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之烈火》清未

90、90 姐姐，他们

　　昏蒙的日光穿过阳台的栏杆洒落在地面上，轻柔的窗纱在晨风里轻轻地飘扬。

　　粉色的蔷薇沿着陈旧的青砖爬上阳台，在雕花的栏杆上绽开绚丽的花朵。

　　尹澈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坐在清晨的微风里，清瘦的身影在淡白的窗帘后若隐若现。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他身上鲜红的血迹醒目。

　　像把残阳生生撕裂，只余下一片刺目的红。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晦暗，不知在想什么。

　　白兰汀按下心中的不安，温柔地出声询问：“你怎么了？”

　　“身上这么多血。”

　　“没什么，”他终于出声，从阳台的栏杆上跳下来，穿过轻柔的纱帘朝她走来：“解决了几只阴沟里的臭老鼠。”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调也是轻描淡写的，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钻进了她的鼻腔，她不由微微蹙眉。

　　血腥的气息萦绕着他，他走到她的床边，单腿跪在床上俯身凑近了她。

　　他的面容还是那样的纯良无害，雪白柔润的肌肤在阳光里仿佛笼着天使圣洁的光，而他的眼珠却极是漆黑，阴森森的，像暗夜里阴暗爬行的生物。

　　“外面到处都贴满了告示，上面画着你的画像，大街小巷到处都有巡逻的人在搜捕你......”

　　他掏出手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掉额头和鬓边的汗水。

　　他的身上本有着清淡的梨花香，此刻混了人血的腥气，那香味也变得幽微起来。

　　“姐姐，你说他们为什么都那么想得到你啊？”

　　“得到”这个词让白兰汀微微蹙起了眉，仿佛她就是一个物品，在被几个人争夺。

　　但尹澈的问题却让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他们为什么都想得到她呢？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

　　戚夜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也很直白。

　　无非就是为了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儿。

　　那么杜坤呢？

　　他在火车站布下层层岗哨与天罗地网，又将铜镇变作了一个封闭的囚笼，如此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要抓到她。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早在来铜镇的火车上她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当时她的眼前仿佛蒙着一层迷雾，她始终看不清事情的真相。

　　她与杜坤素无瓜葛，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她根本无从去推测杜坤的想法和目的。

　　手下管理着这么多人，还能将一个集团运营得如此庞大，他的行为和决策不可能是没有理由的。

　　这中间一定还隐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因果。

　　直到她在铜镇火车站与杜坤相遇，听到他叫她那一声“小汀”，一些久违的记忆才被从大脑中唤醒。

　　她想起了童年时与杜坤的那一次相遇，想起了杜坤看向她母亲时的眼神。

　　而今十八岁的白兰汀回首再去看那个时候的杜坤，她可以十分肯定，杜坤对她的母亲一定有着某种特殊的感情。

　　白兰汀站在妆镜前，透过光滑的镜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如果说杜坤把当年对母亲的感情转移到了她的身上，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

　　她与母亲虽然有几分相似，但是并不多。

　　她长得更像她的父亲。

　　如果说杜坤心里爱着她的母亲，那么她长得就像他的那个情敌。

　　他不太可能会对着一个长得像自己情敌的人产生如同对母亲那样的感情。

　　白兰汀转身，走到了旁边的阳台上。

　　爬山虎翠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淡淡的清香，她站在阳台的栏杆边凭栏远眺。

　　她记得母亲曾经同她讲起过年轻时在东海岸的陈年往事，在那个以硝烟和战火为背景的故事里，她的母亲曾经被迫给一个雇佣兵团的老大当过情妇，而母亲也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她的父亲。

　　那个雇佣兵团在当地拥有极大的势力，甚至一度能达到与当时最大的军火商康诺家族分庭抗礼的地步。

　　可是后来，那个雇佣兵团却突然遭到了警方的大规模围剿，原本坚不可摧的组织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那个雇佣兵团的首领更是因为拒捕被警方乱枪打死。

　　那个雇佣兵团的首领，就有着和杜坤一模一样的深棕色头发和淡蓝色的眼睛。

　　原本坚不可摧的组织怎么可能一夜之间突然就土崩瓦解呢？

　　无非是有蛀虫早已将里面蛀空了。

　　这个蛀虫会是谁呢？

　　白兰汀想到了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是一名外卖员，每天骑着摩托穿着黄色的制服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挣的也都是些辛苦钱，可是在白兰汀幼时一段模糊的记忆中，她的父亲曾经带着她去过深山里一片开阔的靶场，靶场里有穿着迷彩制服的人，她的父亲站在靶场中央，指挥那些人对着靶子开枪射击。

　　那个时候白兰汀才不过两三岁的年纪，后来她再提起此事，父母便笑着说她记错了。

　　她的父亲只是一名普通的外卖员，没有什么靶场。

　　白兰汀垂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段靶场的记忆她其实已经很模糊了，她自己都不能分辨其真假。

　　可她这一身的功夫都是父亲教的，她的父亲，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外卖员吗？

　　如果她的父亲真的有蓄意隐瞒，那么多年前那个雇佣兵团的瓦解以及那个首领的死亡是否真的和她的父亲有关呢？

　　杜坤现在追捕她和当年的那件事之间是存在关联的吗？

　　正当她陷入沉思的时候，一旁的尹澈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姐姐，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他站在她的身后，神情担忧地望着她：“他们很快就会搜到这里。”

　　“我们今天晚上就离开吧。”

　　冷风簌簌，吹得两旁的爬山虎叶片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起风了，要下雨了，”她看了一眼阴云密布的天空，回过头，对身后的尹澈说道：“你打算怎么离开呢？”

　　-

　　白兰汀坐在卧室的床上，有些坐立不安地等待着。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夜里的十一点五十五分，再过五分钟，就是他们今夜行动的时间了......

　　尹澈在这座荒废宅院的深处发现了一条密道，可以通到铜镇的外面。

　　像杜坤戚夜这种刀口舔血之流，会在家里留一条逃生的密道并不奇怪，只是没想到当初戚夜父亲留在这里的逃生密道却被她派上了用场。

　　夜里十二点的时候，外面开始下起了小雨，起初雨声细微，后来就逐渐变得大起来，寒冷的秋风混着绵密的雨丝飘落，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噼噼啪啪细微的声响。

　　尹澈便在那一片茫茫的雨声中走进来，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金属的门把。

　　“走吧。”他说。

　　这次逃亡，白兰汀没有什么可以带的东西，她的行李早已在上次逃亡的时候丢失了，现在能带在身边的只有当初在灵音寺给姜裕求的那道平安符和乔明的狼牙项链。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蒙蒙一片的雨丝。

　　距离上次乔明出事到今天，已经过去了好几天的时间了，这几天里她受伤的脚已经开始慢慢恢复。

　　可是乔明，他现在怎么样了呢？

　　他还活着吗？

　　尹澈打开洋房的大门，两个人一道悄无声息地走入了雨中。

　　他们刚刚走出洋房的大门，就有一道雪亮的光芒打在了尹澈的身上。

　　那是一道手电筒的光，从前面庭院的大门外打进来。

　　白兰汀心中猛地一紧，侧头朝庭院的大门看去。

　　在庭院的大门后面，停着几辆黑色的汽车，有几个人撑着伞站在汽车旁边。

　　明亮的车前灯散发出雪亮的光芒，穿透蒙蒙细雨落在他们身上。

　　周围的黑暗被驱散，他们在灯光中无所遁形。

　　咔哒一声，她听到了庭院大门锁链落下的声音。

　　像有一个石块，坠在她心上，重重地往下坠落，寂静中，她听到了男人的皮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一步一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到他身材颀长，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

　　他没有穿藏蓝的军装，穿的是黑色的西装。

　　英挺贵气的西装，在黑夜里，隔着蒙蒙雨雾，像索命的修罗。

　　那不是戚夜，那是——

　　白兰汀盯着那个逐渐走近的男人，瞳孔紧紧收缩起来。

　　那是杜坤！

　　她的腿伤还没有好全，此刻根本无法奔跑。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人慢慢朝自己走来，只觉得绝望如潮水一般要将她淹没。

　　“姐姐，上来。”少年清冽的声音将她从一片绝望与茫然中唤醒。

　　她看到尹澈蹲在她面前，冲着她露出后背。

　　没有丝毫的犹豫，她爬到了尹澈的背上，双手搂紧了他的脖子。

　　尹澈背着她在雨里狂奔，她趴在尹澈的背上，只看到飘落的雨丝都幻化成一道道横着的银色线条，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冰凉，周围的景物在快速移动着，没过一会儿，他们停在了一道黑色的大铁门前。

　　透过铁门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是一片荒草连天的废弃院落，不同于外面精心打理的花草，铁门背后的庭院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维护了，里面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杂草都长得有半人高，一道闪电划过，她看到庭院的草丛里有到处都有蛇盘踞蜿蜒的身体。

　　“密道就在这个庭院里。”尹澈说道。

　　白兰汀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见那些人还没追上来，赶紧对尹澈说道：“你先过去，然后在下面接我。”

　　尹澈有些担忧地皱眉看她：“你一个人能爬得上去吗？”

　　身后望不见尽头的黑暗里，隐隐传来模糊的脚步声，有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动。

　　“来不及了，快！”她急忙催促。

　　尹澈身手矫捷地翻上了那道将近两人高的大门，回身朝着白兰汀伸出一只手：“姐姐，快上来！”

　　白兰汀踮起脚伸手去够尹澈伸下来的手，却发现根本就够不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越来越逼近的手电筒光，赶紧从旁边搬过来一个废弃的铁桶，站在铁桶上去够尹澈的手。

　　“他们在那边！！！”

　　身后传来一声呼喊，然后是几道手电筒的光打在了她的身上，她拼命踮高脚尖，好不容易够到了尹澈的手，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她一手扒着铁门的边，另一只手借着尹澈的力，终于翻身坐到了铁门上面。

　　“不许跑！！！！”

　　黑暗中传来几声呵斥，然后是子弹打在铁门上的铛铛声，迸发出一片金色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