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山客》楚令允

1、第1章 鬼村有人

　　黑云闭月，不漏一丝月光。
　　栖梧山山脚下的福兴村，今夜格外寂静。
　　家家户户黑灯瞎火，门窗紧闭，只留村门口两盏大红灯笼，孤零零的挂在两侧，透过殷红的灯纸，发出不明不暗的诡异烛光。
　　若非每家每户院子里还摆放着一些风干的蔬菜和腌肉，石桌藤椅上还颠三倒四的遗留着来不及收拾的碗筷布衣，如此情景倒真像是一个荒废许久生人勿进的“鬼村”。
　　不知从哪里窜来的风，吹动一间间房屋的大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断断续续的传得很远，显得整个村子更加寂静诡异。
　　若有似无的风声中，时不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某种爬行动物正在使劲儿的摩擦地面。远远看去，才发现是一团巨大的黑影，趴在一间农舍的家畜圈里蠕动，每蠕动一次，就发出利齿切割骨肉的碎裂声，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挤破，爆浆一般，流了一地殷红。
　　“哔......”一段哨声响起。
　　巨大黑影停止了蠕动，扭动着庞大的身体，向村子中心爬去，沿途留下了一地的白骨碎肉。
　　福兴村宗祠内。
　　十余名村民，此刻在村长的带领下，整整齐齐的跪在祖宗牌位前，极为恭敬的上香祷告。
　　大殿外，数百名村民，或老或少，或妇孺，或青壮，都紧紧围在一起，面上神色或恐惧、或忧虑、或迷茫，不一而足，显然是遇到了什么令人惊恐害怕的事情。若非如此，平日里理应冷清且人烟稀少的宗祠，绝不会聚集这么多村民。从人数上看，倒像是全村的人都聚在这里了。
　　宗祠外，黑云密布，星月无光，宗祠内，却灯火透亮，恍若白昼。烛光沿着烛台，将宗祠围了一个圈，莹莹烛火之下，外面的夜色渗进不来，屋里的灯火也透不出去，俨然是自成一个小世界，奇异非常。
　　“轰隆......”雷声一响，闪电连绵不绝，顷刻间，宗祠外已经下起倾盆大雨。
　　伴着雷雨交加，屋外似乎有什么重物在撞击宗祠大门。
　　“砰......砰......砰......”紧密的撞击在某个瞬间，突然形成一股巨大合力，撞得大门吱嘎作响，好像下一刻，大门就会被撞得四分五裂，门外就会有什么凶鬼恶灵破门而入，择人而噬。
　　明亮的烛火，随着一次次猛烈的撞击，忽明忽暗，仿佛水波涟漪，荡漾了一圈后，汇聚于祖宗牌位上。
　　啪嗒一声，一尊牌位，应声折断。
　　“哇......哇......”
　　一个圆嘟嘟的婴儿，吓得正要大哭，刚哇了两声，就被母亲用力捂住小嘴。几个带着幼儿的妇人，立刻将稚子拥在怀里，双手抱紧，成年壮汉们，手拿着农具，齐齐对着大门，将老弱妇孺护在身后，神情甚是紧张和恐惧。
　　“村长，您看......”葛老汉愁眉苦脸的道。
　　“上祝文。”村长眉头紧锁，严肃的说。
　　“是。”
　　葛老汉示意两位祠丁拿出两个木盒，分立村长左右。村长立于正中，一手从盒中拿出一把匕首，对着手掌心一划，将掌心血滴于另一个木盒中。
　　“誓血规！”村长大喝一声。
　　祠丁双手捧盒，一一向祭祷众人取血入盒，再将木盒轻轻放在供案上。
　　村长将誓血祝文从盒中拿出，用烛火点燃，带领誓众祷告。
　　“维正阳元年，岁次庚午，萤惑冲月，妖极临空。降灾于众，枯骨遍地，稚子危终。然重誓百代，扶维敬祖，泣血悲极，祗命有司。惟英灵不昧，先祖赐福，佑吾生民，消灾度厄。尚飨！”
　　祷告声坚定悲壮，在宗祠内不断回响。祝文在火焰中凌空而立，随着最后一声“尚飨”落下，全部化为灰烬，青烟袅袅，飘飘洒洒的投入祖宗牌位里。霎时，宗祠内烛火大盛，肉眼可见的金纹从祖宗牌位自上而下扩散出去，如海浪般扫过大殿，一层又一层直击大门，结成一道金印。
　　门外，顿时响起数道野兽惨烈的嘶吼，声音凄厉，连绵不绝。
　　“告祖祭灵术！”
　　“倒是看走眼了。”一到忽男忽女的声音飘进来，如跗骨之蛆钻入耳中，让人抓心挠肝的难受。
　　“老村长，你不会真以为，靠这秘术就能安然无恙吧。若是再过百年，兴许能成，但如今，可不够看。吾劝你，早早将宝贝交出来，免得这千年福地，遭受灭顶之灾。”
　　那声音忽高忽低，若远似近，飘飘然，似雾如烟直通人心，竟能勾起人心底的一丝恐惧，再逐渐放大至四肢百骸，接着便是五蕴炽盛，六贼饲身，只觉得身心都不能自己。
　　数十位村民受魔音侵蚀，目露凶光，面目狰狞，身上泛起黑色阴纹，张牙舞爪的向四周扑去，遇人就咬，逢人就打，冲出人群后，竟也不管其他，直接向着大门撞去，看情形是要生生用血肉之躯破开封印，开门迎魔！
　　“告祖祭灵术”以后代鲜血为引，告慰祖先获得庇佑，可不会防备后世子孙。若真是由村民自行打开大门，那就和开门迎客无异，到时全村上下，必定无一幸免。
　　村长大惊失色，立即从袖口扔出一块令牌，口中念念有词：“天地乾坤，秽烝分散，洞罡太玄，度人万千，中山神咒，元始玉文，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令牌准确落在大门金印正中位置，如一剂大补猛药，催动封印金光大盛，门外立刻又是数道野兽悲鸣。大殿内，那些发狂村民撞击大门后立刻被封印阻挡，再也不得寸进，随即便被一道道金光入体，全身如过电般抽搐，接着倒地昏迷，不复狂态。
　　“好，好，好！老东西修为平平，手段却多，一手净秽二身咒，更是玩的漂亮。吾本不欲多生事端，既然你们自取灭亡，就不要怪吾，心狠手辣。”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阴风阵阵越来越大，鬼哭狼嚎越近越响。“轰隆!”一声巨响，宗祠剧烈晃动，地面如波浪般起伏。
　　“嘭、嘭、嘭......”无数鬼手从地面破土而出，向四周村民双脚抓去。村民本就是普通人，地面的剧烈晃动已经让许多人失足跌倒。人失去重心时，总会下意识抓向身边的东西保持平衡，如今却是一个带一个，拔出萝卜带出泥，相继摔倒在地。不多时，大殿内便人仰马翻，哀嚎遍地。
　　鬼手可不是善类，被它抓着就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淋，严重的更是剜肉断骨，痛不欲生。如此大范围的催动鬼手，更是会迅速汇聚四周大量的怨气秽气，必定要引起不小动静。
　　怨气噬精，秽气噬血，大量怨气秽气聚集一处，足可快速形成一个小型的大凶之地。顷刻间，无数鬼手就将中招村民的精血吸食殆尽，只留一地干尸。
　　“妖人尔敢！”村长厉声大喝，双手印诀翻飞，再次血祭一张祝文，欲强行召唤祖宗英灵。一时间祖宗牌位蒙上一层血色，复又满目金灿光华，接着结成一道阵纹，一位浑身金光璀璨，面目慈祥的老者幻影由虚化实，慢慢从祖宗牌位上走下，一步一步向大门走去。每走一步，宗祠内的烛火就明亮一分，待踏入大殿，一道道火焰从烛火中激射而出，如同根根利箭向鬼手射去，百步穿杨，例无虚发，所过之处，鬼手皆焚烧殆尽。大殿里，火焰的灼烧声和鬼手的惨叫声此起彼伏，竟压过了宗祠外的雷雨声。
　　“老东西，你竟然如此拼命，不惜燃烧自己和十数位司事、祠丁的寿命，也要强催祖宗显灵。哼！即便如此，那也要看他们是不是愿意和你共赴黄泉。”屋外魔音再起，满满的恶意。
　　“扑哧”一声，一把匕首从村长胸口穿心而过，咒法被硬生打断。祖宗英灵就差一步，便要踏出宗祠大门，此时却如冰雪消融般，散成金光飘落虚无。
　　“你......竟然......”
　　村长看着眼前的少年，村里百余年来最年轻的司事，满脸的不可思议。少年此刻七窍流血，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明亮的黑眼睛，透露出愧疚悲伤地神色，但立刻便被眼底的炽热火焰灼烧干净，变的坚定而执着。
　　村长没来得及说完一句话，便再吐一口鲜血，倒退几步跌落在地，倒坐在供桌旁。
　　伴随一声狂笑，封印的大门顿时寿终正寝，破碎成满天木屑。一团黑雾迅速飘进来化为人形，黑衣黑发黑眸，眉眼含笑，额前一颗朱砂痣，更添几分妖娆。
　　“做的不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哈哈哈......”
　　“我......我的家人呢？”少年狠狠地盯着黑衣人道。
　　“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们了，不过要先等吾拿到东西再说。”
　　黑衣人将目光转向村长，似笑非笑的嘲弄道：“‘栖梧山下福兴村，延绵千年桃花源，若得一颗梧桐树，今世修得来世缘。’这首童谣，可是流传千年而不绝啊！如今，未见桃花源，未寻梧桐树，纳福结缘更是无稽之谈，说不定今夜一过，这座曾经的旧桃源就要烟消云散了！哈哈哈......恐怕是这千年谎言一朝揭破，惹得天谴，才会借由吾手，顺应天命，送你们一程，圆了这段千年一梦吧。哈哈哈......”
　　“不过，只要你交出宝物，吾便大发慈悲，留你一段香火，如何？”黑衣人随即换了一种语气诱惑道。
　　村长闭目不言。
　　黑衣人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你可以去死了！”
　　说完反手一掌，印向村长天灵盖。
　　“砰！”手掌被阻，落在半空。
　　“你说过，要留他一命的。”少年双手架住掌印，厉声道。
　　“哦，现在倒是一副菩萨心肠，刚才的一刀穿心，可是毫不手软啊。”
　　黑衣人继续加大掌印的力量向下压去。
　　少年竟是寸步不让，死死抵挡，力量悬殊下，更是加重了伤势，周身伤口崩裂，血流不止。
　　黑衣人盯着少年看了看，目光又落在村长的心口，嗤笑道：“原来是打着这个如意算盘。吾偏不让你如愿，现在就让你下去和家人团聚。”
　　黑光乍现，掌印一转直接打在少年胸口，顿时筋骨寸裂，血流如注。少年倒飞出去，如同一个被人随手丢弃的物件，砰的一声狠狠的撞到大殿外，溅起一地尘土。
　　“现在轮到你了，不信搜魂术也耐你不得。”黑衣人目露凶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