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云迹雨痕

1、第 1 章

　　她的村子是个封闭落后的小山村，山连着山，一眼望不到头。对于小孩来说，山外头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将村子封锁起来的山，对于她来说是一个乐园，永远也玩不厌，永远也出不去。
　　格小花有时会在做完家里的活后找哥哥玩，她很喜欢她的哥哥，因为她的哥哥会带她玩，从不会嫌她烦，在别人欺负她时保护她。可她一直都搞不懂，为什么她要每天做家里无穷无尽的活计，而哥哥什么也不用做，父亲不会骂哥哥，对着哥哥，父亲永远也不会生气，饭桌上也会将肉全给哥哥，一边摸着他的头一边说哥哥是老格家传宗接代的希望，父亲只会将怒火发泄到她和她母亲身上，那个被称作为“母亲”的傀儡，只有在保护小花时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平时总是见不到她的脸，只能见到她直不起的腰，抬不起的头。小花一直认为她的母亲像一条狗，一条被完全训化的老狗，无知无觉地活着，连保护她的姿态都透着一股讨好的怯懦感。
　　格小花喜欢她的哥哥，但并不喜欢哥哥的朋友们，他们对她的态度和大人们没什么两样，叫她赔钱货，对她非打即骂。有一个人不一样，他是严小星，听说他是被他的二婚母亲带着嫁到这个村子里的，可能因为这样，他和其他人完全不同，不会骂格小花，在他身上，她感受到了她朋友格翥所说的平等感。
　　她的朋友格翥是村子里最漂亮的女孩，她有一股别人没有的劲，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好像看到了美好的世界。她会带着格小花到秘密基地，一起躺在草地上与小花聊天，手掌敞开，感受穿过指尖的风，触摸遥远的天，又像透过无尽的山。她不喜欢她的父亲，准确来说，她不喜欢村子里的大多数人，但她喜欢她父亲给她的名字：格翥，对于她父亲来说也许只是用来彰显他文化的两个字，可对于格翥来说，却是她的整个梦想。
　　“翥，是向上飞的意思，我好想飞啊，飞得高高的，飞过那片山，飞到外面去。等我长大了，我就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回来了，带上我，带上你。”格小花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微笑着，脸上迸发出一种光，一种名为“自由”的光，那是她第一次了解到自由，也是她第一次对自由产生渴望。
　　格小花听到了哭声，是格翥发出的，她被格小花的哥哥和朋友们压在身下，拼命挣扎，却怎么也逃不掉。格小花看到了缩在一旁的严小星，他的身上有被她哥哥他们打出的伤痕，那是他在阻止时留下的，而现在，他只能缩在一旁一言不发，真怯懦啊，格小花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她想张嘴呼喊，发不出声，她想阻止他们，可腿像钉在地里了一样，怎么也动不了，“动啊，动啊！”她着急地在心里对自己呐喊，可身体好像另外一个她，像一块岩石，一动不动，甚至藏得更深，她发现自己比严小星更怯懦。她听见衣服的撕裂声，她的哥哥和那些朋友变成怪物了，不，准确来说，他们早变成怪物了，随着年龄越长越大，她的哥哥越来越像他的朋友们，对她好的哥哥不见了。格翥发出一声比一声大的哭喊，像一只被猎人抓住的飞鸟，嘶鸣着，拍打着翅膀，想要逃回天空，可她失败了，她被怪物分食了。渐渐没了声响，好一会，她恍惚间好像听到了哥哥他们的惊呼声，大人们的责骂声，他们说：“多好的一个姑娘啊，本来可以卖个好价钱的。”她看见格翥父亲接过她的父亲和其他大人的钱，乐呵呵的看不到一点悲伤。怎么了，她突然回过神，这时才意识到格翥死了，她躺在草地上，衣不遮体，像一件垃圾。她背着，抱着，拖着，将格翥拉到了秘密基地，埋在了草地中，她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要逃，否则她会和格翥一样，烂在泥里。格翥梦想自己是一只飞鸟，可她终究没飞上过天空。
　　格小花偷偷收拾好了行囊，做好了一切准备，她想，一直朝着山走，她一定会出去，可她被人告发了，住在隔壁的格婆婆发现了她最近的异样，并告诉了她的父亲，格小花总会在空闲时间去格婆婆家学习如何宰猪牛的技术，想着长大后也有一门手艺可以求生，格小花认为格婆婆是村子里最有文化的人，总喜欢讲些大道理，也会偶尔给些小零食给小花，她记得婆婆的笑，手掌的温度，身上阳光的味道。格小花这几天忙着准备逃跑，没有再去格婆婆家，可能也是这一点让婆婆产生了怀疑。
　　格小花被抓住时，格婆婆从前让小花感到温暖的脸好像失了温度，冰冷得可怕，她说：“小花啊，听话，不要想出去，好好在家，和你妈妈，和我们一样，嫁个好人家。”她说小花的父亲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只要她听话。
　　听话，她才不想成为一条狗，一头牛。她父亲说她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给她相了个人家，让她乖乖的给对方生几个男娃。村子里有一条去往外面的小路，可只有村子里的男的知道，女性是没有出去的可能的，有谁能帮她呢，她一个人躺在被锁上了门的房间里，看着从窗外射进来的月光一言不发。
　　她听见门外传来声响，是开门的声音。“走，沿着这条路一直跑，不要回头，不要停下。”被带出去时格小花还直愣神，被推了一下才回过神，她看着严小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为什么帮她，为什么锁着她房门的钥匙会在他手上，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只是沿着他指的路一直跑，不停跑，把身后的世界甩得远远的。
　　村外的世界让格小花惊叹，她知道镇上的警察和村子是勾结在一起的，从前村子里也有人报警，可总是不了了之，那些报警的人总是没什么好下场，格小花不想再回去了，她只想好好活着，哪怕一辈子见不得光。她找了一份工作，去宰猪牛的店里当了一名学徒，当然，刚开始时她也看到过来镇子上找她的人，可都被她避过去了，慢慢的，好像所有人都忘了格小花这个人，连有些时候她碰上来镇上买东西的村民，也只会说她长得面熟。一切好像慢慢变好，她好像得到了她一直想要的生活，可她知道不是那样，午夜梦回，她总是忘不了母亲挡在她身前怯懦却坚定的背影，忘不了严小星让她离开时颤抖的手，忘不了格翥的笑，忘不了她躺在地上像被折断了翅膀的飞鸟一样的模样……她想去赎罪，所有罪孽深重的人，都不该逃离地狱。
　　格小花回到了村子里，假装自己是来玩的旅人，住进了她从前的家，她的母亲不见了，而她的父亲捏着她给的厚厚的一大把住宿费，看着她眯了眯眼，好像有些怀疑但随后就把那个猜想抛之脑后。她看到了严小星，他似乎成了个二流子，在村口看到格小花笑了笑，格小花知道他认出她了，一眼就认出了，他大概也知道格小花这次回来干什么，毕竟他们都一样，这么多年生活在懊悔中，一刻也没有停歇。
　　又是一个和格小花逃跑时一样的夜晚，村子里燃起了一把大火，在无声无息中蔓延开来，今晚的人们格外的安静，什么也不能阻挡他们的美梦，格小花躺在埋有格翥的草地上，看着慢慢蔓延过来的大火闭上了眼，就让罪恶的人们一起死去吧。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格翥从前带给她的自由，如她所说：“离开这个鬼地方，再也不回来了，带上我，带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