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桂令·春情》吴余殃

6、第06章温文尔雅 卖国求荣，

　　时间总是不知不觉间在行走的路上流逝。这会儿我正牵着小莫的毛驴跟爹爹一起在树荫下休息。如果快点赶路的话，今晚还是能够赶到常州落脚，只是今日阳光太过炽热，烤的路边的树叶都焉巴巴的没点活力，现在是傍晚时分，余晖都有点难以忍受。我们的水袋没水了，本来打算将就着到了常州再说，结果小莫说他听到了水声，让我们慢慢先走着，他去打水就追来。经过两个多月的相处，我对小莫的印象有所改观，似乎也不是那么傻。他厨艺了得，医术不错，轻功也好，对谁都很有礼貌有耐心。平时路上他就经常去摘些野果子，比如前几天发现猕猴桃，昨天又摘了一兜地螺丝之类的，他会用轻功追上我们，也不需要耽误行程就随他去了。

　　“穆大叔，我发现了一个超级漂亮，超级凉快的地方，我们不赶路了，今晚就去那露营吧？”小莫一溜烟跑到我们前面，见他头脸前襟全湿了，不知是汗还是水，说着话把水袋递给我们两个。
　　自从有了小莫给的吊床之后，我还挺喜欢露营的。睡在青山秀水中，比客栈干净清爽，有些客栈房间的被褥有种让人作呕的味道。而且小莫做的食物也比客栈的好吃，吃过他做的食物再回去吃我以前觉得好吃的东西都不觉的好吃了。
　　“好呀，这么燥热的天，在客栈也是难以入眠。”爹爹看了我一眼，见我满脸赞同的神色就直接答应了。

　　“穆姐姐，去吗？我看到那河里有河鱼河虾，今晚炸点河鱼，煮一锅河鲜粥，饭后吃个冰镇西瓜。晚上凉风徐徐，看看明月繁星，简直神仙日子啊。”小莫得了爹爹的应允，马上又问我意见。他不管做什么，都会询问我的意见，我活了十六年来，突然感觉自己很重要。
　　“好。”对他的提议我很少拒绝，几乎没有。
　　在小莫的带领下，我们到了他说的地方。一条一丈见宽的小河从约三丈高的地方，沿着梯田似的陡坡一层一层注入水潭。水潭的那边是石壁，几股细流不知是来不及汇入河道，还是奔流的太急冲出河道，从石壁上飞流而下哗哗的跳入水潭。我的脚下是两块天然形成的石板，平滑的像两张大石床。周边树木林立，树叶红、黄、绿错落有致的交叉一起。下游不远的地方还有几棵野生的桃树，上面挂的桃子鲜红欲滴。我蹲下洗把脸，这个水真的太凉了，用小莫的话说叫做透心凉，他喝冰水的时候偶尔会念叨上一句。

　　突然“砰”的一身，冰凉凉的水花溅我一身都是，只见一个西瓜慢慢沉入潭中，抬头见小莫幸灾乐祸的笑着。我刚要起身，又是“砰”的一声，更大的水花几乎将我浇透。是李傻子故意用力跳到水潭里，现在正露着脑袋笑。
　　“你差点把我都弄湿了。”我埋怨道。
　　“还没有湿啊，那我帮帮你。”他说着马上舀水朝我泼来。
　　刚开始我还朝他泼水，后来才反应过来，他本来就泡在水里，白白被他戏弄就走开了。幸亏太阳还没有下山，没多久衣服也就干了。真想像小莫一样泡个冷水澡，今天都不知道出了多少的汗。小莫自己玩闹了一会就去抓河鱼河虾去了，我慢火煮粥，爹爹下河帮忙，今晚收获颇丰，还意外收获了很多河蚬，把小莫高兴的，他说这河蚬煮汤熬粥比虾熬的鲜美。

　　林间的凉风吹的人神清气爽，虾和河蚬肉已经下锅一起煮着了。小莫挑了一块扁平的石头，在边上垒了简易的灶，在石头上刷了油煎河鱼。我最近总会不经意的看他，他从河里上来之后头发就简单的挽个髻，刚刚低头吹火的时候，见他翘着兰花指把垂下的发丝撩到耳后，我心里一突，那个时候的他太像一个女人了，而且美的不可方物。不！我立刻反驳我自己，他不可能是女的。这两个月都没有见他有月信，偶尔客房不够他也主动提出跟爹爹一间，虽然他都在睡吊床。这段时间我也观察过其他男子，也有没有喉结的，也有说话声音似女人的，还遇到过一个比女人还像女人的男人。也有可能是小莫还没有长大，我摇摇头。

　　吃过晚饭，小聊了一会，爹爹跑去泡冷水澡，余下我和小莫两人。小莫这人虽是个男的，但是非常细心体贴，他看着我的脸色就知道我是不是不舒服，这可能跟他是个医者有关。但是他知道我的口味喜好，吃饭的时候她总会点上我喜欢的菜。遇上几次说书的，他就知道我喜欢听山精鬼怪。后来晚间休息无事的时候，他就会给我讲一些。有《毗骞国王头》、《赑屃精》、《老妪变狼》、《鸦头》、《死僧》、《画皮》、《降头师》等等……我问他哪里听来的这么多的故事，说是他有三个朋友喜欢收集鬼怪故事，一个叫蒲松龄一个叫袁枚还有一个叫什么电视，这个名字怪怪的。

　　“再给我讲个精怪故事吗？”我询问道。
　　“可以啊，讲故事前，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他道。
　　“什么事？”
　　“你说，那些淮河以北的汉人，生在金国，长在金国，那他们是宋人还是金人？”他问的很认真很严肃，好像是他思考了很久才问出口的问题。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但我一直觉得他们是宋人，金人残暴，生活在淮河以北的汉人过的很苦，他们希望大宋能挥师北上收复故土。
　　“如果他们参加金军，抵抗南边的宋人攻打大金，那他们算保家卫国还是算卖国求荣？”
　　“卖国求荣。”我的认知让我回答了这个问题。
　　“如果是卖国求荣，那么南边的汉人，为什么不认为自己是后唐人，自己是吴越人，为什么要对赵宋忠君报国？”

　　“可能因为后唐，吴越对宋称臣，承认赵宋的正统地位。也可能赵宋结束了战乱，让百姓安居富足。百姓的要求不高，只希望能过个太平日子吃饱穿暖……”我一个跑江湖的，为了一日三餐发愁，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我甚至都没有读过什么书，后唐吴越还是从说书人嘴里听来的。只是从小耳濡目染，爹爹是个忠君爱国的人。
　　“现在赵宋也向金国称臣纳贡，如果金国废除了奴隶制，也让百姓安居富足呢？有可能不是吗？女真人建国100多年，统治中原也有八九十年，他们也在向封建制靠拢。”
　　什么封建制，奴隶制我不懂。但是爹爹说这天下是汉人的天下，大宋的天下，金人狼子野心妄图吞并汉人江山，奴役大宋子民，总有一天我们会一雪靖康之耻，收复旧河山。我开始思考小莫的问题，小莫没有等我回答，他后面又说了很多。

　　他说：这天下是赵宋的天下？女真金人的天下？还是天下人的天下，亦或是只是我们自己的天下？书说‘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那这天下是不是只是‘利’的天下？千千万万人的‘小利’汇聚在一起变成了‘大利’，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天下？就像山涧河流汇聚大海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山河湖海。赵宋统治阶级大权在握，大宋百姓安居富足双方互惠互利变成利益共同体所以一致对外。金国统治阶级权利过大，金国百姓水深火热双方利益相悖，当百姓曾经过上了有人权的日子，又回到当奴隶的日子，那遇到强烈反抗最正常不过。
　　……

　　假如说现在蒙古族，灭西夏、灭金、灭宋，他要建立一个庞大、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的国家。这个国家里除了蒙古人，还有汉人，契丹人，女真人，党项人，突厥人，色目人……有很多很多的民族，但是天下没有穷人，没有欺压，日子比现在不知好多少倍，那大家还会喊着驱除鞑虏恢复我汉人河山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不是就是说统治者与被统治者之间要达到利益平衡，不然容易翻船？亲兄弟反目是因为利益，赵家和李家打架是为了利益，金国和宋国打战是为了利益。如果是受利益驱使，那么民族的不同，国名的不同，统治者的不同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是受利益驱使，那又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那卖国求荣、保家卫国又怎么能分出褒贬？

　　如果要分出个褒贬来，那就不能只是从利益出发。那要从礼义廉耻，道德规范出发，要从这个‘国’字出发，那是什么来规定这个‘国’呢？是地图上的边界线来划分，是心理的归属感来划分，还是以民族人种来划分，或者其他的他也不知道的方法。如果按地图划分，那生在金国长在金国就是金人，那参军参战就是保家卫国为什么会是卖国求荣？如果按心理归属感来划分，有人身在金国心在宋国，肯定也有人身在宋国心在金国，那如果这个人把大宋卖给金国，那他是保家卫国还是卖国求荣呢？如果按民族划分，汉人讨厌金人恨不得‘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那赵宋统治下的非汉人是不是也一样恨汉人，之前建立‘南天国’的那些蛮人，到底是反贼还是英雄？
　　……

　　最后他说他刚开始只是想跟我说说，他是汉人，但是他生在金国长在金国，而且金国的当权者对他很好。他会替汉人说话，也会替金国说话。他只是想跟我说，如果他以后选择帮金国做事，希望我能理解他，不要对他道德绑架用‘卖国求荣’这个词来说他。但是他想着想着却越想越多，多的自己也想不明白得不到答案，所以就一股脑儿的都跟我分享了。
　　他一个赶路都坐在毛驴上书不离手的人都想不通想不明白的事情，我又能想明白什么？我们两陷入了沉默。

　　“今晚讲的什么？我贪凉多泡了一会，错过什么好故事？”爹爹抱着西瓜回来，坐在我们边上。
　　“就随便聊了几句，我都把冰镇西瓜忘记了，我去拿刀。”小莫回道。
　　“要什么刀，这不就可以了。”爹爹一手托着西瓜，扬起另一手一拍，西瓜就裂开了四五块。
　　“给我个大块的。”小莫说着伸手来要，又说：“穆大叔，我觉得比武招亲虽然不求对方富贵，但是太穷了也不行啊，总不能让穆姐姐跟着喝西北风。”
　　“哦，那你有何高见？”爹爹笑呵呵的问道。
　　“额，我在人群中经常会听到有人说我们是仗着穆姐姐长的漂亮，借着比武招亲骗钱。那我们何不光明正大的收个报名费呢？不多，就让下场比武的人交个一二两银子。一来可以看看对方有没有钱，二来也可以增加收入。”小莫边吃边道。

　　人群中的混子说三道四的我听的不计其数，但是从小莫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脸烧的厉害，只埋头吃瓜。刚开始我对比武招亲还是有些期待的，但是两个多月下来，也许真像爹爹说的武艺高强的人不是已婚就是不屑与一个女子动手，就连长的合我心意的也没遇到几个。听着爹爹跟小莫还继续讨论报名费多少合适，要不要加一些其他条件……我听不下去想自己去透透气。
　　“穆姐姐你去泡冷水吗？没事我不会偷看的，穆大叔会帮你看住我的。”小莫突然说道。

　　“要你管？”我本来就臊的慌，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这个泼皮无赖，我真是瞎了眼才会以为他是个女的。不过我还真去洗了个舒舒服服的冷水澡。
　　晚上我们就躺在那两块大石板上睡觉，听着哗哗的水声，沙沙的风声，明月当空，大地似银。小莫说燕京八景的太液秋风和卢沟晓月也不过如此。我对燕京八景好奇，其实我对小莫说的所有东西都好奇。小莫说他也只去了四处，还说以后要是有机会可以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