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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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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昌春回来后,谢冷雨不太对劲。
原本运行流畅的仪器,内部某个不为人知的齿轮被卡入异物。
虽出行的场合、回应的态度、做事的节奏,看上去和以往的他没什么不同,还是那个并不表现得傲慢而是存在本身即骄傲的人,好像没什么能入他眼进他心的。
回谢家第三天。
几个旧友撺掇出来玩,地点在他常去的那家会员制酒吧。
环境仍是熟悉:光线被刻意调至一种暖昧不明的昏朦,电子乐的低音脉冲沉甸甸地撞击整个空间,空气氤氲着昂贵酒精、花果调香氛与夜晚特有荷尔蒙混合而成的、略带甜腻的温热气息。
谢冷雨坐下没多久,有人熟门熟路地招呼侍者。
不久,一位女孩被引至他身侧的空位。
妆容是时下流行的精致,睫毛刷得根根分明,眼影泛着细碎的珠光。
她落座的动作自然,裙摆下光滑的膝盖不经意般轻挨近他的腿侧,声音压得低柔。
一种训练有素的亲昵:“一个人吗?我陪您?”
这本是他过去游刃有余、甚至偶尔会主导的戏码。
可这一次,他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足够礼貌,也足够疏离——移开了,落在自己手中那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面。
“不用。”他说。
女孩怔了下,旋即笑意更深,身体又靠近了些。
发梢几乎拂过他的手臂。“试试嘛,交个朋友。”
她的吐息带着淡淡的果酒甜香。
旁边已有朋友捕捉到这动静,嬉笑着起哄:“哟,怎么回事?去镀了层金,凡心都不动了?这可是特意给你点的全场最漂亮的,3万一次呢。”
谢冷雨没笑。
他甚至没抬眼去看那起哄的人。
一种陌生的、几乎令他反胃的烦躁感,毫无预兆地从胃部深处翻上来。
不是针对眼前妆容精致的女孩,也不是针对聒噪的朋友,而是针对这整个情境——这曾经让他感到放松、甚至能获得某种虚无掌控感的一切,此刻显得如此空洞、嘈杂,甚至——
廉价。
“不用。”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不高,却在喧闹音乐的间隙中异常清晰。
女孩脸上的职业笑容终于敛去。她迅速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扭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朋友们还在嘻嘻哈哈,用“转性了”、“有原则”的词打圆场。
谢冷雨一句也没接,端起酒杯,迟迟没有送到唇边。
脑子里是乱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他试图厘清这股来源,却只得到一个无比清晰的生理认知:他此刻不想碰任何人。任何陌生的、带着目的性的肌肤相亲,都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无关道德,也非自律,更像是身体内部的预警系统被骤然启动,将一切非特定的亲密可能,都标记为不适与侵犯。
而唯一绕过的——
是那个狭窄的屋檐下。
冷雨如注,水汽氤氲。
她被雨打湿的额发贴在光洁的皮肤上,呼吸因奔跑而微乱,眼神有惊讶,有茫然。
这画面如同一个开关,在闪过的刹那,他几乎是弹跳般站起来,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先走了。”
他没看任何人的表情,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似有挽留的声音,但他没听清,或者不想听清。
*
夜风带着初春的寒意,猛地灌了他满襟。
他站在霓虹招牌晃动的光影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支,低头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映亮他紧抿的唇线和眼底未来得及完全藏好的情绪。他深吸一口,烟草的辛辣冲入肺叶,却没能带来预期的安抚,反而更添烦躁。他抬手,将只燃了不到三分之一的香烟用力摁熄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上。
没意思。
为什么?
一切都变得没意思透了。
他发动车,却没有回家。
黑色轿车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绕过一个又一个路口,像一只困兽在无形的笼中徒劳打转。
等他最终将车驶入谢家车库,推门进屋时,夜已极深。
一楼客厅却还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光晕悬浮在无边黑暗中。
夏月就坐在这片光晕里,因偌大的客厅配上落地窗外雪景院子实在太有氛围,她坐在实木长桌上,专注着电脑屏幕内容,听到门响,才抬起头。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回来了。”
她先开口,听不出情绪。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因久未开口而低哑。
谢冷雨走过去,将手里一个印着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轻放在桌角,推到她面前。
“给你带的。”
是她偏爱的那家老牌甜品店的招牌栗子蛋糕。
夏月明显愣了下,视线在纸袋和他的脸短暂地游移。
“顺路买的吗?”
“顺路。”他简短回答,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多少钱?我转给你。”
“忘了,你随便转吧。”
转不转是她的事,收不收是他的事。
她不再问,打开纸袋,取出里面精致的盒子。小小的蛋糕被妥帖地装在透明的塑料罩里。
她拿起附赠的小叉,动作斯文地开始食用。
寂静里,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桌子。
气氛不算尴尬,是一种被过分干净的安静。
那些关于工作、天气或新闻的、安全的话题,此刻似乎都失去了被提及的意义。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他只是沉默坐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
近乎失神。
看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扇形阴影,看她因思考而微微抿起的、色泽自然的唇瓣,看她握叉子时纤细骨感的手指。
“好看”——他早就知道的。
只是从前那“好看”是客观的,可以欣赏也可以忽略。如今,这“好看”却像被施了魔法,每一个细微的弧度,每一处光影的变换都牵动他的神经末梢,生出一种隐秘而持续的,甚至钝痛的吸引力。
什么时候起,他对她的注意力,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视觉接收,变成一种聚焦全身心的带着不安的渴求。
而夏月,同样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她用叉子小心地分离绵密的栗子蓉,偶尔抬起眼睫,掠过他。
灯光从他侧上方洒落,将他军校生涯锤炼出的清晰轮廓勾勒得分明——下颌线比记忆中更利落,眉骨的阴影也因此更深邃。
然而,除开少年时张扬外露的俊朗,还多了被内收的、沉静的线条感。他皮肤似乎晒深了一些,在暖黄光线下泛着健康哑光的质地。他的眼睛,那里随时准备游戏人间,此刻却被一种深沉的东西覆盖。
一种陌生的更具侵略性的英俊,包裹在沉默之下,安静地散发着存在感。
这让她指尖微微发紧,不得不更专心地对付盘中的甜点,再看下去,她怕被尚无法命名的东西攫心。
夏月放下叉子,蛋糕剩一大半。
“我吃好了。”声音很轻。
她站起身,利落地收拾桌面。
她将蛋糕盒盖好,用纸巾擦拭并不存在的碎屑。每一个动作流畅有序。
在她准备走向厨房时,谢冷雨忽然开口,声音在极度安静中格外清晰,甚至有他无法预料到的紧绷。
“你…在躲我?”
话一出口,他先怔了怔。
夏月顿住了。
她背对着他,站得笔直。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令人心悸。
“没有。”
她终于回答,没有波澜,没有转身。
“那为什么,”他追问,目光紧锁着她清瘦的脊背线条,“不跟我聊聊?”
终于,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
灯光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分界。
她的眼神很静,像在仔细斟酌词句。
“你想聊什么?”她问。
“就那晚上的事。”他舔湿干燥的唇。
夏月:“没什么事发生。”
夏月:“男色、女色,就跟红色、绿色、黄色、白色一样,都是一种颜色,好色有理,不需要多在意。”
她没有提及那个雨夜的吻,一个字也没有。
可正因如此,那未说出口的一切,反而如庞大的压力塞满两人之间每一寸空气。
谢冷雨的喉咙骤然发紧,像被一只手扼住。
当他知道她并没有像他一样,被那突如其来的亲密、被之后日夜翻腾的困惑所拖拽。
她在思考,在分析,在试图用她强大的理性,将那脱轨的瞬间重新纳入她可理解、可掌控的秩序中。
而他没有。
他在挣扎,在被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感本能冲刷得站立不稳。
“什么都没发生?”
他问,轻慢声调,声音微干。
*
夏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在仔细辨认他问话里每一个细微的情绪褶皱。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几秒钟,她才开口,语速缓慢而清晰:
“就算发生,又怎么了?”
反了都,以前这话都是他来说的。
谢冷雨几乎是急切地插话,但话说出口——有种自己打自己脸的滋味。
“难道随便两个人就能这样了?”
“是的。”她却更快地截断他的话,语气坚决,“难道,我会跟一个不老实的人整天疑神疑鬼地在一起?”
这话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精准地切开了所有模糊的地带,将最核心的事实裸露出来。
她继续,声音依旧平稳:“你可以怪我没控制好我自己。”
谢冷雨:“所以你要我当成一个游戏?”
“不是游戏。”她纠正,用词精准得像在做学术辨析,“它就是现实,就是这样地发生了,但不是所有发生都值得负责和继续。”
她说得如此理性,每个字都站得住脚,让他无法反驳。
可谢冷雨不甘心。
那股堵在胸口、灼烧着五脏六腑的不甘,几乎要冲破他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自己连日来所有烦躁与失序的根源。
他之所以这么乱,并非是生理没有疏解。
而是因为——他生命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个人。一个让他不想、也不愿用任何轻率的、游戏的态度去对待的人。
正因为过程要如此认真,希望结尾要如此美好,所以开始才那么犹豫。
“其实…”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得发痛,“我还没想清楚。”
这是实话。一片混沌中的诚实。
“我也没。”
她回答得同样坦白。
两人的目光在安静的空气里再次相遇、交织,却都没有再向前一步的意图。
那道无形的界线,被双方共同感知着。
谁也没有跨越。
谢冷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
等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谢冷雨才缓缓跌回椅子。
他胸口堵得发闷,混合着无力、焦灼、以及某种有点痛的清醒感,沉甸甸地压下来。
这一次,他的心动不再是少年人漫无目的的浪掷。
两个人同时被卷入一场情感漩涡。
他在漩涡中心挣扎沉浮。
而她——正冷静地丈量漩涡的边界,寻找上岸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