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云清》薆塔轩轩

2、天上 请求原谅

　　“孩子，我对不起你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女人半跪在萧云清面前，满面泪痕，头发湿润凌乱，显得整个人很是狼狈。

　　衣领上还沾染着一些血迹，右手肘上还包着一层带着血的纱布。

　　萧云清半敛着眼睑紧紧抿着唇，脑子里一团糟乱，耳边亦在不断有烦人的耳鸣，基本上没有一丝心思去理会面前满怀愧疚与自责的女人。

　　他的父母在开轿车来学校接他回家的路上，被一个醉驾的司机开着面包车直接正面撞上了。

　　而现在半跪在它面前哭的女人，正是那位醉驾司机的妻子。至于那位司机，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其他具体的事情萧云清还不清楚，他现在只知道他的父母，还在手术室中抢救。

　　此刻，距离他从学校赶来医院已经过去了很久。萧云清侧头，抬手看了眼左手腕上的手表，已经接近晚上九点半了。

　　学校每天下午都是四点三十五放学。排掉他在学校等待的一小段时间，萧云清估摸着他已经站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小时以上的时间了。

　　明明衣服上之前被雨淋湿的地方已经干了，但萧云清仍是感觉手脚发凉，无法言喻的窒息感压着他，有些喘不过气。

　　萧云清低下头看向眼前仍在哭嚎的女人，忍不住一阵苦笑，他这受害的一方都还没有哭，这人倒是先他一步哭了。

　　思及此，萧云清心底蓦然涌上一股烦躁，一下就将女人拉住的左手抽了出来。

　　“阿姨，这里是急救室外，还请您安静些。”

　　萧云清木这脸，声音有些抖，耳边之前响起的鸣声还未停消，现在再加上这个女人不加节制的哭嚎，心里头更乱更无法平静下来。

　　不管这位阿姨在听了他的话后是什么表情，萧云清直接转身走到墙边的一排座椅旁，随意选了一个座椅转身坐下。

　　眼睑下垂，依旧再没有分出一丝眼神，去看那仍泪眼纵横的阿姨。

　　手术室门口正上方的灯还是红色的，萧云清安静坐着等着，等着那手术室的红灯变为绿灯，等着那手术室紧闭的门打开。

　　“萧云清。”

　　忽而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萧云清抬头看去，是开车送他来医院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吃点东西吧。”

　　闻言，萧云清就见着老师将提着一个装着饭盒的塑料袋子的手，抬起递至他的面前。

　　待萧云清抬手接过后，老师就收手挨着萧云清坐了下来。

　　一经老师这般举动，萧云清才反应过来，自己自中午十二点左右到现在晚上九点过半的这段时间里，并未吃过什么东西。

　　还在成长中的身体，早该饿了。

　　萧云清看着放在双膝上热气尚存的饭盒，顿时感到肚子一阵空虚，口中也泛起了苦水。

　　“谢谢老师。”
　　萧云清对着身旁的老师礼貌一声答谢后，就快速将饭盒的盒盖打来了，一时间，香气扑鼻。

　　正巧，才等萧云清将一次性竹筷的的包装撕下来，手术室的门就打开了。

　　萧云清一惊，一下站起身并将手中盒饭放在座椅上后，立刻快步走到从手术室中出来的医生面前。

　　“叔叔，怎么样！”萧云清看着正取下口罩的医生，迫不及待开口问道。然而下一刻医生的话，却将他一直以来的坚强，拖入了冰窟。

　　“抱歉，我们尽力了”，只见医生面对萧云清摇了下头，有着黑眼圈的眼睛看着萧云清稚嫩的面庞，终还是说出了残酷的事实，“抱歉，抢救无效。”

　　萧云清感到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侧头看去，是一直在陪他的语文老师，也对他摇了下头。

　　“老师……”萧云清还是强撑着问了一声，“这个抢救无效，是我想的那个抢救无效吗？不是吧，不是的吧？”

　　老师面对固执等着她回答的萧云清，哽在嘴边的摆在眼前的事实，一时间竟是不知该怎么开口回应。

　　有的时候，自欺欺人的谎言比真话还要残忍。

　　最后，还是医生替老师回答了：“是。”

　　萧云清还以为这“抢救无效”过后，他还能见着父母一面。

　　可直到他抱着两盒骨灰盒站在虹杨市里最大的公墓门口时，已经料到，这和父母连面都没能见上一面的事，会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按着公墓里工作人员的指导将父母的骨灰盒安葬好以后，萧云清站在两个相邻的墓碑前，沉默着站了很久，久到身下的影子由短到长，才转身准备离开。

　　而随着萧云清一同来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也不催促萧云清，默默在墓碑前流着泪。

　　见萧云清有了离开的意愿，四位老人才随着一起准备离开。

　　期间四位老人一直想要安慰才失去了父母的萧云清，可萧云清从一开始，除了面色不好，竟是一直憋着没有哭出来。

　　直至走到公墓的一条较宽的楼梯过道，萧云清看见了那位在医院里哭着不停对他说对不起的阿姨，以及在阿姨旁边还跟随着一个看上去比他大些的女孩子。

　　而现在那三位正向他这边走过来的两个人，当然也见到了站在前面的萧云清。

　　萧云清怔了一下，随即面色恢复平静，沉默着继续向前走，直到快与走到她们侧边时，那个阿姨一下就抓住了萧云清的手臂，阻止了他继续往前的脚步。

　　“孩子，你先等一等。”

　　萧云清被迫停住，面上还是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侧过头看去时，让这位阿姨拉着人的手不禁一松，却还是坚持说出来还未说完的话：“孩子，抽出一点时间我们谈谈好吗？”

　　闻言，萧云清抬眼看了下阿姨身后的人。没有猜错的话，站在这位阿姨旁边还穿着高中校服的姐姐，就是她的女儿了吧。

　　和他一样，还是正在上学中的孩子。
　　只不过对方是高中生，而他自己还只是初二的学生。

　　还问等萧云清说些什么，跟在他旁边的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一下就站不住脚了。

　　“你这人，扯孩子做什么！”萧云清的外婆罗玥拍开了中年女人握住萧云清手臂的手。

　　而萧云清本人则被他的外公何柒昭往后拉了些距离，随后就被爷爷奶奶，再加上外公三个人一起护在了身后。

　　这些天下来萧云清精神状态很不好，被这么一拉，脚下差点一个踉跄。

　　几天都没有睡一个好觉，还有些耳鸣，听不太清外婆和奶奶与那位阿姨说了些什么。

　　也听不太清跟随阿姨一同前来的姐姐也哭着说了些什么。

　　但还意识到这里是什么地方，萧云清拉开外公和爷爷护着他的手走上前，拉住了外婆。

　　“外婆，这里是公墓，先不要吵架。”

　　罗玥经萧云清这么一提醒，也意识到了此刻吵闹的场合很是不合。

　　“其他的，等出了这个公墓再说。”

　　丢下这一句话之后，罗玥就拉着萧云清走了。

　　萧云清知道这母女二人是找过来做什么的，不再说什么，被外婆拉着后，便头也不回的转身接着往前走了。

　　-

　　现在上午十点过半。
　　萧云清没吃早餐，肚子已经有了饿感了。但他就是感觉有些反胃，什么东西都不想吃。

　　老人们心疼，一出公墓就带着萧云清在附近找了一家饭馆坐下。萧云清是还在长身体的年纪，怎能一连好几天都不好好吃东西？

　　没过多久，那对母女出来了。也很快找到了萧云清所在饭馆的位置。

　　气氛不好，直到双方人各自吃了些东西后，才一起找了一处凉亭坐下，面对面谈。

　　萧云清淡淡道：“阿姨要和我要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他好累，累到快要撑不住了。没有其他精力去做其他多余的事了。

　　“对不起之类就别说了，我不想听。”萧云清言简意赅，这些天来，他已经听了无数遍数不清的对不起了。

　　简简单单一个“对不起”有什么用？

　　“我知道的，孩子……”满脸憔悴的中年女人闭眼点头着，随后沉默了几下，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一般，鼓起勇气开口道，“孩子，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什么？”

　　“我去找人问了一下，酒驾致使两人以上死亡，法院会判七年以上的有期徒刑。”说着，中年女人哽咽了一下。

　　“嗯。”萧云清头稍歪，眼睑微低视线放空看向别处，会判七年的牢啊。等到那个时候，他都二十岁了吧。

　　“我也通过查阅得知，如果得到死者家属原谅的话，法院是可以考虑减轻量刑的……”

　　一听到这里，萧云清就觉得不对劲了。家属原谅？什么意思。

　　萧云清打断了阿姨接下来的话：“阿姨，我现在才十三岁。”
　　未成年人在社会里很多事情上是有很多限制的，关于这个，想来他的意愿对于法院判刑并没有多大的影响的。

　　老人们也是一下子炸了气，再一次拉过萧云清，指着女人几句怒骂。

　　人才死了几天，就这么抱着减刑的目的赶着来求得家属原谅，任谁谁愤怒。

　　最重要的……
　　萧云清抬眼正视眼前面对他又快要哭出来的女人：“而且，我也不可能会原谅。”
　　最重要的，他不可能会去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