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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火 第八章流火 ...

  •   第八章流火
      确实有人盯着横川,而且已经好几日了。
      其实客舍一事后,他的样貌身形就已经被判司记录在册。没人觉得横川和阿今仅仅是出手相救,何况几人配合默契,俨然有序,便下意识地认为横川同西溪斋是一伙的。归藏现世的消息已经在江湖上传言数月了,现如今究竟辗转在谁的手中,没人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与西溪斋有关的人都搜罗一遍,宁可错杀一百,不能放过一个,务必要逼问出归藏的下落来。
      那戴面具的男子其实便是判司左司主,名为池愈。此人心机深沉狡诈无比,组建判司没几年就在江湖上声名鹊起,显赫一时。他将判司一手经营成充满黑暗与血腥的组织,培养死士无数。打家劫舍的事做过,劫富济贫的事也做过;有时来无影去无踪,有时却堂而皇之地留下记号。令人捉摸不透,因此江湖上提及判司皆是避而不谈。
      捕风捉影的事多了,在暗处自然也就被传得神乎其神,说他大概是个侏儒,面目可憎,甚至青面獠牙。背地里唾骂该人行事仿佛蛇蝎鬼魅,理应千刀万剐。可其实谁都巴望着离这位瘟神远一点,爱谁去解决这个祸害谁去,自己不想去送人头。
      至于那右司主,从来没人见过面目,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于是有人猜测,该不会是被这左司主暗中做掉了,好独揽这判司的权力。
      这等传闻在江湖里其实很多,道上的人心里多少是有数的,因此裴长庚也有所耳闻。小舟在西溪斋生活了那么多年,各色卷宗看过不少,因此对于江湖秘辛还是有了解的。陶然同这判司也交过手,唯有横川阿今兄妹二人,在早园竹坞长大,不曾涉足江湖太多,知道的那么些事,还是这一路上听刀客们打牙祭之时提起的,对于这判司不曾听过。
      他们被卷进来给判司盯上,属实有些委屈。
      更重要的是,客舍一事后池愈便隐约觉得横川与归藏脱不了干系,那日暮春宴上的彩头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他想要的东西,果然在横川身上。
      为避免打草惊蛇,也担心自己率先动手若是没能一击即中,反而暴露了归藏的线索,横川若真的成了众矢之的,自己的竞争者自然也多了起来,就不好玩了。可他盯着横川好些天了,他就待在客舍里当个闲人,随身携带的东西就那么几件,归藏如果不在他身上,那一定是藏到了什么地方,也可能不在渭城。得想个法子避他主动交出来。
      池愈这么想着,脱下脸上的面具,盯着镜中自己那张被大火毁掉的脸,摸摸那上面的疮痕,细细玩味起来。
      哼,一幅皮囊而已。脸毁了便毁了,命留着就行。这条命还能做好多事呢。他握紧了拳头,低声喃喃道:“没想到吧,李故渊。当年你把我丢进大火里,自以为高枕无忧了,却没想到我还活着,而且兵不血刃地从你那里得到了这个秘密。你猜猜看,你的浪子野心还能不能实现?哼,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可真是迫不及待地欣赏你那狼狈的样子了。”
      “司主,横川他们估计快回客舍了。”一个年纪不大的人上前禀报。
      “那就给他们点警告吧,省的他们觉得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池愈吩咐道。
      “属下明白。”那人退了出去。
      啪!不知哪里射来一枚纹钉直接穿过薄薄的宣纸,打到了里面的烛台,那灯笼一下子燃烧起来。一排灯笼摆的很近,又都是易燃的材料,火势登时就窜上了高处。小舟眼疾手快,拿起横川的十步剑掀掉了二楼的遮阳布,火焰才没烧到二楼去。横川和阿今从远处卖凉茶的地方抬了几桶水过来,随机扑灭了火。
      原本能燃烧的东西也不多,就算没水,半刻的功夫也就燃尽了。
      小舟把剑还给横川,从地上捡起那枚纹钉,很寻常的钉子,并没有特殊记号,三人对视了一眼,果然是被人盯上了,这是个小小的警告。小舟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份想必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了,只是不会对自己下手。江湖上传言归藏是西溪斋有人反叛带下来的,她是西溪斋少主,这命书迟早会传到她手里,她没有反叛的理由。
      可她身边的人不同,陶然师兄这几年过的还算安稳,他性子低调从不张扬,原本就不该属于西溪斋。他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被人遗弃在西溪斋下,下山采买粮食的仆人不忍心看一个婴孩儿流落荒山,喂了野狗,就将他抱上了西溪斋。老斋主没说什么,他就在仆人的院子里一天天长大。
      陶然其人,仿佛他的名字,性格温顺谦卑。有一日挑水时不慎被石块绊住,放低重心,左腿往前一迈,右脚尖一转,双手扶住扁担稳稳地放下水桶,竟是一滴水没有洒出来。这一幕恰巧被斋主看到,赞许他天资聪颖、根骨极好,原本就是练武的好苗子,因此传了他独门掌法劈空掌。更是有意于等他学有所成,便举荐他到朝中做官,大展宏图。
      可他却无意朝政,对于治国掌权之事毫无兴致,在几次三番推脱不成后,向老斋主告了罪下山来开了一家客舍。想要彻底离开西溪斋本不是那么容易,最终他答应老斋主将陶然客舍作为西溪斋的据点,负责传递各方消息,其他的便由他。这也是判司盯上他并要杀他们灭口的原因,他们最初想要的不是归藏,而是想毁了这个据点,切断西溪斋的一条臂膀。
      至于那何季全,想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来套话的,他是千云峰的首徒,不是行事偏激的人,若能确定归藏不在陶掌柜手中,自然会撤退,可恰巧遇上判司借着地头蛇寻衅名头来袭。被误以为他趁乱得手了归藏,才遭了荀不惑的黑手。
      自从陶然离开西溪斋,小舟并不曾见过他。此番遇上,实属巧合,在外人看来却是小舟承了父命来寻反叛的内贼,陶然即是她怀疑的对象。她原本没想到这一层,她以为自己留在客舍则消除了大家的疑虑,证明自己同客舍站在一边,但世间人心百转千回,总要在心里曲曲折折打许多个弯子。
      还有横川几次三番出现在重要场合,也成了大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日后更要小心谨慎才是。三人将灰烬打扫干净,收拾了完好的砚台笔墨,横川道:“走吧,回去喽。今日收获颇丰,还免费看了火海一场,甚好。”
      阿今捅了他一下,抱怨他心大得很。
      回客舍还有一段路,三个人各怀心事,并行无言。阿今隐约觉得有无数危险等着他们,杀害她父母兄姐的人不会善罢甘休,应该还在伺机等候;横川自觉那天戴面具的人已经对自己起了杀机,还有孟停云也绝不是善类,还有小舟的身份也不简单,至于孟停云说的连山,和莫家肯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他都没有答案。
      而小舟呢,她面对的问题则是,要不要放出归藏仍然在西溪斋的消息,好叫江湖平息纷争。自己只要找到连山的下落还给朝廷,一切就结束了。可经历了这几天的事,她已经感受到自己身在一张巨大的网里,人人都想要那尾最狡猾的鱼,靠自己一张嘴是说不清的。
      再说,从长辈们所言中分析,当年千云峰一役便是由连山和归藏引起,活下来的人甚少,各门各派损失惨重,如今大韬光养晦、养精蓄锐,都积攒了一定的实力,自己再度言明归藏还在西溪斋,说不定会引得众人攻上三清山去。
      虽说父亲从小待她不好,对母亲更是一副冷心肠,但她总不可能引狼入室,灭了自己的家。她很矛盾,想不出好的出路,又有一点后悔折回渭城,还不如离开一了百了。
      此处离客舍还有不远不近的距离,三个人并不急着回去,故而走得慢,因此耽误了一些时候。走到文府路和承和门大街交叉口的时候,前面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身上似乎还带了伤,不多久,一群拿斧头的人追了过来,正是那日在甘宁寺大杀四方的一群歹人。他们见是个岔路,当下分了三队各自追去。
      横川三人立刻靠墙而立,躲在一个茶摊摊位后面,那些人并没有察觉。
      “怎么又是这些人?”阿今疑道。
      横川道:“我看这天底下为非作歹的人不少,既然让我们碰上了,两位有没有兴趣做点善事?”阿今一边放下手中的砚台笔墨,一边道:“横川,这回不犹豫了?这一路是真的救人救上瘾了。”横川却说:“这不是多了一位女侠陪着,胆子大起来。”
      “你们还是担心一下我别给你们拖后腿吧,我连刚才那个人是男是女都没看清,就看着几把闪着寒光的斧头。”小舟从茶摊后面走出来,已经往那受伤的人逃的方向追去。
      前几日暮春宴的缘故,三人已经对这附近的道路很是熟悉,因此抄了小路,小舟负责救人,横川和阿今负责拦下那几个凶徒。
      “奇怪,明明就是这个方向,怎么可能就没了呢?难不成已经落到那群人手里了?”阿今小声地问。
      “再找找。”横川和小舟齐声回复。
      阿今叹了口气,伸手去翻堆在墙边的一堆破布。这巷子开了好几家染坊,不少废弃的破布都扔在墙角。若是有流浪汉或者乞丐,自然会拾走好夜里御寒。因为是出来卖灯笼,阿今嫌麻烦,并没有带随身的短剑,只能徒手去翻。不料一下子被抓住了手腕,她还没来得及叫,已经被对方掐住了脖子,双手缚在后面。
      小舟立刻抬起了手臂对准了那人的前额,若是阿今伤了半分,那人也即刻毙命。横川赶紧一手举剑一手抬起,张开手掌,“你别怕,我们是来救你的。我们和那些拿斧头的人不是一伙的,你好好看看。”
      那人是个小和尚,身上的袍子已经破破烂烂,胸前的佛珠也不见踪影,腰间不断地渗血,他微微弓着腰,显然已经使不上力。见他们三人不是黑衣,也没有斧头,确实不是追杀他的人,更卸了劲。阿今稍微挣了挣,就脱了身。小和尚瘫坐在地上,捂住伤口,微微喘气。
      横川伸手搀起他,道:“走,先离开这里,那些人还在找你。”
      阿今和小舟一前一后走着,防止那些拿斧头的人冲上来。
      “你们是谁,为什么救我?”小和尚有气无力地问。“普通人,见你一人落难,搭把手罢了。追杀你的人是谁啊,为什么要屠甘宁寺?”横川回答,这小和尚年纪不算大,本就瘦弱,逃难了这些天,更见瘦骨嶙峋。
      “甘宁寺真的没人活下来?师父他老人家也?”
      “嗯。”横川道。阿今心里紧了紧。
      “这该死的斧头帮,姓严的不得好死!”横川心里想:出家人心存善念,常怀普度众生的好生之德,这小和尚出言就是如此狠厉的话,想必仇恨很深。
      那小和尚虽然气若游丝,但原本还能自己走几步,一句咒骂之后估计是彻底没力气了,脖子一歪,身子也瘫软下来,晕过去了。横川觉得肩上一重,暗自加了一把力。为了避人耳目,他们从后门进了陶然客舍。
      陶掌柜见到横川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来,小舟和阿今也是匆匆忙忙的,赶紧从一楼收拾了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去找了疗伤的药来,店里的小二端进来几盆热水并两条毛巾。
      阿今和小舟退了出来,横川和陶掌柜在里面给他处理伤口。那小二有眼色得很,放下东西就回了自己住处,仿佛不曾起身。
      小舟忽然拿出帕子拂上阿今的下巴,阿今往后躲了一下。小舟就轻轻拉过她,道:“别动,有血,我给你擦擦。”阿今有点不太习惯,长姐死后,还是头一次有人直接伸手去碰她的脸。横川觉得她变了个人,她自己也知道。其实她一直在掩饰自己的难过以及对所有人的警惕,唯有小舟,虽然初次见面就是出手伤人的场面,但不论是她帮她处理手臂的伤口,给她上药,她好像都没提防过她。
      其实阿今比小舟还要长一两岁,但小舟看起来比她更成熟稳重些,像是姐姐。
      横川和陶掌柜推门出来,陶掌柜说:“没什么大碍,都是皮外伤,也没伤到要害。就是出血有点多,已经止住了。”见小舟和阿今点了点头,拿手里的毛巾擦了擦手,咳了一声,又说:“叶姑娘,你跟我来一下。”
      小舟没想到他会叫自己,楞了一下,看了横川一眼,跟着陶老板往厢房走去。两人相对而坐,陶老板开始倒茶,“师兄,别忙了。你找我来想问什么?那个人我们也不认识,顺手搭救的。”
      “我知道,横川刚才说了,他觉得这样贸然把人带回来,担心会给我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还挺自责的。说明天他稍微好一点就给他安排别处。我不是想说这个。”陶掌柜将茶杯递给小舟,自己搓了搓手,叹了口气。
      小舟看见他搓手的动作,就知道又有什么事了。他以前就有这个习惯,有没有事憋在心里,看脸是看不出来的,看手才知道。
      她也没喝茶,就坐在对面等着他开口。也不露出任何期待或者厌烦,就只是静静地等着,温和的。
      “叶少主…”他刚一开口就被小舟打断。
      “师兄,我说了别这么叫我。你要是不想叫我小舟,就喊叶姑娘。你,你做什么?快起来。”小舟赶忙去拉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原本就有些胖,此刻跪在地上,深灰色的衣服,远看像是一块大石头,朴素、无奈,还带着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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