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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杀 双魇 其二 “我早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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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啊呀……。”
在临岚镇最高级的,也是皇甫家家业之一的桥丰酒楼二楼,门前别了一个巨大的“天”字木牌的雅致厢房里,宫九弦趴在红檀圆桌上,流金一般炫耀的瞳眼半眯着,伸长了的手在把玩着一张在边上镶着金银双色条的高级信纸。
她的发已经略微乱了。本来以雅致的各式花簪巧妙地束成花朵模样的发型也松散了下来。那头黑亮美丽的长发看起来颇是凌乱地铺洒在肩上背上。在淡红的长裙上挂着一件鲜艳红的小马褂,长又宽的衣襟臂弯处还飘着一条绛红色的半透明丝巾。
在这样的大红下,她的腰际上却挂着一块流动着淡金光彩的小玉牌,而且玉牌的形状是说不出的怪异。
而在她的面前,以桌子正中为圆心,各式各样精美的菜肴摆放在那里,形成一个小圆。剁椒牛肉,翠珠鱼花,鱼香肉丝,翡翠烧卖,宫保鸡丁这些香辣与清淡均走向两个极端的菜式有条不紊地间隔着摆放着,每盘均是上等的极品菜式,可是却不见有过什么动静。
宫九弦只是愣愣地趴着,对几道素来是她挚爱的辣菜却一点也没碰。她的食欲一点也提不起来。
刚刚,她轻声念了那张纸条上的内容。被称为“令宣”的东西似乎让她陷入了纳闷之中。
“……叔父那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安好心呢。明明小红在我们身边,却给我们下了令宣,而且还是这样的内容。…呐,音儿,别警备着了,这世间能在你的袖蝶下玩偷听的傻子一个也没有。”
宫九弦嘟了嘴巴,连头也没抬,只是扭了头朝窗台看去。
白发的少年正倚着雕刻着类似于宗教图腾一般华丽繁琐的窗框,作为名门小少爷的他穿着也是非常华贵,却与大街上走动的公子哥们有着微妙的不同。
在天蓝色的里衣裤与瑰丽蓝的马褂之间,还夹杂了一层蓝色不深不浅的中袖中筒的奇妙服饰。不管是袖子还是裤管都非常宽大。甚至还能看得见缝在里面黑色的夹层。
他拥有一张与同胞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可是眼神却显得更加漠然与锐利。除去那头雪白色的长发,还有一对银白色的瞳仁。腰际上也挂着一张与姐姐一样奇形怪状的玉牌,却是与红衣姐姐那张金牌的突兀不同的,像是融入了他身上一般的合称的雪银。
他就是宫九音。
许久以前,久梁民间就有了他是一个哑巴的传言。这是因为外间从没有人听见过他说一句话,加上当时不管是宫家还是他自身也没有出来澄清,久而久之哑巴这个形容仿佛就真的是宫九音的代言词了。
当然,他并不哑。只是他不说,正确点的话,则是他不能说。就连服侍他有好几年了的炎赋灵也只有在特殊会议上听到他偶尔的话语,少得简直可以用五个手指头就算完。
“音儿——……”
宫九弦不依不饶,娇滴滴地喃起来。仿佛百鸟低啼合演,翠意盈然,又让人感到豁然心暖。能够瞬间把人的所有注意力都投注到她的身上。
“……,……嗯。”
与九弦那好像百灵一般甜美且实切可爱的声音截然不同的,弟弟这边的嗓子只能用“空”来形容。
好像被挖空了心轮的千年古木,又好像在什么空旷遥广的空间里低吟一般,这把声音会慢慢地回旋摇曳起来。同时,乍一听下来会觉得刻骨铭心,可过后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记起的空虚。
——从各种方面来看,这也是非常适合他们的设定。
当九弦大肆活跃的时候,没有人会记得她身边还有一位满头白发的弟弟。尽管是本该异常夺目。
当九音开始言语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想起他的身边还有另一个身影。就算身手是那样不凡。
——从各种方面来看,这真的是非常适合他们的设定。
终于得到了弟弟的回应,宫九弦笑着点了点头。探筷伸向摆在桌上离自己最近的位置的剁椒牛肉,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满足地咽下后,她正要提筷夹起另一块,却忽如想起了什么般,半途将筷子收了回来。
“说来,真的是很浪费呢。”
皱着弯弯的细眉,九弦忽然这么说道。正默默远眺着窗外乳白色的天空的九音闻声,扭过头来,银白色的瞳眼里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疑惑。
九弦抬头望着他,白嫩纤秀的容颜上写满了遗憾。
“我是说,音儿你的声音啊。明明那么好听,却被叔父他们强行封印起来。实在是太浪费。啊啊——以前也好现在也是,叔父那些人,还真是从来都不做好事呢。”
与宫九弦充满生气的抱怨形成对比,宫九音只是安静地垂下了眼眸。长而浓密的睫毛好象帘子一样半遮住了如夜雪般银白微暗的瞳,本就如无感情的眼睛越发看不清了。
宫九弦放下筷子,也低下了眼,流光金瞳里暗暗划过几抹黯然。
——真是的,音儿的声音明明那么好听,歌明明唱得那么好……
——比我唱得还要好……
——…除了本家外,却几乎没人知道……
心中如是默默念着,宫九弦突然发现,就算是在本家,也没几个人听过九音唱歌。
听过九音的歌的人,除开自己……还有谁呢……?
耀眼如阳炽烈如火的颜色忽然闪过脑中。
眼睛。
一双艳红的眼睛。
宫九弦眨了眨眼,卷翘的长睫如同抖落露水般轻轻地颤了几下。
“……忽然想起,似乎已经快一年没见过箫哥哥了呢。”
这样轻声呢喃着,九弦分明地瞧见倚在窗边的九音因这个称呼而微颤了一下。虽然他旋即便恢复了常态,但那看似依然冷漠的脸上已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宫九弦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拍了拍弟弟的肩。
“不用这么压着自己哟。这里只有你跟我两个人而已啊。”
她这么说道,但九音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宫九弦心中无声叹息着,脸上却绽开了花一般娇丽多姿的笑容。她笑着拉起宫九音的手,十指纠合紧扣,然后转身,抬头望向天空。
那是宛如密林里的幽谷深潭一般清澈澄净,透彻得足以一目千里的水蓝颜色。
“…呐,音儿,还记得吗?……以前经常这样和箫哥哥一起眺望天空呢。偶尔还会三人一起玩些小游戏——虽然每次都是箫哥哥输得最惨。”
闭上眼,记忆里春暖花开,和风微扬,沾衣不起。
她清楚地记得那曾经三人一起渡过的每一天,一脸无可奈何却笑得溢满了宠溺的红瞳少年,以及面无表情却似乎很乐于欺负哥哥的九音。
箫哥哥——……
宫九箫。
去年中秋前夕忽然失去踪影的宫家现任当家。
宫九弦无意识地握紧了九音的手。她与九音的手都是一般冰凉,即使扣在一起也无法产生丝毫暖意。可曾经有一个人的手却永远如同五月煦风般温暖。
但即使如此她也还是握紧了弟弟的手。
九弦睁开眼,甩了甩脑袋,垂在肩头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纷扬开来,恍若水墨浸染了大片的空气。
即刻便恢复了精神的宫九弦再次灿烂笑开。松开弟弟的手,她走回桌边拾起置在桌角的信。然后有点不甘心地瞧了眼桌上几乎未动过的饭菜。
“啊啊,真是浪费了。虽然我们家有钱但这么奢~侈~也是不好的吧,呐,音儿。”
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宫九弦单手敲打着桌子笑盈盈地对九音说道。句中的关键字更是特意地拖长了声音。宫九音沉默了一阵子,终于也坐到了桌边。
宫九弦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筷子。
“嗯——那么先好好地吃一顿,再来想别的问题吧。比如——这封碍眼之极的令宣。”
郦都久梁,宫家大院。
有一位容颜颇为出色的妇人一袭素衣,端坐在八角亭中,手持一扇镶着金边的葵扇,缓缓地上下扇动着。
她的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名长相端正的中年男子,长得几乎可触地的黑袍随风飘动,发髻高梳在脑后。
“坏心眼。”
妇人冷不防说了句话,引得男子恭敬地回话。
“夫人怎说?”
“让那对孩子去做这种工作,不是坏心眼还是什么?”
“……说不定是有这层意义。”
“万一他们触景伤情,沮丧了可就不好了。”
“……啊哈哈哈…。”
男子转过身来,虽能听见浑厚的笑声,却看不出丝毫的笑意。脸上爬满了岁月所留下的沟痕,长长短短深深浅浅,一道三寸来长的巨大伤疤大咧咧地横过了半张脸,让人骇然。
他笑着,把手放上亭中的小圆桌。伸手拈起圆碟中的半块酥饼。
“……沮丧?你说他们会沮丧?……别开玩笑了。”
“那倒也是。”
女人飞快的应答着,然后呵呵地笑将起来:
“那两个孩子的[沮丧],想遍了这十许年的点滴,也只有数月前的那一次而已。”
话音刚落,他别过脸去。
沉默半晌才终于继续说下去。
“我反倒担心他们会惹出什么乱子来。”
“你不是都让小炎跟着去了么?”
“小炎?那孩子能顶什么用?不被他们欺负得落泪就算是不错了。”
“啊呀,还真是话出不留情呢。……那就,再送一个孩子去吧?”
贵妇人执扇起身,红绸罗缎拖了一地。金银饰物零丁响成一片。
宫家庭园内花草繁茂,树影婆娑,小道两旁种满了红色的芍药。
有侍女低着头,静静地等待在旁。
那丫头见女主人起身,连忙欠身上前。
“夫人有何吩咐。”
“去,给我把郭子找来。”
※ ※ ※ ※ ※ ※ ※ ※ ※ ※
宋承英以手触了触弟弟的脉,确认其已死亡后,满意地将视线投向了无声立在一旁的两位黑衣人。
“不愧是赫连人,身手果然不凡。干净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如沐清风地灿烂微笑着,一边俯头睨了眼那还透着温热的尸体。
那张脸显得异常的安详,除了满满的讶异之外,没有任何一点与恐惧相近的感情。
夜色清寒。
院子里那些魅惑妖娆的细枝末梢,发出轻柔又诡异的飒飒低吟,在显得异常皎月白光之漏下了如鹰爪一般锐利的黑影。
月光游移着,落在了这个暗墨的角落里。
光影交杂成一片。
站着的那张脸在宣告胜利般地微笑,仰着的另一张脸则惊异得无法言喻。
虽说表情是截然不同,可那却是一模一样的两张脸。
那是他的弟弟,同胞兄弟。
默默伫立在一旁的两个黑影一直也没有开口说话。
好像在等待着什么似的。
宋承英又笑了起来。却笑得狰狞。
宛如那五鬼七魅一般恐怖地扭曲着面容。
“我不会后悔的。……我不会后悔的哦。绝对不会。”
“……,我们对这些没有兴趣。”
黑影之一冷冷地发话了。
宛若伴着凛冽的寒风,猛地向他袭来。
虽然在巨大的袍子覆盖下,连一根毛发也无法窥见,可宋承英还是着着实实地打了一个冷战。
他盯着那两个比他矮了足足一个头的黑袍人。
最后,他缓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
那是几乎整个大郦都可通兑的宫氏钱庄所开出的银票。
宋承英把银票递给了他们。其中的一个从袍下伸出了一只白皙细弱的手腕,麻利地接过。
苦笑着,他仰头看向悬在空中的那轮明月。
“承俊,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不管做什么,想什么,总是一样的。”
宋承英轻轻低声呢喃着,终于闭上了双眼。
金刃已到喉前。
那寒冰的压力让他几乎窒息过去。
溢满了岁月的眼角眉梢,零零总总地浮现了几点碎光。
他呵呵地轻笑着。视野的角落里是那张仰在砖上,与他一模一样的面容。
“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了。…承俊。”
“……所以,是我赢了。”
下一个瞬间,闪烁着流金光芒的短刃无声地刺过他的咽喉。
喷洒出来的鲜血溅了一地。
夜色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