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文症》朴灼

1、第 1 章 你好，我是

　　傍晚，云城西南城郊某工业区。

　　一个年轻男人背着大包，扭动着脑袋艰难地辨认着地点。在他手里，地图导航用甜美的声音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祝您旅途愉快”后，彻底偃旗息鼓，没了声响。

　　正值盛夏，他的头顶冒出豆粒大的汗珠，低着头踌躇着在这条路上挨个寻找。这一片人很少，倒是有不少废弃工厂，夕阳西下，看着怪渗人的。

　　“哎哟！你干嘛的呀！”

　　年轻人跌坐在地上，透过撞歪的眼镜看见眼前这个大哥。大哥穿着保安的制服，拿着一把参差的扫把，被他扫起的灰被风带到空中，呛得年轻人咳嗽连连。

　　“咳咳，大哥不、不好意思啊，我是来报道的，找、找不到地方了……”

　　“报道的？”保安大哥狐疑地打量了年轻人一眼，“报道通知拿来看看。”

　　年轻人忙不迭地在手机里找到邮件，递了过去。

　　“李茂是吧，跟我来。”

　　李茂有如抓到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顺带扶好了自己的眼镜。保安大哥把李茂的手机往自己兜里一揣，用卡刷开了门。

　　“进去吧，一直走到后左转就是。手机得上交，等你走的时候会还给你。”

　　门里面黑洞洞的，李茂瑟缩了一下，还是乖乖走了进去。背后传来关门的声音，李茂在原地顿了顿，佝着的肩背微微舒展，四肢也像是拉开不少。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那副沉静的样子要是再让刚才那个保安大哥来看，准会觉得是变了个人。

　　没错，他并不是什么李茂。他的真名叫作白乙，在暗网上，他的另一重身份更为人所知——赏金黑客DARKON，收取极少的费用帮助委托人入侵一些组织或系统。眼下，他正在执行他的最新一次任务，在名为adam1137的委托人委托下，潜入新兴生物高科公司BVMax的地下工厂。

　　至于这个李茂，倒是确有其人。白乙用了点小手段，让他误以为报道日期推迟；自己则乔装打扮一番，顶着李茂的名头，上这儿“报道”来了。

　　走了没几步，白乙就看到了暖黄色的灯光。这内里布置得别有乾坤，完全不是外面那般破旧的样子。他顺着保安大哥的指点拐过一个弯，看到了一张桌子，以及一个三十岁左右、妆容精致的女人，正坐在桌后打瞌睡。

　　“新人？”她抬起迷离的眼瞅了一眼白乙，“叫什么名字？”

　　“李、李茂。”白乙又把自己装回李茂的壳子，缩着脖子回答道。

　　女人在桌上一顿翻找，随后递给白乙一张工牌：“先到后面那个房间等着，一会儿带你们一起进去。”

　　房间里人不少，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没人说话，气氛有些紧张；白乙环视一圈，在唯一一个女生旁边坐了下来。

　　“你、你好，我叫李茂。”他压低声音跟女生打招呼：“大、大家怎么都不、不说话？”

　　“我也不知道。”女生飞速地回答，又补上了一句，“我，我叫廖宜欣。”

　　白乙见她并不想多说，便也不再攀谈。他小心地观察着周遭，把在场几个人的脸记在了心里。

　　女人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不一会儿，她打开门，走了进来。

　　“首先，欢迎大家选择加入BVMax。我是你们今天的向导王莺，你们可以叫我王老师。”王莺一扫刚才脸上的困倦，神采奕奕。“相信在你们接到通知的时候，我们的同事已经告诉过你们，尽管你们在之前的面试中表现不佳，但由于你们出色的才能，BVMax还是希望能够为诸位提供一个更好的平台和环境。”

　　“因此，你们来到这里。这是BVMax为你们提供的第二次机会，也是你们所能拥有的最好的未来。”

　　“在这里，我们将会为你们提供最一流的实验材料、器材和设备，一切对于你们研发新药有帮助的东西，我们都会竭尽所能为你们争取。未来你们研发出新药，我们也将以你们的名义对外发布，保证你们应有的权益。”

　　白乙注意到有人听到这里，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然而，相应地，我们对你们的要求却非常简单。我们只要求一点，那就是保密。在新药诞生之前，我希望诸位管好自己的嘴，不得向外透露。为此，我们也会采用一些必要手段，比如限制你们使用手机之类的。当然，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你们的知识产权。你们能做到吗？”

　　声音响亮、此起彼伏的“能”在房间里响起。白乙侧头看了一眼，就连廖宜欣都一脸激动地盯着王莺。

　　王莺微笑着点了点头：“好，那么我们就到实验室去看看吧。”

　　几个人被排成一队，跟着王莺拐进了边上的通道。这条通道略显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且呈轻微向下的趋势。沿着这条路走了好一会儿，王莺总算推开了一扇门，说了一声“到了”。

　　门打开，空间一下亮堂了起来。眼前的房间很大，墙壁被漆成黑色，显然是涂了电磁屏蔽的材料。透过玻璃，能够看见有人穿着白大褂在里面忙碌。白乙看了一眼周遭，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来。

　　就是这里！若不是因为BVMax建了这么一个完全封闭的内部网络，白乙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亲自跑到这里来。

　　他摸了摸贴在手表内侧的病毒存储器，今天他带的是一款叫做DarkLight的病毒，能够将感染的文件在联网时自动传送到他的线上云盘。当然，文件经过多个中转，即便被外人发现了，也是无法溯源的。

　　接下来的事情很简单了，只要把病毒传送到……

　　白乙轻松地笑容僵在了嘴角。在实验室的入口前，王莺正组织众人进行安检。眼见着队伍离自己越来越近……

　　对不住了，哥们儿。

　　就在轮到白乙前面那人的时候，白乙装作系鞋带，将一个小物件贴在了他的鞋后跟上。果然，检测器迅速响了起来，站在白乙身边的安保转身越过检测器去帮忙，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身后背贴了一个存储器。

　　趁这个时间，白乙通过边上的检测器，并在路过安保时迅速地取回了存储器。他松了一口气，刚才那哥们儿身上虽然什么也没被找到，但还是被请离了现场。

　　白乙抱歉地偏过头，转身进了实验室。实验室里设备齐全，在进门的位置放了好几排一模一样的U盘。

　　“这是内部专用的U盘。”注意到白乙在看U盘，王莺出声解释道：“出于保密性目的，在实验室内部禁止使用手机、个人U盘等设备，因此我们提供了用于内部数据流通的专用U盘。之后大家如果有需要，直接在这里取用，用完放回原处就行了。”

　　见众人点头，王莺领着大家往另一个方向走：“来吧，我们到你们接下来的办公位置看看。”

　　趁王莺转过头，白乙顺手拿走一个U盘；跟在最后面的廖宜欣注意到着动静，看着白乙若有所思。

　　很快，他们进到了王莺准备好的区域，这个区域里整齐地摆放着最新款的高配电脑，一应设施俱全。众人在各自的位置落座，白乙挑了个后面的位置坐下，确保没人看得到他的屏幕。

　　王莺仍在上面宣读一些员工守则，白乙觑着周围的动静，将病毒存储器插到了电脑上。出于谨慎，他先将病毒拷贝了一份到刚才顺来的U盘里。见电脑没什么反应，似乎并没有被系统监控着，他又尝试着将病毒往实验室系统里上传。病毒的上传看起来很顺利，眼见进度条就要进到90%……

　　“警告！警告！不知名文件正在传送入系统中！警告！警告！……”尖利的警报声响起，王莺脸色一变，迅速退出了房间。房间的门窗自动上锁，众人面面相觑；紧接着，房间的四角喷射出浓重的白雾！

　　糟了！

　　白乙心道不好，撕下衣服下沿捂住口鼻，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眼下顾不得隐蔽，他破开实验室系统的防火墙，一路入侵到内部，关闭了喷射器。尽管如此，并没有防备的新进同事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只有一个人摸到了白乙边上，抓住了他的衣襟。

　　“我看见你拿他们的U盘了。”廖宜欣的声音有些颤抖，“是你，是你对不对？你不能丢下我，你得带我出去！”

　　白乙的神志也有些昏沉起来，他咬破舌尖，用鲜血让自己清醒过来。隔着白雾，他指了指后门：“后门刚才一直锁着，他们守着前门，应该不会看后门。我开了后门的锁，一会儿他们进来，我们就从后门出去。”

　　廖宜欣点了点头。蹬、蹬、蹬，王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紧接着前门一开——

　　白乙和廖宜欣猛地推开后门，“砰”地一声枪响！

　　白乙一侧头，廖宜欣死不瞑目地软下去，额头一个血洞，殷红地刺着他的双眼！

　　***

　　7月20日晚，上海某摄像棚内。

　　“朋友们晚上好！欢迎大家来到雅雯的直播间，我是你们的主播雅雯~”

　　妆容精致的女主播活力四射地对着镜头做着可爱的动作，她面前的手机上弹幕迅速弹跳闪过，眼花缭乱。林非洋木然地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对上直播镜头后站着的经纪人陈子欣的双眼。

　　其实她站得挺远，整个房间里所有的光源都集中在他面前的镜头旁边，他甚至看不清她的眼睛——她的眼镜闪着白色的寒光，他不由得感觉头皮发麻。

　　“今天呢，我们的直播间请来了一位很特别的朋友！没错，当当当~就是最近最受大家欢迎的白乙哥哥哦！”女主播夸张地做着欢迎的手势。“让我们欢迎林非洋！”

　　林非洋收回视线，对着摄像头露出练习已久的标准微笑：“大家好，我是B.O.T.的林非洋，在最近的网剧《暗行者》中扮演男主白乙。”

　　弹幕突然就变得汹涌起来，林非洋余光一瞟，只看见几句带着“老公”、“哥哥”字眼的话快速闪过，迅速淹没在更多带着类似字眼的文字里。

　　“今天非洋哥来到雅雯的直播间，雅雯也提前做了很多准备，总结出了很多粉丝的问题。那么第一个问题来了哦~~~”

　　他继续保持着微笑，台本之前就对过，他知道主播要问什么，也知道自己要怎么回答。

　　“最近《暗行者》的剧情播放到白乙潜入BVMax的地下工厂，这段剧情非常高能，粉丝们也都觉得很过瘾。那么非洋哥在演绎这个片段的时候，有没有什么感悟呢？”

　　“当然有的。”林非洋略微加深了一点笑容，他知道这时候应该表现得自己很怀念。

　　“这段剧情非常重要，白乙的这次潜入行动会对他的生活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他也会因此陷入到一个巨大的漩涡中。”

　　“所以我们在拍摄的时候，道具组认真地对地下工厂的环境进行了设计。包括通道、灯光、墙壁的颜色等等，都很好地营造了一个比较隐秘的氛围。那么对于我的表演，因为白乙自己也是隐藏身份进入的，等于说又有了一层秘密，我需要平衡好他在做自己和扮演其他人的两种身份之间的差异。对于我这个表演新人来说，确实是挺难的。”

　　“哇，非洋哥在塑造角色上真的很用心呢~”女主播夸张地拉着长音，弹幕也飞速地划过夸奖的话语。“时间有限，那么我们下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非洋哥在《暗行者》里面扮演白乙这个角色，那么非洋哥觉得自己和白乙有多少的相似的地方呢？”

　　“嗯……”林非洋佯作认真思考问题状，“其实当初我看到这个剧本的时候，就非常希望能够扮演白乙这个角色。”

　　他顿了顿，攒出一丝诚恳的笑意来：“因为当时我感觉，白乙身上有一些特质和我很像。比如说……”

　　这是一个暗示点。陈子欣在台本上画了一个红圈。我们得让这部剧的粉丝把白乙的形象投射到你身上来，这样她们才能够成为你个人的粉丝。

　　“但我和白乙之间当然也存在一些不同的地方，比方说我是……”

　　但也不能把自己说得跟白乙一模一样。陈子欣在讨论会上继续发言。不然他们会说你没演技、是本色出演，以后就接不到别的本子了。

　　他把这些词背完，抬起眼皮，看见陈子欣抱着双臂站在那儿，好像微微点了点头；他知道知道任务完成得不错，心底暗自松了一口气。

　　“好的，辛苦非洋哥啦~在今天的节目的最后，要麻烦非洋哥给粉丝朋友们带来一个小福利：用白乙的语气对粉丝们说句话吧。”

　　林非洋对着镜头，露出了他的招牌帅气笑容：

　　“你好，我是DARK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