的技术,”
手腕被翻出的束缚带固定。
“……利用符文来进行记忆的传输、复写与再编辑,”
头盔将四周的声音隔绝在外。
“提取完成后,供体会失去绝大部分的符文……”
枕部的装置内部发出机械转动的声响。
“我不知道有多疼……但是,一定很疼。”
弹出的长针轻易刺穿了他的颅骨。
“……我会把你的愿望传达给他。”
“时候到了。”L-艾尔弗对自己说。
L-艾尔弗看见了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他不是valvrave选择的人,但他在脑海里想象出了那个宿命般的符文从正位到扭转,再到消散的全过程。他和时缟晴人互换过身体,也许这一切都是思维联接的残余,但这些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至少已不再重要。机体引擎的暴走声贴着他的骨骼轰鸣,一丝不减地灌入他的听觉系统,周遭都是疯狂上升的数字的幻影,晃动着,扭曲着他的感官与神经。针似乎又往颅内探入了些许,他知道自己的□□仍坐在原地,就在那张不算很大的靠椅上;但利刃般的痛苦直击天灵,沿着他的脊椎毫不留情地向下劈去,将他的精神一寸寸劈开斩碎,碎片又被□□要留不留地粘着,一时间属于人类的思维飞散殆尽。
剑刃斩过,他竭尽全力睁开被汗水渍满的眼睛,视野中的所有数字都停止在了火红的666。
后颈的管道开始运作,久违的、被吸取符文的感觉袭来。堕入黑暗的感觉并不好受,L-艾尔弗却无端地发了笑。
白色的鸦从他头顶掠过。不知从什么时刻开始,他已置身一片空白之中。鸦飞得很快,它本来就是白色的,融进白色的背景不被注意到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看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是个没有必要的问题。
他向前展开双臂。
——确实展开了……吧。
还有,还有什么事没有做。还有最后一件事。
……是什么呢。他知道,但是无法描述。
他知道失去的东西正在眼前。
——我是谁?但是我知道你是谁。
他拥抱了想要拥抱的人。在无边的白色世界里,仿佛一团云和另一团云交融。
连坊小路晶紧盯着不断变化的数据组,刘海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却浑然不觉。
“不够……”
里见握住妹妹的手,发现掌心被掐得滚烫:“什么?”
“不够!”晶嘶声对指南翔子喊,“符文!不够!”
在这个堪称疯狂的计划正式实施前,帝国科学院的专家团队对L-艾尔弗的身体进行了不止一次的全面评估,每日按点进行符文量测定。在这个庞大的机器组的包围中,L-艾尔弗的记忆会同他体内的符文一道被抽提整理,最终在处理器内,凭借剩余的符文能量被编辑成给小王子的每日故事。此时,监测到的记忆转移工作已告一段落——但剩余符文力量水平正飞速下滑!
“总而言之,他剩下的符文不够完成编辑了,”晶努力咽下泪水,“翔子,请没有工作安排的全体驾驶员进入供应室。”
“……我明白了。”翔子向准备室跑去的同时对耳机快速下达指令。自动门感应到人员的到来,沉默地打开了。
指南翔子驻足。为确保符文场的稳定,L-艾尔弗所在的操作椅被多层真空玻璃包裹,听不到外界传来的任何声音。但她还是对L-艾尔弗高喊:“我知道你想放弃!但是你是L-艾尔弗不是吗!除了和晴人的约定,你还有Half!你要在这里放弃吗!”
她头也不回地奔入洞开许久的大门。
“这就是你要给我讲的故事吗,教母大人?”Half拒绝了前来送上披风的侍女,独自站在六角形舷窗前。今夜月亮不是很明朗,只在他的发尖镀上一层浅浅的银光。
从半夜门铃被Half失礼按响的一刻起,晶就猜到了今天晚上可能发生的事。她劝退了追来的值班人——里见,蹲在小皇子的面前,讲述了他另一个父亲最后的愿望。
她担心地望着面前的孩子。Half还是个小孩子,大概是一边跑过来一边擦着眼泪,他的眼角红彤彤的,脸颊也因为盐分显得微微粗糙。作为这个计划的负责人,晶在查看一周前的报告时就从数据波动里感到了不详的预兆。不是今夜,也会是明夜、后夜,对Half来说,欺瞒没有任何的作用。她在心底难过地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了Half本身,还是已经逝去的某些人。
Half深呼吸。他听见自己说:“请带我回去,教母大人。”
晶讶异地望着他。她知道Half不是那么脆弱的孩子,但她已经准备好将他揽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了。
月亮隐去了。Half的眼底在黑夜中折射出宝石般的色彩。
就像,就像绝不会被乌云遮蔽的晴空那样。
“我跑出来的时候太焦急,忘记了回去的路。”晶还在怔忪的时候,Half已经上前牵起了她的手,“故事还没有讲完吧?我想看完。”他抽泣着说道,泪水已经淌了满脸。
“我想看完。”
98%、99%、100%。进度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了尽头,晶几乎是在下一个瞬间就把所有防护设施的开关直推到头,束缚着L-艾尔弗的皮带也被收回,只剩符文回输维生装置的软管依旧连接在他脖颈侧。
他静静地垂着头,眼睛闭着,那个她绝不想再回忆起的画面再度扑入她的脑海。也许还有希望,也许还有一线希望,只要符文补充能冲过那个限度——
“L-艾尔弗?”晶呼唤着,“L-艾尔弗?”
没有得到回应,反而是监控组组员的大叫刺痛了她的耳膜。
“连坊小路博士!符文通路被断开了!符文通路被受体主动断开了!”
她再回头时,只见椅子上一直坐得笔挺、似乎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的人右手不知为何比出V字,向前略有伸出的样子。这是他唯一想做、唯一记得的动作了。
Half现在养成了每天完成课业后就去展览室坐一会的习惯。他不说话,仅仅是托着下巴坐在那儿,无言地凝视着雕像上的脸孔。指南翔子和里见有点焦急,但是流木野咲阻止了冲动的长辈们。“嘘,”她说,“就让那孩子安静待着吧。我懂的。”
管理员先生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去哪儿了呢?Half好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他只把脸埋在那条挂在架子上的斗篷里,从胸腔的深处发出颤动的哽咽。
他的梦境就此结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