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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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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小荷才露尖尖角(上)
那夜过后,阿九发现整个紫竹林都不一样了。
正如同她所料,当夜的孩子除了她,全都死了。
尸体集体在奴墓前焚化,连个墓碑也没有立下。这些人只在这世间存在短短十几年,就这么离开,连个名字都不曾留下。紫竹林再也没有了喧哗与嬉笑。
至于她的生活,倒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比起以前来,她的耳根子不但清净了不少,还多了定时定量供应的食水,温暖的棉被,甚至还配备了干净的水盆和柔软的毛巾,近几乎一切生活所需都被定期配置更换。
她所居住的周围非但没有了守卫,甚至连以往对孩子们动辄打骂的刑狱长都不见了。
若是在此之前,时长天未亮她就要被刑狱长的鞭子打醒,梁柱悬吊、拳打脚踢更是家常便饭,对于刑罚和疼痛在长年累月的培育下,耐受力竟然已是同龄人中的翘楚,只不过这种能力实在不值得炫耀,她并未向任何人提起,自然也是没人知道的。但对于李琦这种以折磨人为乐的变态居然能忍住手瘾不来折磨她,肯定是有着不能下手的原因。
沈青云这三个字的震慑力,太过强悍。
也不知她是否天生就招长者喜欢,年长她许多的刑狱长李琦独爱折磨她,时时处处与她为难;在地牢里她深受张老先生的喜爱,直至先生被处决前习文断字皆由老先生所受;而如今她却成为整个紫竹林的特例,在沈青云的庇护下,她居然不再被拉去进行各种杀手训练,这位沈盟主还非要追着她要她修习自家剑法,难不成自己身上有种专门吸引长者的气质?
清晨,日出东方。
火红的暖阳犹如新生的春日,红霞染红了天边的云彩,阳光下,黑衣少女英姿飒爽,时而快时而慢的挥舞着手中木剑,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练了一会儿剑,少女好像是累了,她回到院子西厢房中,正坐于楠木桌前。
她倒了杯茶,又从怀里掏出银簪子放在桌上,又摘下胸前玉佩,将两样珍宝平行摆放,支着脑袋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这两个物件愣着出神,好似若有所思。
“阿九姑娘好身手,自从沈某来到这诡异之地,姑娘的大名可谓是日日夜夜飘荡在耳边,但凡说起什么奇特之事,必有姑娘参与。”
来声爽朗而又清亮,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少女原地一跳,紧张的回眸望去,果然是沈青云。
那白胖的身躯站在门口,也不知是何时来的,脚步轻的连阿九这样的耳力都未曾发觉。
此前只见到沈青云那一手巧妙的好剑法,不料轻功也是这般厉害。
“沈先生。”阿九缓了缓心情,不急不忙的站起身来,毕恭毕敬的俯身行了个后辈之礼,笑道:“先生说笑了,比起当日先生所施展的功力,小女子这点功夫不值一提。”
这点倒真的不是自己谦虚,确实比不上。
“姑娘谦逊,以你资质若用心钻研,十年必有大成。”
阿九欠身行礼,乖巧回道:“多谢先生提点。”
沈青云见她这般装模作样扮演着乖巧的样子,想到传言之中她的张狂与霸道,感到好笑。“你这丫头片子做出这么个小绵羊的样子是专程给我看的?不必如此,虽然与姑娘相识不过寥寥几日,但姑娘脾气秉性,沈某也是略有耳闻的。”
毕竟闲着也是闲着,听听八卦也是正常的。
略有?阿九心中冷笑,那些人在背后是如何说她的她难道还不知道?看着沈青云一副“我什么都知道的了”的样子,哪里是略有。
不过如此一来倒是省心,伪装实在是累人得很。
阿九淡然一笑,道:“看来沈先生也是个好打听的主,难怪那么能讲故事。”
沈青云被她这般讽刺,倒也不生气,他冲她眨了眨眼,白白胖胖的脸颊被暖阳晒出两片绯红,两撇弯弯的胡须连带着灵动的表情显得十分可爱,“再怎么能讲故事,也没有姑娘的亲身经历精彩,在这般复杂的地方能够游走于各方势力之间,掌控全局全身而退,姑娘不一般啊……”
阿九心下一惊,身体不自觉的颤了一下。在这玩笑般的对话中,阿九竟品味出一丝威胁的意味。
这种威胁由内至外牢牢的压制着这个毫无生机的少女,她忽然感到无端的压抑迎面而来。这种感觉来的很莫名其妙,却又由心底悄然而生。阿九自幼落入这无间地狱挣扎求存,观人于微见微知著本就是她的看家本领,再加上天资聪颖,往往都能于事发之前推断事物全貌十之八九,也正因为如此,在紫竹林中虽步步惊险却仍旧平安无事。
可今日这沈青云的到访,她有些看不透。
按理说,沈青云保护她应该特别自然的事,毕竟如他这种美名在外的大侠在紫竹林这种凶恶之地救下一名柔弱少女也不失为一桩美谈,能够给自己的名誉增色的事都是这些大侠喜欢干的事,可明显刚才的出言试探另有他意。
她忽然好像懂了沈青云为何会出现在紫竹林。
阿九提起了十二分精神进入防御状态,不敢有所懈怠。
“姑娘坐。”沈青云伸手示意,举止礼貌而又周到。
阿九盈盈一礼,凝视沈青云片刻后,并未入座。她瞧了瞧外头,确定庭院无特别动静后,径直走向门口,反手把房门一关,并将门阀合上。
门阀合上后她仍旧不大放心,还拉了拉门阀,在确定锁死后,这才安心朝座位走去。
沈青云边倒着茶边看着她这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甚是欣赏。
他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加之武艺精湛无几人可敌,总是没有过多的防备之心,正因如此屡屡因不够小心而被算计,粗心大意是他生平最容易犯的错,和小心谨慎的人在一起做事他总是会多几分安心。
“姑娘行事周全小心,很像我的一个朋友,沈某喜欢,来,喝茶。”
在她入座之时,一杯热茶恰如其分的双手奉上,阿九接过茶杯,倒也不再客气,举起茶杯吹了吹腾升的热气,十分客气的抿了小小一口,细细品味道:“好茶。”
茶倒真的是好茶,人可未必是好人。
阿九正襟危坐,毫无畏惧的注视着对方那捉摸不透的眼睛,从知晓事理以来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对于她而言生命不过是一个过程,对于死她早就有所准备。她深知由那晚至今,能活到今日她该多谢沈青云的威严,一旦他将她交还于凌云阁,哪怕只是略有表态不再维护,等待她的便是四周暗卫的伏击,她唯有死路一条。
此时于她的选择,只有唯一的一条路,依附。
可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看着沈青云这种态度,便知道依附也会有所代价。不过这也正常,她本来就不是束之高阁的小家碧玉,没有那么单纯。
或许对于沈青云来说,正好缺乏一个身手脑子都是一流的人替他办事。
阿九望着沈青云,她倒是好奇这人能说出个什么花来。
按常理而言,沈青云这种江湖英豪绝不可能胁迫一名小女子的,特别是如她这种不谙世事的小孩子,只是阿九的种种表现实在是太过特别,令沈青云有了用人之意。
“沈某有几件事,想问姑娘,望姑娘能如实告知。”
阿九眨眼笑道,“好,先生请问。”
“姑娘本名阿九?”
“不是。”说到名字,阿九心中不免有些酸楚。“紫竹林的囚奴没有名字只有代号。”阿九只是个代号而已,姓名是属于良家子女的,像她这种早早没入贱籍者,哪儿有什么本名。
“那……姑娘父母?”
阿九皱眉,这是要查家底?
“从未见过,自打记事起就是孤身一人,无亲属在旁。”
“哦,孤儿啊……”
沈青云眯起精明的小眼睛,精光一闪,低声道:“今日沈某来找姑娘,是想同姑娘做一笔生意。”
生意?
什么样的生意需要查访家世?此事必定十分不寻常。
阿九竖起了耳朵,特别认真严肃道:“先生请说,小女子洗耳恭听。”
沈青云假意的四下瞧了瞧,这才神秘兮兮的从怀中取出一个竹筒,他小心翼翼的打开竹筒,从竹筒中取出几页纸,朝阿九递了过去。
“你识字吗?”
“识得。”
“那你先看看这个。”
阿九接过文书轻轻翻阅着,可看了几行后,立即犹如甩开烫手山芋般将文书丢回沈青云怀中,脸上的晕红均已褪去,转化为惊惧的雪白。
这哪里是什么生意,简直就是要命!
阿九年龄虽小,却因博览群书而慧及过人,这几页纸她就那么瞧上一眼,便知晓,那是五年前的华亭悬案的中丞官记录的卷宗副卷,卷宗之中详细记载了所有判决的佐证依据以及证据来由,由于每个细节都十分详尽。
阿九才看了几行便已大致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了然沈青云想要她做的事。
这种事谁敢去办?
华亭案一案惊天下,直接覆灭了京都沈府以及三大家族,所牵涉人员整整三百余人。京都的关系网原本就错综复杂,加上这案子又是不可再提的旧案,虽说手中只是区区几页纸,可就这几页纸,也不知是沈青云用了怎样通天的手段才能够拿到。
也是这雷霆手段硬生生的了结了这桩证据不明扑所迷离的旷世奇案,此案看似已经了解实则疑点重重,可当朝居然匆匆完结后,还下了封锁令,这也成了当朝最大的忌讳。
阿九瞧着沈青云,难以置信的试探道:“沈先生该不会是想要小女子与你一同查案吧?”
查案找她?不可能!
华亭案发那年,她才六岁,整整五年过去了,案子所留下的痕迹早已消失殆尽,现在再追查哪还会有什么线索。
就算是找她,也没用啊,她又无权无势的,别说这种牵连及广的大事了,就是丢个东西这种小事,也轮不到她来操心啊。
沈青云对阿九的推断能力十分欣赏,“姑娘果然聪慧,沈某还未开口便已知晓目的了,正是。”
嘶——
阿九默默在内心倒吸一口凉气,她及爱看戏文戏本,根据戏本,这样的时候这种夸赞可绝对不是什么好词。
此刻,她面上平静得很心中却犹如大厦忽倾,轰然一声巨响,脑瓜子被砸的嗡嗡直叫。
全天下谁人不知华亭案?其实说到华亭案,阿九根本不必看这几张纸。
哪怕仅仅是从各位前辈高手的口中,她所知也不止这几页纸。
跟何况……
凌云阁在紫竹林书库之中所拥有的典籍她全数看过,也不知怎地,她记忆力在文书笔墨上尤其的突出,近乎可说为过目不忘,略微搜寻一下脑海中的记载,她所知道的事就远比这几张纸上记载的还要多的多。
可真正令她抗拒的原由并非事情的难度,而是内心的恐惧。
且不说华亭案背后的牵扯面之广大,就说所涉及的势力之复杂,就非常人可探查,当年西陵朝堂之所以在当初会选择草草结案正是因为有着多方势力的顾虑。权倾朝野的陈家,军方的沈家,如今仍旧执掌半个江湖的龙府,单就这些已足够叫人吃一壶了,更何况还有着许多数不清道不明的暗中势力。若非最后西陵老王指派当朝相爷查处,这事怕是连收尾都做不到。
去触碰一件这样的惊天巨案,沈青云是觉得她嫌自己命太长了,还是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这事……小女子恐怕干不了……”
宁可当杀手无名无姓隐匿于世,也不能干这种马上就丢命的事儿。
阿九承认,她怕死,还想活得久一些。
沈青云听到回答,倒是一点也不惊讶。
这种事情,拒绝是正常的,要是她满口答应,他才会感到惊讶。
“你确定?”
阿九疑惑的看着沈青云半是玩味半是胁迫的眼神,不受控制的咽了咽口水。
“沈先生若是提出其他事情,在小女子能力范围内还是极愿相助的,可这种事情实非力所能及之事,还请先生谅解。”
难不成她不愿做的事他还有法子逼迫她干?总不会不干他就杀人吧?
沈青云幽幽道:“你以为你还能回暗杀营么,如果暗杀营要收你,那早就收了,过了考核还没收,必定是不会收了。得罪老白的下场你也亲眼见过,出了这院子,你肯定活不了。”
“我知道。”阿九深知是这个道理,但对于死亡她也是看的很开的。她冷眼瞪了回去,意志很是坚定,“不就是死么,有什么可怕的,从小到现在小女子见过的死法多了去了,这样的小场面倒还吓不住我!”
“哦?是吗?”沈青云笑道:“你以为被凌云阁抓获最惨的下场是活活分尸而亡么?”
阿九被他阴冷的语声深深的怔住了。
“那么即日起恕沈某不再相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