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背后》填空君

1、第 1 章

　　他在研究第七颗行星上的生物，那些生物多半厌氧。比如其中一种小家伙，从土里挖出来像一串又一串的葡萄，可惜两对尖尖的钳子藏在圆球中。他第一次见那些的时候真以为它们是葡萄，兴致勃勃地拎起来，小家伙们却亮出武器，所以他只得放弃。
　　他的合作伙伴林明此时在户外采集标本，下午六点前林明——不会回来，这家伙走之前还叮嘱他吃晚餐。它们被塞在冰箱里，冷藏起来了。
　　三十六个月了。他想。再过半年探索人员会进行一次轮换，与下一任交接并且回到地球。
　　研究室观测台传来的信号显示，那颗蔚蓝色的星球此刻灰蒙蒙的，像覆盖了一层霜。
　　然后他不再看了。
　　他低头给林明发信息，说：我们能不吃蠕虫了吗？
　　林明很快回复他：这些虫子富含高蛋白，比地球目前的食物更值得食用。因此，李琼，你得吃它。
　　这个回答宣告了他们的晚饭。

　　它们烤焦之后更像烤香蕉，还泛着一股奶酪味儿。
　　\"人不能从早到晚吃奶酪。\"李琼忍不住摇头，不过手上也没闲着，他把它们切成小块，然后用筷子夹起来浸入调料碗。
　　“可惜地球上更没得吃。”林明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地球，好吧，地球。”李琼应付着，他们能不能回到地球都是个问题，一周前发射装置出了故障，自那以后他们再也收不到来自地球的信号了。
　　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好消息，最近几天信号台开始收到一些频道。像是马术比赛、足球直播和点歌节目……
　　最近一周李琼把精力都放在点歌节目上，听一些灾变之前的流行乐。他把每天的活动全数记录在档案中并标好日期，其实他可以干点别的，不过他更喜欢这种合法摸鱼。
　　包括他们吃饭的时候，信号台依旧开启它的接收装置，那些或快或慢的流行乐顺着扩音设备传入他们的耳朵。
　　“下周开始我不出去了。”林明说，他正认真应对盘子里的食物。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吃饭对林明来说就是个任务。
　　李琼切着烤虫子，听到这话未免有些震惊，刀刃摩擦着盘子发出难听的声音。
　　“不出去了？怎么？”他听见自己问道。
　　“我听你说信号台出故障了，我得试着修理它。”林明说。
　　“不不不不，你停下。”李琼觉得头痛。在地球的时候林明念的军校，体能素质都不差，来到第七行星后平时杀杀外星怪物……这并不意味着他会修理信号台。
　　“怎么了？”林明安静地看着他，眼里充满疑惑。
　　“你甚至能让厨房炸锅。”李琼不住地摇头，“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
　　林明缓缓地点了点头，“只是你不相信我，我明白的。”
　　好吧，被拆穿了。
　　李琼说：“以及，不要试图在我睡觉的时候偷偷去修信号台！”
　　“……”
　　“你有类似的习惯，因此不要去。”李琼说得斩钉截铁。
　　“好吧，我同意。”林明干脆地说。
　　“不，你不同意。”他回答得越干脆越是不会做什么，李琼心里清楚，“今晚我看着你，你哪也别想去。”
　　林明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他低下头，沉默地把餐盘里的东西吃光。
　　李琼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说话，不过内心某个柔软的地方告诉他应该更加委婉地同对方交流。
　　林明将空餐盘放入身侧静止的传送带，传送带“嗡嗡”启动并将餐盘送进除菌箱。他挺直了脊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放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他大概什么都没看。李琼想。
　　他这样不无聊吗？还是每个当兵的都这样？李琼又想。
　　“你……”李琼想找个话题聊聊。
　　“我在等你吃完。”林明说。
　　李琼点点头，“你休息时间一般都干什么？我有些好奇……不喜欢可以不回答，这不是必要问题。”他有些忐忑，说实话搭档这么久他们还没进行过几次私人交流。
　　他的想法是对的。林明没回答他，而是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好吧。
　　他们的谈话陷入短暂的沉默，李琼叉子与筷子摩擦的声音是他们的配乐之一。融化的粘腻的食物被李琼塞进嘴里，他大口咀嚼着它们，也用余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林明。
　　“我很抱歉。”林明说。
　　你没什么需要感到抱歉的。
　　李琼摇了摇头，他边咀嚼边张嘴，口水呛到了嗓子眼，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他咳嗽得眼泪都出来了，林明站起来三两步走到他身边。林明替他拍背，可惜效果不怎么样，力道大得令李琼以为自己在做推拿。李琼不得不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在咳嗽之余还挤出一句话，“我自己顺顺。”
　　于是林明停下了，但依旧站在他身边。
　　几分钟之后李琼终于缓过来，但他的嗓子还有些不舒服。李琼解开了两粒衣服扣子，深呼吸几口，把水杯里的水“咕咚咕咚”喝完。额发乱七八糟地黏在一起，太逊了。李琼借着盘子的反光看自己，倒影出来的影子就好像一条哈巴狗。
　　然而李琼的身边还站着人，沉默的气息就好像林明的语言，叫人无法忽视。
　　李琼有点磕磕巴巴，“哦，你还站在这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启新一轮的对话。
　　你的靴子？你的朋友？你的家人？
　　这些话题足够吗？李琼连对方每天做什么都不甚关心……每个基地都会派驻一名研究员和一名军官，研究员们做的事情差不多，军官们做的事情也差不多。
　　还是先夸靴子吧。
　　“那什么，我觉得你的靴……”李琼的目光向下移，只见林明的靴子边上站粘了一圈不起眼的泥巴。
　　违规操作。李琼在心底捂住了脑袋，这家伙没有进行必要的消毒就把它穿进来了。
　　“对不起。”林明说。
　　“别让我发现第二次，虽然里面不含有毒成分，但是，违规。”李琼摇头道，“手册里有明文条例。”
　　“要算记过处理吗？”
　　李琼卡壳了，他的本意并不是这样，他有点烦躁，“我们没在同一波段上。”
　　“要记过吗？”
　　“不用。”李琼说得斩钉截铁。
　　“谢谢。”
　　李琼真的有些抓狂，但他不知道要找谁去生气，只得叹了口气，“先去休息吧。”
　　林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