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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过去 山风徐徐拂 ...

  •   山风徐徐拂来,月色流转,似段君晔紧绷的侧脸上凝结的一层冰霜。

      应子衣被拖着,一路走得踉踉跄跄,他抿着口腔里的血腥味,一声不吭,只是被段君晔捏住的地方,骨头都快断了。

      两人凌乱的脚步,摩擦在茂盛的杂草丛里,簌簌有声,也是这片静默中唯一的声音。

      应子衣回头看向身后,那个山洞已经辨不清了,赵子琚他们也没有追过来。他低垂下的眼神里划过一丝晦涩,心中本该因没有被华山的人认出而感到松懈,但如今却只有些莫名的沮丧。

      他微微摇头,停下脚步。

      段君晔背对着他,缓了缓,方转过身来。

      而那一瞬间,应子衣清楚感觉到如桎梏一般锁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不禁忍痛着蹙起眉。

      垂云宫宫主如玉的面孔在月色映照下愈发俊美,然那冷漠并显得有些苍白的神色下抑着浓浓的,几乎要化为实质,恨不得扼住眼前人的戾气,他剑眉微扬,眼底仿佛有着一片不知自何处牵来的阴云,暗沉沉的,遮住了所有情绪。

      应子衣喉咙一堵。他原本想借着段君晔离开山洞,顺带打消赵子琚怀疑的念头后再伺机逃脱,但是望着这个周身气势冰冷的男子,他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段君晔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年,幽暗的瞳孔里跃动着一丝盛懑,应子衣血迹斑斑的面孔上,发红发肿的五个指印清晰可见,他衣衫上也沾着血迹、灰屑,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

      令段君晔心头一阵无名火气的正是这些不知是谁的血迹。既然应子衣没有受伤,那这些血自然是从别处染上的!

      会从何处,会是谁的?他去杀了人吗?

      段君晔注视着这个“面目全非”的人,良久,眼中的懑色化为痛苦又渐渐变成了失望。

      凌月阁百鬼之一的应子衣,当然不可能会是他的舒又凡。

      段君晔松开了手,神色里曾有的痛惜敛得干净。

      应子衣捏了捏掌心,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他蓦地退后一步,转身就跑。

      段君晔几乎没有犹豫,一掌直接打向了少年的后背!

      应子衣或许压根没有认为段君晔会在背后下手,他不曾提防,向前一摔,一团血雾喷洒出来。

      段君晔一怔,不由微微皱眉,他实则没有用几分功力,按说应子衣不至于伤重吐血,但他眼中的疑惑只稍纵即逝,随即便抬脚走了过去。

      应子衣无力地趴在草地上,耳中一阵嗡鸣,从胸口到下腹如同被人执鞭狠狠抽打过,绞疼成一团烂泥般,段君晔下手确实留了情面,但应子衣内伤未愈,此前还受了青麒一掌,服用过五月丹后,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段君晔这一掌,虽力小,却如引燃病灶,他完全承受不住。

      应子衣擦了擦溢出口鼻的鲜血,冷汗涔涔。

      他听见耳边窸窣作响,侧过头,便看见段君晔蹬着的绣有精致云纹的短靴,不等他抬起头来再看,那袭雪白的衣衫忽然靠近,应子衣被揪着衣襟粗鲁地提起来,那股熟悉淡雅的冷香扑面,段君晔的语气却比这香气冰冷得多,亦遥远得多。

      “初曼是怎么死的?”

      应子衣心中一沉,他闭了闭眼,少顷,漠然道:“是我杀的。”

      勒着他的手掌骤然紧了紧,应子衣低着头,看不到段君晔眼中霎时凝聚的阴翳,半晌,他方听见段君晔轻笑一声,话底似蕴着行将爆发的风雪:“好,你承认就好。”

      他松手任应子衣摔回地上,抚掌喝道:“来人!”

      黑暗的山林间应声跃出几道人影跪倒在地,个个身穿夜行黑衣,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正是垂云宫精心培养的暗卫。

      他不再去看跌坐在地的少年,兀自拂袖而去,不带一丝感情:“把人带回去,严加看管!”

      ***

      时隔一天,应子衣重新回到了垂云宫临时驻扎的营地。

      但这次,他是真的被关进了柴房。

      武林盟会对战游八方及青麒,元气大伤,垂云宫的人马虽晚到一时半刻,但亦难幸免。作为宫主侍婢的初曼随后被人发现惨死在巷中,加之折损了许多弟子,垂云宫上下忙于收拾残局之余,皆笼罩在一种悲愤的氛围里。

      应子衣被丢进柴房后,像被遗忘了似的,连续几天,都没有人理会过。

      他半蜷着身体,躺在硌人的柴堆上,默默忍受着饥渴,还有作疼不息的内腑。段君晔点了他的要穴,别说运功,只要稍微一提气,他便疼得无法动弹,只能硬挨着。

      腹中叽咕作响,应子衣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恹恹地望着柴房门。

      明晃晃的白光在窗牖上模糊地映出两个身影,那是负责看守他的人。应子衣掀了掀嘴角,颇有自嘲的意味,段君晔是怕他又跑了吗?想来自他上次离开巴陵,垂云宫的眼线就一直跟着了,彼时段继拦住了他们上报的消息,他才不至于一下就泄露行踪。但那日段君晔亲自领着人,看来段继的举动多半被识破。

      应子衣思考着,下意识地伸进袖子里,想摸一摸濯雪,但却摸了个空,他一惊,旋即怔了怔,不由苦笑,他忘了,濯雪剑已被段君晔收走。

      想起对方看向自己时没有温度的眉眼,应子衣垂下视线,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清晰的倦色。

      叹息还未抒出胸口,柴房门被人推开了。

      应子衣有些意外,不适应光线地眯起眼睛。

      “换上这个!宫主要见你!”

      穿着垂云宫普通弟子服的陌生男子随手丢了件衣服过来,神情充满不耐。

      应子衣抓过那件衣服,顿时愣了愣,心头如同倒灌进酸涩惆怅的冰凉液体,被侵蚀得密密作疼,一时连嘴里都开始发苦。

      “……你说他让我穿这个?”应子衣握着衣服的手指微不可觉地颤抖着。

      “是,快些!宫主等着呢!”

      这衣衫只是平常的垂云宫弟子惯穿的式样,唯一不同的是,衣襟上绣着一串小巧的唐梅,针脚细密,大抵是临时绣上去的。

      应子衣眼眶泛酸,视线有些模糊,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难辨究竟的嗤笑,只觉得荒唐而满身满心地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嘲讽!

      这衣服,分明是给舒又凡穿的!

      当年为了区别他与段君晔的服饰,他的衣物上通通绣着这种垂云宫常见的唐梅。段君晔明明知道舒又凡根本不存在,也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时候让他穿上这种衣服,想做什么?应子衣以为,两年前的事是段君晔心里碰不得的逆鳞,可对方如今这举动不啻于亲手挑起昔日的疮疤,背后的意图十足讽刺又令人困惑。

      前来送衣物的弟子见他不动,没好气地催促道:“你愣着干什么?快点换上!”

      应子衣掩住眼底的凉意,长身站起。

      他将身上脏兮兮的青衫脱去,缓慢而颇显郑重地换上这身衣服,再将有些凌乱的长发打理好,擦干净脸,方道:“好了。”

      那弟子纳罕地看了他一眼,道:“跟我来吧。”

      垂云宫众人已经收拾好了行囊,应子衣路过栅门,瞥见那几列马车,才意识到,他们这是准备返回江陵了。

      他心头继而一颤,段君晔难道想把他带回垂云宫?!!

      “宫主,人带到了。”

      带路的弟子猝然推了他一把,应子衣脚下有些发软,勉强稳住身形。

      他抬眼看去,恰与段君晔投来的视线遇上。

      那是一种深暗到不可测的眼神,如堆积千年落叶的古潭泛起的冰冷,这层冰冷就像凝结在所有感情上的厚厚冰层,绝情地隔断了那心底一瞬间燃烧起来的,几乎烫痛了胸膛的眷恋与怀念。

      应子衣藏在袖中的拳头不觉攥紧,挺直了腰背,回望过去。

      段君晔无波无澜的面孔上终于化开了一点淡漠的神情,他轻轻聚拢眉头,唇角染上一抹讥诮的弧度,遗憾似地叹道:“不像了!”

      应子衣一窒,难以置信地睁大眼,他如被人在胸口狠狠剜了一刀,咬了咬牙,才拼命不让自己的声音有一丝一毫的颤抖:“段宫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段君晔摇了摇头:“我说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当年的样子。”

      应子衣张了张口,一时哑然,他无所适从地,紧紧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忽视心头密密麻麻堆聚起来的压抑情绪,方扬起脸,冷冷嘲道:“段宫主,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非要如此羞辱我?”

      “羞辱?”段君晔眼底蓦地腾起一丝愠怒,“……这对你来说是羞辱?!”

      “若不然呢?”应子衣上前一步,好似想让他看清自己身上的衣服,“你明知这世上根本没有舒又凡这个人!”

      段君晔猛然收拢手掌,遏住情绪。

      “过去之事,我无从辩解。”应子衣心头钝痛,他顿了顿,“你若想知道剑谱的下落,我可以告诉你,你若怀恨在心,亦可一剑杀了我!”

      “杀你?”段君晔不禁讥诮道,“我岂会如此便宜你?”

      应子衣深深吸了口气,他发红的眼睛望向那个冷漠的男子:“所以,段宫主是非要折磨我方能消心头之恨?”

      “不错!”

      段君晔大步自桌案后走出,翻飞的衣角携着长久的冷意,他如捧起当年发觉自己被舍弃被利用时的万念俱灰,居高临下,逼视着眼前苍白的少年,一字一顿着,饱含了幽然的尖锐与悲怆:“对你来说,那是过去之事。可对我来说——它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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