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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岁年年 “你们赵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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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香江,咸湿的海风裹挟着炎炎烈日,闷热的空气完完全全压的人喘不过气。赵乘云在办公室对着太阳发了会呆,眼看着快到了午休时间,便起身拿着杯子去接水,准备一来一回泡杯茶,消磨个五分钟。
然而等赵乘云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到外间,便觉得公司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往日快到休息时间,大家都在蠢蠢欲动,即使手握鼠标敲着键盘,也会忍不住分心,余光瞥到有人进进出出,都会装作不经意地抬头望一眼。而今天赵乘云看到的,是大家恨不得都戴着口罩帽子,把头埋在办公桌抽屉里,存在感要多低有多低。
赵乘云不想问,身为管理者,是该管理企业的员工,但在大家都完成任务工作、保证KPI的前提下,他也犯不上什么都问。而等他走到饮水机那边,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机器运作声和水桶发出的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压根压不住最外面中年妇女尖锐的嗓音。
她高声用香江本地方言咒骂着:“你们这么大的公司,到底怎么管理的?发生这种事情,问都不问吗?”
前台小姑娘想去了解情况,可怎么问都是:“你是什么角色?”“你级别不够,我不跟你讲。”这几句回答。
小姑娘急得半天说不出话,又回去拿纸笔,想让女士在纸上写下诉求,了解清楚再拿去给业务负责人看,还是被一口回绝。女士直接将笔扔在地上,骂道:“你让我写我就写?还让我签名留下联系方式?我知道你拿去做什么的?”
真是难缠。赵乘云揉揉眉角,暗自想道。他出身市井,对胡搅蛮缠的男男女女见怪不怪,可这些出生在新纪元饱读诗书,拿着名校文凭的小白领们哪见过这阵仗,也难怪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也不想动静闹得太大,影响企业形象,听着Kath应付不了,他就拿出手机,准备再叫个人出来,详细了解下情况。可Kath已经受不住中年妇女的强势了,急匆匆冲进来想再找个人出来,刚好看见还没往回走的赵乘云。
她急得脸都红了,跟赵乘云视线相对,很勉强地笑了笑:“Andy…赵总。”
赵乘云原本不想管这档子事,来什么访客都让经理出面的话,对公司的形象和信誉有影响,可“赵总”一喊,再对着小姑娘可怜巴巴,把他当成救命稻草的眼神,他再装作岁月静好,公司人也得闲话。
做人难,做事难,做什么都难。
他敛了笑容,把杯子随手一放,整理下仪容走到外间。
“女士您好。”
中年妇女带个高中生模样的女生,怎么看都不像他们这间传媒公司的客户。小女孩没吭声,中年妇女张嘴正要说话,赵乘云想也知道她又要说什么,就接着刚刚的话往下说下去:“我是Andy赵,是这间公司的经理。请问怎么称呼您?您今天来拜访,请问有什么需要呢?”
女士上下打量了他,许是看到了他胸前铭牌的中文名字,又开始啧啧地挑刺。问题一个接一个:“赵乘云?这名字用本地话这么难念,你不是香江本地人吧?能听明白我们说话吗?阿敏,我就说这公司不行吧,这些外地人管着的企业,哪有不坑我们本地人的?”
“女士,您对我名字的看法,我想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重点。如果您对公司有什么意见,我希望您可以提出来。只有发现问题,我们才可以解决问题。”
“问题?你是管理者你不知道你们公司什么问题?”中年妇女依然不买账,说来说去就是不说重点。
中年妇女单方面地扯皮,旁边的高中生也一言不发,赵乘云看了看表,发现午休已经快结束了,他还没顾得上吃饭,半小时后还有个很重要的会。
他这些日子都没休息好,中年妇女讲话又快又没什么信息量,他都有些跟不上的茫然。于是他适时地打断,把头转向高中生:“女士,这是我们的办公场所,您还带着孩子,这样吵闹,孩子也不会舒服吧。这位小姐,请问您今天到访公司,是有什么诉求呢?”
赵乘云长得好看,笑起来又亲和,很容易就能让小姑娘卸下心防。她便说:“我妈给我买了课,但是…”
刚说几个字,又被中年妇女抢过话头,而好歹这次说的话触及到了重点。在中年妇女没完没了的絮叨中,赵乘云终于明白了重点。
齐家名下有个教育公司,就在这间广告公司同写字楼的楼下。小姑娘买了高中辅导课,可是还没上两节,公司就人去楼空,联系退课也找不到当初负责的员工,每个人都在推脱,说已经离职了,这事儿不归他们管。中年妇女气不过,就找来了齐家名下的别的公司,想来找负责人退款。
可是……
赵乘云无奈笑了笑:“汪女士,这间教育公司,2月我们就出售给别家公司了。您是在今年3月份,与他们家公司签的合约,跟我们没有关系的。”
“出售?你们公司要是运转良好,为什么要出售?我看你们跟他们就是一伙的。”
话让她说对了一半,赵乘云也很无奈。齐家还在医院躺着,虽然名下的数家公司还算运转良好,可晨来暮往的定时汇报全落在了自己头上。而赵乘云自己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在自己的岗位上闷头出创意和画画还可以,像齐家一样总揽大局运筹帷幄,他没这个实力。
齐家治疗需要钱,病倒的事一直瞒着齐光和公司所有人,对外只说齐家回申城了,齐家他老爸又不会出一毛钱,担子全落在赵乘云的身上。齐家的钱刚拿去做了投资,各个公司的资金链不能说断就断,赵乘云的积蓄被花的差不多了,可齐家的医生等不了。赵乘云实在没办法,只好咬咬牙,卖了前年成立,刚刚起步的教育公司。
原本齐家是要送那间公司给他练手,让他学着管理的。赵乘云当时没要,没想到最后还是砸自己手里了。表决是他发起的,洽谈是他和律师去的,合同也是他拿齐家的印鉴盖的。
情况了解清楚,赵乘云也没了再坐下去的兴致。他招呼前台小姑娘过来,让她把事情移交给别人处理,再安抚好母女俩的情绪,准备回办公室处理积压的大堆业务。
后面中年妇女还在喋喋不休:“那既然是你们老板要卖的,你个小经理能管得了俩公司的事?叫你们老板出来跟我谈。”
“汪女士,我们老板人在申城,您可能没看清,我的title是president,是经理,也是老板的合伙人。老板名下的每间公司,都有我至少5%的股份。这里老板不在,就是我管事。”赵乘云觉得自己还是跟齐家在一起久了,好些年不接触底层人民,已经忘记了底层人民最反感,可也是对其最管用的一招就是仗势欺人,“我们老板是上市公司的二少,几百上千万的买卖,对他而言不值一提。齐总每天有很多事要忙。您想跟他当面谈,几万块的小事,恐怕他抽不出时间。你签的合同,上面的公司不是我们原来的名字,所以法律意义上我们根本没必要管您的事。您就是自费请律师告到法庭,也不会判我们退您半分钱。而您闹了这么久,哪怕我现在叫安保,于情于理都没什么对不起您的。只不过您来这坐了一天,我不想让您空等。等下我们的业务代表会来跟您谈,看看能不能帮您挽回损失。您要是愿意呢,当然很好。不愿意的话,我也没什么可以帮到您的了。”
“Kath,你是前台接待,我也希望你能做好你该做的事情。如果什么事都要我出面,我觉得公司也需要精简结构了。”
说完这些话,赵乘云心里还是压着火。他知道这火,换个名字就叫气不过自己的无能。看到约定的开会时间过了两分钟,赵乘云也就懒得再管这些破事,匆匆忙忙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开会。
中年妇女被恐吓住了,也乖乖地闭嘴了,流程走的很顺利,她也准备带着女儿走了。
女高中生突然想到在先前在八卦论坛上看过的帖子:富二代从夜店包养了个男生,养了他十五年,不惜捧钱送那个小男生读书开公司的传闻。当时楼主信誓旦旦地说帖子不是空穴来风,小花和富二代都有原型的,下面跟帖猜了几百楼,中间有一层自称知情人,说富二代姓齐。她想到赵乘云说的齐总,以为自己接近真相了,便兴致勃勃地转头问Kath:“你们赵经理跟齐总什么关系呀?”
Kath刚挨了骂,虽然知道是自己有错在先,不该一点小事就麻烦赵乘云过来,可心情还是不怎么好,面上虽然不显,言语中仍不免带刺:“赵总刚刚不是介绍了吗?”
未经社会的孩子,总是不懂得听人弦外之音:“那齐总为什么要分他这么多股份?”
Kath虽然被骂了,可是对上级们仍是很尊敬:“领导们做事情有他们的道理,我们不会知道这么多。”
高中生还想再问,中年妇女被恐吓的乖了几分钟,对自己女儿可不留情:“让你来,上来半天放不出一个屁,这会说闲话倒挺有本事。”
您这喋喋不休,孩子也插不上话不是?Kath目送二人背影,腹诽道。
高中生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真相,总还有几分不甘心,又拿手机上网去搜赵乘云,可无论是输入赵乘云或者Andy Chiu,得到的结果都没什么爆点。她只能知道赵乘云说的好像都是真的,他参股的公司有好几家。再者就是,赵乘云出身名校,曾经是个画家,开过画展。
说是曾经,是因为那至少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画得好好的画,怎么去当商人了呢?看样还是开公司挣钱。高中生想着想着,思路已经拐到了别的地方。
下午几场会开下来,已经让人精疲力尽。赵乘云平日坐车不怎么说话,或者说在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沉默的。司机也不会想跟他搭话,将他送回了公寓。
赵乘云进到公寓的大厅,拐到不被人注意的地方,看着司机开车离去。他也没有回家,而是按了向下到停车场的电梯,换了车开车出去。
从他住的地方,到医院有40多分钟的车程。起初车外还飘着毛毛细雨,等到再往西开,雨势便渐渐大了,用天漏了来形容一点不夸张。赵乘云把雨刮调到最高的频率,也没能让视线清晰。等到他把车停在露天停车场,再撑伞进医院,短短的几步路,已经让他浑身被淋透了。
头发湿成了一团,完全没有任何造型可言,甚至还往下滴着水珠,赵乘云都不想管。他像一个孤魂野鬼,游荡在大厅,所到之处留下一道道水痕和脚印。
他按了到顶层的电梯,而等到他关上病房的门,隔绝了外面飘来的似有似无的消毒水的气味,他才终于感到获得了心灵的安宁。他看着躺在床上的齐家,因为长久不见阳光,皮肤已经白的有些透明,手上青色的血管格外明显,而身上和手上的一个个针孔,让他甚至怀疑,明天护士是否还能找到新的扎针的地方。
赵乘云坐在齐家的床边,起初还是温柔地细语,向他汇报公司的事情:“齐少,金科下午来电话,说愿意把原材料每吨低10块钱的价格卖给我们。不过传统化工的事情我不懂,我感觉突然降价很可疑,怕他的产品不好,准备先背后调查调查他们有没有什么问题,再找专业人士去验产品成分。你觉得这样行吗?不过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岔子,化工那边,Ivy都打理的很好。你还总说我聪明,我做事这么差劲,有时候听他们开会都听不明白…烂泥扶不上墙不说,还突然被扶到你的位置。”
“我前几天看新闻,孙家把连锁超市卖给北方的上市公司了。当时我还心想,要是我也能卖了公司享受股权分红就好了,就不用管这么多烦心事了。可是我转念一想,这肯定不是你想要的。钱你又不缺,我把你的公司都卖了,你拿什么跟你哥证明,你很优秀?”
说着说着,赵乘云已经控制不住带了哭腔:“齐家,公司不能没有你。我错了,我不该跟你生气。你这样,让我怎么过啊?”
再后来又是控制不住地大哭:“齐家,你醒过来好不好,我真的太累了,我撑不下去了……”
赵乘云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再加上和齐家相识微时,后来又因为种种事情起了隔阂,面对齐家,始终没有办法将两人置于平等的地位。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只能宣泄在哭声里,也不知哭了多久,他感觉嗓子都有些哑了。
刚巧又来了个电话,是他助理的。
他没有办法,按说医院是不能接电话的,可是齐家住的是私人病房,赵乘云又一直瞒着别人齐家昏迷不醒的事情,工作又总要继续:“我是Andy。请讲?”
“Andy,齐生说老板的电话关机,想跟您通个电话,想问问您有没有空?”
赵乘云刚想问是哪个齐生,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该是齐家那个哥哥齐光。他的手搭在齐家愈发消瘦的大腿上,指尖触及的是冰冷,也感觉自己的手渐渐冰冷:“齐生有我电话的。你告诉他,号码没换。我等下给他回过去。”
还没等赵乘云回电话,齐光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赵乘云觉得齐光应该不怎么喜欢他,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和自己弟弟纠缠十几年的出身夜店的男人,更何况在大多数知情人看来,齐家跟家族割裂关系也是为了赵乘云,可齐光对所有人都一向很温柔,即使隔着电话,也很亲切有礼:“Andy,不好意思,冒昧给你来电。Kevin跟你在一起吗?啊,没关系,他要是不方便讲电话就算了,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下周二要来香江一趟,想问问他有没有时间见个面?”
赵乘云沉默了许久,感到自己不仅是手,从头到脚都带上了挥之不去的冷意,他大脑一片空白,尝试张嘴了两三次,才渐渐找回声音:“下周二几点的航班?到时我去接您。”
他停了停,看着床上的齐家。男人的睫毛纤长,闭着眼睛,完全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何事。渐渐的,赵乘云眼睛里又蓄满了泪水:“二少应该…也挺想见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