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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开进徐家,夏月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六点十七分。
      今天谢光让她放下其他事,一同去徐家的商业宴,说大人们谈正事,小孩儿则蹭个饭或社交。夏月没理由推拒。

      车门打开,初春潮湿的空气涌进。
      谢光先下车,他的定制西装在黄昏下泛着深灰色的丝光。
      谢冷雨跟着下来,穿着不算太合身的正装——肩膀有点紧。他扯了扯领口,眉头微皱。
      夏月最后下车。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这是她最正式的衣服,买的时候想着可以穿五年。

      徐家的宅子比她想象中更大,是一片错落的现代建筑群。主楼是巨大的玻璃立方体,反射着天空和云,像一块精心切割的水晶。草坪修剪得像绿色天鹅绒,边缘种着日本红枫,这季节叶子还没红。

      “谢总!”有人迎上来,声音洪亮热情。是徐榭的父亲,徐振邦。
      夏月在财经杂志上见过他照片,真人更瘦一些,两鬓斑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像能看透一切。

      “徐董。”谢光伸出手,两人相握。
      握手持续了三秒,比正常社交礼仪长一秒半。
      夏月注意到这个细节。她在观察人的行为时,会不自觉计时。

      “这是犬子冷雨,这是夏月,我故友的女儿,现在在北一读金融。”谢光介绍。
      徐振邦的目光扫过来。看谢冷雨时是长辈式的审视,看夏月时则多了层计算。
      他点头:“年轻有为。榭儿在里面,我让他带你们先转转。”

      自然是徐榭。
      夏月没感到多惊讶,见徐榭的第一面,她就知道他家底深不可测。

      他们走进玻璃建筑。室内温度恒定在22度,有极淡的香氛,像雪松混合佛手柑。地面是浅灰色大理石,光洁得像冰面,倒映着天花板的线性灯带。已有二三十人在场,大多是中年男性,穿着熨帖的西装,手里拿着香槟杯。交谈声压得很低,像一群蜜蜂在玻璃罩里嗡嗡作响。
      夏月感到有点不适。这里的一切都太精确了。光线的角度,家具的摆放,人们站立的距离,笑容的弧度。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剧,而她像是个走错片场的观众。

      “夏月。”有人叫她。
      徐榭走过来。他今天穿浅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开一粒扣子。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既正式又松弛。
      “谢叔叔好。”他对谢光点头,又看向谢冷雨,“你好。”
      谢冷雨只点了一下头。

      “我带你们先逛逛。”徐榭微笑,那笑容和他父亲很像,“晚宴八点开始,还有时间。”
      他们跟着徐榭穿过大厅。玻璃墙外是内庭园林,枯山水。女侍无声走过,端着托盘,上面的瓷杯冒着袅袅热气。
      “这是主会客厅。”徐榭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另一个世界——深色胡桃木墙板,整面墙的书架,皮革沙发像巨大的黑色动物匍匐在地毯上。壁炉里烧着真正的木柴,噼啪作响。
      墙上挂着全家福。夏月瞥了一眼:徐振邦和一位气质清冷的女人坐在正中,应该是徐榭的母亲。后面站着四个年轻人——三个男孩,一个女孩。徐榭在最边上。

      “我大哥在华尔街,二哥管家族企业的地产板块,姐姐嫁到英国了。”徐榭的语气像在介绍公司,“我最小,也最不务正业。”
      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自嘲,只是陈述事实。

      谢光被徐振邦叫走了,说是有几个朋友要介绍。离开前他看了谢冷雨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规矩点。
      现在只剩下他们三个。空气突然变薄了。

      “去茶室吧。”徐榭说,“那里安静。”
      茶室在建筑的另一端,要穿过一条玻璃廊道。廊道两侧是水池,锦鲤缓慢游动,红白相间的鳞片在阳光下水下闪着光。水声潺潺,掩盖了脚步声。
      茶室很小,八平米左右,榻榻米,矮桌,一扇圆窗对着竹林。竹子在风里晃动,影子投在宣纸屏风上,像一幅活的水墨画。

      他们盘腿坐下。徐榭开始泡茶,动作行云流水——烫壶、置茶、高冲、低泡。夏月没学过茶道,但看得出他的手法极其专业。
      “铁观音。”徐榭把茶杯推过来,青瓷杯壁薄得透光,“今年的春茶,今早刚空运过来。”

      夏月接过。茶汤金黄清澈,香气高锐。她小口啜饮,舌尖先尝到微苦,然后是迅速化开的回甘。确实好茶。
      谢冷雨没碰茶杯。他坐得很直,背绷得像拉满的弓。
      见状,徐榭只是笑了笑。

      “你们相信爱情吗?”徐榭像随口提起。
      “什么?”夏月皱眉。怎么突然谈这个?

      “你们,”徐榭的目光在夏月和谢冷雨之间移动,“信吗?”
      空气凝固了。

      谢冷雨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手背上血管凸起。
      “你没谈过恋爱吗?”谢冷雨问,声音硬邦邦。
      “没有。”徐榭摇头,一脸自然地,“因为不想当儿戏地轻易开始。”

      谢冷雨感觉到他暗有所指,他有点不爽,有点心虚,但他不怯:“你不试,又怎么知道那个人对不对?”
      “你觉得呢夏月?”徐榭看向她,“你喜欢准备好了再开始,还是先去试,再调整?”
      问题悬在半空。茶香在狭小空间里弥漫,混合着榻榻米的草席味和窗外飘进来的竹叶清气。
      夏月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扭曲的,晃动的,不真切。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明显是在让她认同谁的爱情观才是正确的。
      但她当然有倾向。
      最后她说:“准备好了再开始。”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感到一种冰冷。
      谢冷雨猛地转头看她。那眼里复杂。
      夏月避开了。

      夏月:“你最近看上谁了吗?怎么突然问这个。”
      “看上。”徐榭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我看上...”
      他往后靠了靠,手撑在身后。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放松,也更有攻击性。

      “从小到大,我从没喜欢过一个异性。”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谢冷雨瞬间紧绷。

      “所以,我不知道什么感觉叫喜欢...”徐榭的目光落在夏月脸上。
      “你找人谈一次不就知道了,我给你介绍身边的。”谢冷雨开口,声冷。

      “身边的?介绍夏月给我吗?”徐榭笑了。“
      茶室顿时陷入沉默。窗外的竹影晃动得更厉害了,风大了。能听见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耳语。
      谢冷雨发出杀戮般的目光:”夏月是我...”

      “我们该过去了。”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急,膝盖撞到矮桌,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深色桌面上晕开深色痕迹。
      徐榭没动,抬头看她:“时间还没开始。”
      “谢叔叔在找我们。”夏月说。

      徐榭终于站起来。他比夏月高一个头,站得很近时,夏月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松节油味——舞者用来缓解肌肉疼痛的药油。那气味混着他用的香水,形成一种奇异的、带有疼痛感的优雅。
      “好吧,我送你们。”他说。

      *

      他们回到主厅。谢光在不远处,正和几个人交谈。看见他们回来,他点头示意,没多问。
      吃饭时,徐榭没再露面,晚宴结束。徐振邦亲自送到门口,又握了谢光的手:“下次单独聚。”

      车来了。黑色轿车,司机下车开门。谢光坐副驾,夏月和谢冷雨坐后座。
      徐榭站在门廊下送他们。廊灯在他头顶亮着,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他穿着那身浅灰色西装,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姿是舞者特有的那种既放松又控制的姿态。
      车缓缓启动。夏月透过车窗回头看。

      徐榭还站在那里。车灯扫过他时,她看清了他的脸——没有笑容,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亮得可怕,像黑暗中点燃的两簇冷火。那目光穿过玻璃,穿过距离,直直钉在她身上。
      然后他轻轻歪了一下头。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车拐出大门,徐榭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夏月转回身,感到后背莫名发凉。

      *

      徐家之行,谢冷雨记心上了。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徐榭在跟他斗。
      他的目光穿过她的肩头来到徐家,那座玻璃建筑中央。

      但管他徐榭王榭,她是他的,她只能是他的。谢冷雨漫不经心地对徐家竖起中指。
      他从没有过让人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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