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空释 且说那小和 ...

  •   且说那小和尚在床上躺了三天才醒,可能是因为他年纪小,为了逃命已经饿了数天,体力本就不支,流血过多的情况下就恢复得慢些。索性这几天并无歹人寻来,那小和尚心中应该害怕得紧,接连做了好几天的梦,从一开始的呼救,到后来梦中呢喃师父,有时还会抽抽噎噎地哭几声。
      中途有一天阿今经过他的房门,正听到他在屋里迷迷糊糊地哭,说着师父别罚我,下次再也不偷吃香案上的贡品之类的话,不由得笑出来,同小舟说:“这小和尚还挺可爱的 ,肯定偷吃过很多吃的,说不定还会爬到佛像上面去玩。他小时候估计挨过不少师父的训斥,只可惜他现在孤零零的,再不会有师父骂他了。”
      她其实是想起自己也没人管着了,还好她还有横川。小舟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是觉得她心中似乎压了很多心事,即便是打趣别人也带着些不同,因此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他能活下来,便是师父在冥冥之中保护他,他不是孤零零的。”
      阿今转转眼珠,正要问小舟他师父是个怎样的人,她记得那天去甘宁寺之前,便是小舟说谢大师德高望重,一定可以打听出一些江湖上的事的。还没开口,就听到外面重重的一声,像是有人跌倒的声音,两人跑出去一看,那小和尚正扶着门框准备站起来。
      她二人见他醒转匆匆过去将他扶进屋子,问他还有没有哪里难受,小舟递了茶水给他。阿今则跑去告诉横川小和尚已经醒了的消息。
      那小和尚向小舟施了拱手礼,道:“多谢几位施主当日救我,小僧感激不尽。”
      “不妨事,那日刚好遇上小师傅有难,搭把手罢了。”小舟笑笑,又给他添了一杯茶,问“小师傅躺了好几天了,想必饿了吧,我去给你找点吃的。”
      “不必了施主,我会赶紧离开这里的,已经给你们添很多麻烦了。”他说着就要起身。
      小舟将他拦下,横川和阿今也进来了,齐劝他安心静养,不必挂心。
      “我法号叫做空释,各位施主叫我空释就好。”他又施一礼,十分客气。言罢就没再说话,只是静坐。
      三人心道他刚醒转,可能是累了,想要休息,就退了出去。那小和尚起身回到床上,神情落寞地扫视了一眼屋子,陈设简单,但比简陋的寺庙已经好了很多。他很想问问师父他老人家安葬了没有,还有其他师兄弟的情况,可回想起当时三人救他的场景,是横川先提及甘宁寺被屠一事,自己当时过于着急就咒骂了严风一伙。现在回想起来,甘宁寺被屠之时,他们三人一定也在场,难道他们和斧头帮是一边的,假装相救自己好问出孟停云的下落?师父他曾经反复叮嘱过,孟停云的下落说不得,甘宁寺的秘密也说不得,他转了个身面朝墙壁,盘腿打起坐来。以前在寺中时,一有什么参不透的经文,他都是这样静思冥想寻找答案的。
      他想过偷偷离开,可他身上仅一件里衣,出家人讲究仪表,断然不会这般出去。再者说,斧头帮的人一定还在寻他,倘若在客舍附近遇上了,难免会给这里带来麻烦。虽然他怀疑横川三人也有不轨之意,但毕竟于他有恩,自己断不能做落井下石之事,离开一事还得从长计议。
      傍晚的时候,他觉得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些,打听着去了厨房,硬要帮忙烧火。陶然并没有拦他,明白他定是觉得自己不能平白无故受了恩,闲着才是受罪。只是叮嘱了前些日子端了毛巾热水的那个小厮照顾着些,别让他牵了伤口。
      “咦,你伤口都好了吗?怎么来后厨烧火了?”阿今站在灶前问低着头默默添柴的空释小和尚。她刚才专注于锅里烧着的菜,不曾注意小和尚进来。而空释一贯守礼,将不听不看不理贯彻得很好,因而也没有注意到这个站在后厨其实很乍眼的红衣小姑娘。
      原来这些日子他们兄妹二人已经掏不出住店的钱了,于是横川大义凛然地让阿今去后厨帮着做饭抵债。其实横川做饭的手艺很好,原本他去抵这个债更合适,但阿今抱怨了几个时辰还是乐呵呵地去了,原因是横川说在后厨给她预备了一个惊喜。虽然她晓得横川多半是在骗她,但她也懒得计较,万一是真的呢。而且她实在无事可做,都快将这客舍几块砖几片瓦数清楚了,后厨热火朝天的氛围比较合她心意。
      只有陶然心中不解,怎么大家都想到后厨帮忙,没人愿意去前厅帮忙招呼客人的吗?而且自己这么纵容他们以力抵债,是不是有点太宽容了。
      “哦,我伤好多了。师父说过受人恩惠应当千百倍归还,就来这里帮忙。”空释和尚从灶火间一抬头对上阿今白净的小脸,不知为何有点脸红。旁边忙着洗菜切菜的几个佣人则偷偷地议论,这二位真是有趣,还是头一次这么白净的人热衷于在后厨打下手的。
      “是吗?那你是不是也该千百倍回报我一下。”阿今话一出,又觉得这话不太对,周围的人并不知道他是被他们相救回客舍的,因此又给自己找补,“那个,陶掌柜说让我帮客人洗衣服抵债来着,你的袍子估计快干了,挂在那边,你等会儿自己去收。”
      “多谢。”空释继续低头添柴。他自小长在寺庙,几乎没同姑娘说过话,因此找不出什么话题,也就不搭腔了。
      “清蒸江米鸭好了吗?”前厅过来一位小厮端菜品,大声喊着。
      “好了好了,来这边端吧。”阿今从锅中盛出递给那人,没注意到灶台上一个盘子边缘探在外面,胳膊伸出去的时候身子倾了一下,盘子就翻了下去。空释眼疾手快伸出手掌一接,那盘子就稳稳地落在掌心,离地面不足一寸。他默默地将盘子放回去,周围的人皆没有注意,阿今给她比了个大拇指,脸上显出一对酒窝。
      待到所有客人散去,已经快戌时了。阿今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两只手没有主意地在腰间的围裙上抓了两下,准备舀水洗碗刷锅。心道:其实当个灶下婢也挺充实的,就是有点肩膀疼。
      这时,一个瓷盘递到自己面前,盘中摆着一个皱巴巴、黄澄澄的东西,旁边放了一把木勺。“这是什么?”阿今奇怪地问小和尚,她觉得空释这个名字很古怪,听起来像个老头的名字,因此并不喊他名字,心中只叫他小和尚。
      “烤苹果,你尝尝。你不是说要我报答你吗?”空释一脸诚恳的模样。
      “我是逗你的,你还真的当真了。”虽然这么说,阿今还是接过了盘子,拿起木勺却不知道怎么下口。“这,我怎么吃?”
      “从中间挖着吃,你没吃过吗?”空释不经意地露出一点点骄傲的神色。
      阿今并没有对这个皱巴巴的东西产生太大的兴趣,但看他很神气并且带点期待的表情,决定卖给他这个面子,挖了一勺递进口中。“嗯,不错诶,看着其貌不扬,果肉软糯,酸酸甜甜的。”随即又挖了一口。
      “吃什么呢,这么开心。”小舟从外面进来,“横川还说让我看看你,别累坏了,看来是他多虑了。”
      “小舟,你来尝尝,我第一次吃烤苹果,你吃过吗?”阿今从身后的柜子上又找了一把小勺递给小舟。两个女孩子的笑声回荡着,原本沉闷的后厨也活泼起来。空释则退到一旁,舀了几瓢水倒进锅里,埋头刷起来。
      甘宁寺香火不旺,很少有人去拜佛敬香,偶尔进庙里的大多都是过路的行人讨水喝的,或者是借宿的,只有极个别会留点香火钱。庙里除了谢大师外,还有八九个小僧,年长的五十多岁,年纪小的十几岁,每日诵经礼佛、打扫庭院、锻炼拳脚,师兄弟之间相处融洽。
      空释印象里,谢大师一直是胡子花白的样子,穿一件洗的发白的灰色袍子,手中一串佛珠。他听说师父的武功是极厉害的,甚至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听年长的师兄们说,师父前些年身体硬朗的时候,常外出游历,多行义举。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江湖草莽,大都受过师父的恩惠。他老人家年轻时并不讲究清静无为之类的理论,不但喝酒吃肉,也会穿梭在瓦舍听戏,兴致来了还会唱上几句。后来大概是觉得无聊了,喜欢起下棋来,整日坐在庙里钻研棋局。他不设棋盘,就在心中自己同自己对弈。
      即便是年纪大了不常在江湖上走动,若是有人上门求助或者是听到哪里需要援助,他依然当仁不让地去管管。同那些武功大成后便归隐的人不同,他不是避世的高人,也从不把自己看成什么圣人,向来是主张入世的,袖手旁观、明哲保身之类的词他学不来。
      寺里种了一棵苹果树,开了几畦菜园子,大家亲自挑水施肥,享受农家意趣。师父常说,做人万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纵然你其他方面有一番大成就,也称不上是人才。只有土壤,才是万事万物的根本。等到秋天苹果熟了的时候,师父就亲自踩着梯子上去摘苹果,庭院中间架了火堆给大家烤苹果吃,师兄弟们人人有份,然后大家就围在一起切磋拳脚。
      曾经有师兄说,师父那样的人物,明明轻功了得,偏偏要踩着梯子摘苹果,简直是多此一举。师父就捋捋胡子笑着说:“非也非也,亲力亲为岂不美哉,就算是我成仙了我也要自己动手。” 有的师兄耳语道:“莫不是师父武功都荒废了,在这里唬我们。”师父他耳力过人,抬手就将剜出的苹果核丢过去,登时就打中了那个师兄的脑门,他捂着脑袋在院子里大呼小叫,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空释将刷好的碗和盘子摞在一旁,道:“你们要是喜欢,明天还做给你们吃。”小舟和阿今将扫帚和簸萁摆在门后,同空释一起出了厨房,正好看见房顶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有人!”小舟嘱咐阿今,“你和横川保护好他,我跟上去看看。”她指的是空释,随即跃上房顶不见了。
      阿今一把拉过空释就往他房间里推,经过横川屋子的时候敲了他的门,开门瞬间瞥见了他桌上一排木头、竹片、桃枝之类的东西 ,也顾不上多问了,道:“有人监视我们,小舟去追了,她让咱俩保护他。”随手一指身后的空释。
      “估计是冲我来的,我现在走不会连累你们的。”空释道。
      “也未必,你身体还没恢复好,先回去待着不要出来。阿今,去找陶掌柜,你俩看好他。”边说边回身拿了长剑,道:“往哪个方向追了?”
      “那边。”阿今伸手往东面一指,横川一个箭步踩在二楼的栏杆上,身影掠过桃树枝头,上了房檐便消失了,桃树稍微颤动了一下,落了几瓣桃花。好俊秀的身法,空释心里想。
      紧接着阿今就将他往前推了几步,一直推进了他的屋子,桌上放着那件洗好的袍子,一边关门一边道:“你就在屋里待着,我去找陶掌柜说明情况,不要乱跑。”
      空释从门缝里看见那个红色的身影倏地变窄,往楼下去了。拿起桌上的袍子,发现上面被刀捅过的地方已经细细地补好,看不出痕迹,眼眶红了红。从寺里逃出来好些天了,今天竟然是难得热闹、感到温暖的一天。
      他觉得自己违背了师父原先教他的道理,“以信接人,天下信之” ,自己对他们三人的怀疑实属不该,于是低声默默诵祷起《地藏菩萨本愿经》来。

      小舟跟上去的时候没有多想,只追了两个坊就觉得力不从心。倒不是轻功不行跟不上那人的脚程,只是她一到夜间,视物能力就直线下降,如今站在高处,只觉得眼前各个街坊并无太大不同,那人穿着夜行衣,早已经和夜色混为一体,不知所踪了。小舟轻轻叹了口气,心道:这几天一直关注着城中的动静,眼看半月的期限就快到了 ,父亲到底有什么计划也该摆到明面上了。思虑过多的结果就是,一看到有人监视客舍,便要去一探究竟,没来得及仔细思索。
      正迟疑着,横川追了上来,停在她身边,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你没事吧?大半夜的你能看清吗,你就来追了。”
      小舟一时语塞,心里想的却是他居然还记得。
      “有看到那人什么特征吗?”横川问道。
      “看身形是个男人,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只是一直往东跑,手里什么兵刃也没拿。”
      此话一出,小舟自己也感觉到了问题,是故意引自己上钩的吗?那么此刻,估计已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了。横川不自觉地往小舟身边站了站,低声说:“坤位、乾位都有人,我数三下,往艮位跑,那边是几条小巷,出了巷子地势就开阔了,这边离府衙不远,他们不敢大动干戈。”
      “好。”小舟点点头。
      “一。”
      “二。”
      “三。”
      二人一前一后地向东北方向奔去,身后无数支羽箭射来,横川回身举剑一挡,空中使了一招叶落梧桐,所有羽箭纷纷应声折断落在灰瓦上。十几米远后,两个落到地面上,贴着墙壁疾奔。对方若不下来,从高处是看不到他们的。
      出了巷子,果然是一片开阔的地界,四周摆了几张桌子,看起来像是商贩们白天摆摊而临时支的,晚上也不撤走。那正中心,站了几个人,为首的着一件紫檀色缕金内袍,外面还穿了一件墨色的披风,隐约看得出一些风纹的暗花。
      那人,似乎已经等候他们多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