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六章 那只手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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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这一路，走了许久。
这“许久”二字是针对宁太医此时忐忑的心境而言的。因双眼被蒙，视野漆黑一片，连带着各种感觉都钝了不少。加上小侍卫开始领路就不再说话，宁太医大脑渐空，更觉得混乱起来，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远，只觉得自己走了很久。
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逼仄的通道，自己的脚步带起轻微的回响。过了不久，他们进了一个吵杂的大房间，这地儿没有人声，只有顿顿的敲击声响，宁太医忍住刺耳的噪音，皱着鼻子闻进去一大片的火硝味，被呛得咳嗽不止。再后来，他们似乎又进了一个更大的房间，宁太医脚步的回声变得更加虚空，延绵流长，绕梁不去。
宁太医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闻到了浓重的铁腥味。他瞬间想到了许多东西，之后用力地摇头，只想把这些冲鼻的味道都摇走。
摇了一会儿，总算有些冷静下来。然后他便觉得奇怪，自打进到这个新的地方，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有谁的视线一直在他身上打转，流连不去。想起适才小侍卫胸有成竹的无鬼魅说法，竟隐隐起了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恐惧感。
不住回响的唯一的脚步声，还有寂静无声的少年，死气沉沉的逼仄空间。
宁太医很快起了种迷离的幻觉，仿佛在一片漆黑中寻见了什么。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已有些紊乱的呼吸，只愣愣地继续往前走着……
就在这个时候，领路的小孩儿忽然停了下来。宁太医差点收不住脚撞上去，下意识地挥出另一手往前一探，正好按住了小侍卫削瘦的肩膀。
随即他回神，不禁奇怪的咦了一声——小侍卫捏着他的那只凉凉的小手竟泛了些暖意。
“宁太医，你的手好冷。”
“哎……？”
这个时侯宁太医才发现，自己已是浑身发冷，整个背部都起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宁太医苦笑一声，自己还真被吓怕了么。用力捏了捏小侍卫的肩头道：“我没事，继续走吧。”
小侍卫却没有动，声音里带些踌躇，“宁太医，你是怕黑么？要不要拆开布条？”
宁太医嗅了口空气中弥漫不去的血腥味，然后摇头，“我没事，继续走吧。只是觉得这里有些冷。”
“……这里不冷呀。”小侍卫疑惑地把两手都覆了上来，握紧宁太医冰冷的手：“宁太医是不是染了伤寒？可是伤寒不是都要发热么？宁太医手好冷，宁太医是病了么？”
小侍卫口中的天真与关切不免让宁太医感到一丝温暖。他试着缩手，可小孩儿力气挺大，他的手根本抽不出来，只好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摸索着探上他小小的脑袋，轻轻拍了两下。
可是小侍卫的担忧与话唠还是没有消停。
“宁太医病了就不好了。赵大哥说过这儿阴气太重，很容易让人生病。大家住进这里以后，都不爱说话了，整天哆哆嗦嗦的病着。上次还有个小哥哥忽然就翻起白眼，变得只会咕噜咕噜地哼着胡话了……”
宁太医听着听着皱起眉头，这迹象听着像是疯症。
这时候小侍卫的声音又近了些，似乎已经贴近不少，但依旧没有任何响动。
“宁太医呆这儿太久是不是不好？听说宁太医是个好大夫，宁太医能自个儿治好自己么？如果宁太医病了可就不得了……穆大哥，我可以给宁太医解掉布条么？……啊！”
说到最后，小侍卫惊呼一声便闭上了嘴。
宁太医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火气一下就全飚了上来。他慢慢回头，在黑暗中努力压住声音一字一顿道：“……穆、侍、卫？”
一会儿的沉默。四周安静得宁太医的耳朵都开始嗡嗡作响。他一咬牙，空出来的一只手腾地抓住了鼻梁上的布条——却被另一只手给按住了。
那只手很大，宁太医记得手的宽厚，也记得手的低温。
“……宁太医，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一声不吭跟在我身后很好玩是不是……？”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刚刚看到了你们，所以就跟过来了，真的没多久。你别掀开黑布。”
穆侍卫诚恳的声音让他稍稍熄了火。宁太医心里挣扎一下，还是乖乖地任他把自己的手拉下来。一边老老实实地感受那阵熟悉的低温，宁太医发现自己身心的冷意都在慢慢褪去。
想来无论如何别扭，穆侍卫这个存在都已经完全渗透到自己身边了。
宁太医有些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你知道我来找你？”
“我知道，所以我才特地赶过来的。……小白，你既然知道这儿阴冷，就不该让宁太医在这呆这么久。”
“……对不起，穆大哥。”
小侍卫的声音显得有些委屈，宁太医连忙护着他道：“莫要责备他，他也是担心我。”
“……这儿不方便谈话，宁太医跟我来。”
语毕，宁太医便觉得腰上一紧，本来抓着他腕的凉手已经扶在他的腰上。一阵温暖没来由地灌入他的皮肤，直深入五脏六腑，把他身内的寒冷全数驱散。
宁太医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觉得呼吸重归顺畅，恐怕这就是所谓的内力。而小侍卫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他的手，宁太医也不做多想，只任由穆侍卫领着自己继续前行。
这次走得很顺利。宁太医也不觉得害怕了，一路轻松地就抵达了新的地方。穆侍卫终于松开他的腰，随后嘎吱一声，似是关上了门。
宁太医把黑布条扯了下来。
一个抬眼就能把这个昏暗的小房间扫个遍，整个室内的光亮全靠案台上一盏小小油灯，简陋的书桌上整齐地放了一些文书与折子，旁边还有个同样简陋的木架子。因为深在地底，房间里当然没有窗户，却又觉得总有凉风微微拂面，恐怕是这房子设计的精巧之处。
一低头，宁太医就见可爱的小侍卫正眨巴眨巴地看着他，一双眼睛水灵灵的睁得老大。宁太医对他的所在并不觉得意外，记起穆侍卫适才唤他小白，于是笑着与他道：“白侍卫……适才谢谢你了。”
小白摇摇头，脸上还有点委屈，“宁太医唤我小白就好。刚刚是我不好，要挨骂的。”
宁太医立马转身对正在门边茶几上冲茶的穆侍卫道，“你别责备小白。”
穆侍卫苦笑着提起茶托，“宁太医你别着了他的道，他精着呢。”说完把茶托递给已是眉开眼笑的小白。小白乖巧接过，蹦跶着到书桌旁倒茶去了。
宁太医赞赏的眼光追着那动作敏捷的小侍卫，好个小鬼，前途无限。
很快，穆侍卫不知从哪个角落提了把木凳出来，亲切地招呼他坐下。两人很快在昏暗中相对坐好，小白安静地站到穆侍卫身后候着。
想起此行目的，宁太医面有难色地低头喝了口茶。只是普通的好茶叶，比那白烟可逊色多了。
沉默一会后，穆侍卫体贴地轻笑一声，首先开口道：“本来交与宁太医天丛丝时，就总觉得宁太医主动来寻是种奢望，不想竟这么快实现了。”
宁太医有些尴尬，“你……你给我那东西也太贵重了。回头我就还给你。”
“宁太医你还是先收着，总一天会用得着的。”穆侍卫一口喝完杯中茶，小白立刻上来满了一杯，也给宁太医那半杯斟满。穆侍卫皱起眉头，用手指轻敲杯沿，发出叮叮的清响，似乎不大高兴。
宁太医没看懂他为什么不满，小心翼翼开口，“穆侍卫，你……”
穆侍卫打断他，直奔主题，“宁太医你来找我是有事要问我罢。既然程大哥不敢陪你来，定然是大事。”
宁太医摸着温热的小茶杯，心里是踟蹰不定的。
“……穆侍卫曾经说过，有什么事可以直问，你不会瞒着我。……可还算数？”
穆侍卫闻言只低笑，“在宁太医面前，我自认为还是诚信的。”
“那……”宁太医一握拳一抬头，豁出去了，“我想问你文家的事。”
“……文公子的事不是已经有着落了么，宁太医为何忽然有了兴趣？”
昨夜与穆侍卫湖心赏灯，宁太医听了文家的事情还有些不以为意。他本就是不喜多管闲事的人，这些年在宫里听说的血雨腥风也不少。文公子如果不是离他比较近，他压根就不会对什么灭门惨案有任何兴趣。
可是今日一番话，他终于发现了。
真正能救文公子的，不是他自己，更不是他心心相念的万岁爷，而是——惨案的真相。
宁太医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瞥见穆侍卫身后的小白，又有些犹豫。
穆侍卫淡淡一笑，道：“不必忌讳小白，横竖他是不会让我二人独处的。”
小白在后头摇头辩驳，“才没这回事。我只是这两日都不能离开穆大哥身边。这不是穆大哥老嫌我惹麻烦，昨天对我下的令么？”
穆侍卫头也没回：“那我现在命令你出去，你出去么？”
小白猛摇头：“我不出。”
穆侍卫继续对着宁太医笑。宁太医只觉得这一大一小相处实在很神奇，又踌躇该不该让那小孩听这些不该听的事。转念一想，穆侍卫都无所谓了，自己又何必顾忌，当下压低了嗓音轻轻问道：
“穆侍卫……文家…文家真的谋反了吗？”
穆侍卫皱起眉头，“……宁太医真要追究？”
“……真正让文公子一心求死的，并非万岁爷的痴心一片，而是这桩案子的真相……”宁太医小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无论文太傅是不是真的谋反，对文公子来说，真相总会是个解脱。说不定这样一来，他就……他就……”
他就能够放下心锁，安心留在万岁爷身边。
这毕竟只是宁太医的臆测，他不敢作准，所以最后这句他还是吞回到肚子里。
但穆侍卫一脸了然，显然是猜到了他的心思。可他却没有宁太医预想中的爽快，反倒是难得一见地犹豫了起来。
看他这样，宁太医有不好的预感。
“……宁太医应该很清楚……万岁爷有些时候……”穆侍卫断断续续说着，似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了？……这是什么意思？”
穆侍卫轻叹一口气，大大方方地伸手按住了宁太医的右手。宁太医一惊，瞥见他身后小白，就想缩手。可穆侍卫这次态度强硬，硬是握紧他的手不放。
宁太医刚要抗议，穆侍卫手上一用力，竟把他整个人拉得几乎趴在桌上。宁太医的腰被桌沿硌得发疼，惊怒着抬头，就见穆侍卫已经把自己的俊脸凑了过来。
他几乎是咬着他的耳朵，吹气般轻声道：
“……万岁爷一向，都对枕边人非常残忍。”
……
从密道里出来，宁太医只觉得头昏脑胀。
穆侍卫公事繁忙，出来的时候交代小白领他。宁太医蒙着眼，步履浮虚地走在这地下空间里，一步步竟像踏上棉絮，一步步都空得差点要摔倒。即便是来到外边，小白给他解下了布条，宁太医依旧觉得两眼昏黑，朦朦胧胧看不清前路。
小白紧张地捏了捏他右手虎口，看他还是没反应，有些慌张地连呼道：“宁太医，宁太医，宁太医……”
宁太医被他叫魂般闹得回过神来，立刻被灿烂的日头照得更加头昏脑胀了去。
小白扶着他到假山旁的大树荫里休息。大堆的斑驳光点落到了两人身上，游移不定。
“……万岁爷啊，万岁爷……您到底……”
宁太医背靠粗粝的树皮坐下，恍着神呢喃，鼻头都酸了。小白很不自在地站在旁边，看着宁太医眼眶泛红的样子，忍不住蹲下来，试着安慰道：“宁太医，你别想太多……这些事……这些事……是很常见的。”
宁太医斜着眼看这个乖乖巧巧的小孩儿，心里忍不住更加感叹。连这么一个小孩儿，也要天天看这些不堪入目的腥风血雨。想来瑞王府灭门那时，穆侍卫也不过十七八岁，当下更是心酸不已，不住地摇头：
“小白，你就从没想过，这些事都是不对劲的吗？”
小白侧着头看他，似乎有些不解。
恐怕穆侍卫那时也是这样吧。打小活在漫天满地的黑暗之中，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宁太医不是想自吹自擂，穆侍卫今时今日能心怀那么一点真心，应该还是托了自己的福。
宁太医越想越是苦涩，越发不想动弹了，干脆大字一躺，看着蓝天白云直发愣。
身旁小白忽然站起身来，恭敬地立定。宁太医顺着他的眼神瞄过去，又看见个熟人。
“……宁太医，此处乘凉可舒服？”
“凤相……”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