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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82 ...

  •   82

      谢冷雨被抬下雪山时,体温已开始从内部灼烧。
      并非来势汹汹的高热,而是自皮肤深处缓慢渗出的不安的温度。救援队员将他安置在担架上时,交换了一个简短的眼神,一人低声道:“体温失衡了,再晚一点,可能就失温死了。”
      声音压得很紧,混在风声里。

      他眼帘半垂,瞳孔涣散,映着雪地和手电杂乱的光斑,却没有一处真正聚焦。

      有人在耳边喊他名字,指令清晰。
      他听见了,但声波撞在耳膜上,像隔着厚重的水层,无法激起一点反应。

      直到那片晃动的人影边缘,出现一道熟悉的轮廓。
      夏月走近了。

      她没有立刻俯身。
      她的第一个动作,是停住脚步,目光如尺,精准地落在他胸前——观察那件深色外套下,是否还有呼吸的起伏。一次,两次。
      布料随微弱的生命节奏,有了极其细微的胀缩。

      她胸腔里那根绷了不知多久的弦,才终于允许自己松动了一毫厘。
      然后她才蹲下。动作放得很缓,怕惊扰什么。

      近处看,他的脸被雪光衬得近乎透明,唇色是失温的青紫。睫毛上凝着的并非新雪,是泪或呼出的水汽被反复冻结后,留下的细碎冰晶,如同给眼帘镶了一圈脆弱的银边。

      她伸出手。
      指尖尚未触及,已被他皮肤辐射出的异常热度阻了一瞬。
      那热力穿透冰冷的空气,烫着她指腹。
      病态的、干燥的灼烧感。

      “他在发烧。” 她陈述。
      声音出口,像在汇报一个客观数据。

      救援队员点头,动作利落地调整担架绑带:“低温环境失温后,体内应激反应,有时反而会高烧。必须立刻下山。”

      就在此时,谢冷雨的身体动了一下。
      是深眠中被惊扰的、无意识的肌肉收缩。

      随即,他那涣散的目光,开始艰难地聚拢。
      先是被近处晃动的手电光刺痛,睫羽颤动;然后,视线才像焦距失准的镜头,摇晃着,在几张模糊的面孔上掠过,最终,定格在她的脸上。

      谢冷雨:“找到了...”

      那一瞬间,他眼中某种东西——也许是强撑的意志,也许是恐惧的余烬——倏然熄灭。肩胛骨处一直紧绷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坍塌下去。
      仿佛确认她安然无恙的这一刻,他的身体才被允许承认自己的极限。整个人像被抽掉主心骨般,彻底软在担架上。

      “你哭了?”
      夏月问得极轻。
      她原本只是想求证——他眼角那一点细微的湿润,究竟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再次伸手,这次,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他的眼角下方。

      湿的。
      带着残存的、与周遭严寒格格不入的微弱体温。
      她的手指顿在那里。

      谢冷雨骤然一紧,涣散的意识被这句话尖锐地刺破。
      他眉头蹙起,形成一个抗拒的弧度,嘴唇翕动,吐出反驳,气若游丝却带着硬壳。
      “…乱说什么。”

      话音落下,仿佛完成最后一项任务,他头颈失去支撑,向一侧偏去,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担架因这动作轻轻一晃。

      夏月的手还未收回。
      那滴泪,在她指腹下清晰可辨。
      它未被寒风完全吹散,一半渗入皮肤纹理,一半暴露在外,边缘凝结成极薄的花。

      她看见了。

      *

      下山的路颠簸而漫长。

      谢冷雨始终昏睡。只在车辆碾过碎石或急弯时,眉间会无意识地拧紧一下,旋即松开,再无反应。
      他的体温在持续攀升,车内仪器滴滴的提示音和救援队员低声交换的数据,织成一张紧绷的网。

      夏月坐在一侧的简易座椅上,双手平放膝头,背脊挺直,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并非寻常的忧虑或焦灼,而是一种近乎剖析的专注凝视。

      她在用目光确认,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的失踪,他的寻找,他的眼泪,他此刻异常的脆弱——反复烙印。
      一个认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压入她心底:
      他在那种足以吞噬一切的绝境里,将“找到她”置于一切逻辑与自保本能之上。
      并且,为此流了泪。

      这种认知催生的,并非单纯的感动或心软。
      那是一种更深层、更令人无所适从的东西。
      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涟漪之下,是翻涌的、陌生的潜流。

      医院的灯光惨白。
      谢冷雨被快速送入急诊观察室。
      医生检查后语速很快:“体表冻伤不严重,但有明确感染指征,发烧时间不短了。”

      护士为他扎针输液时,他垂在床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夏月站在床尾,垂眸看着。

      他的手型修长,骨节清晰,指腹和虎口覆着训练留下的薄茧。
      这双手曾慵懒地晃过酒杯,也曾在她看不见的深夜里,笨拙地编织过毛线。
      此刻,它无力地搁在素白床单上,静脉上贴着胶布,连着透明的细管。

      医生示意家属暂时离开。
      谢光匆匆赶到时,面色沉凝如水。
      他没多问,只朝床上看了一眼,抬手在夏月肩上按了按,力道沉稳:“你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夏月点头,应了声“好”,脚步却未动。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像在等待某个未完成的确认。
      直到护士再次测量体温,报出一个开始缓慢下降的数值,她眼底某种细微的波动才归于平静,转身离开。

      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夏月的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踏在尚未平息的、来自雪山的回响上。
      那寒意并未完全散去,附着在骨髓深处。

      暴风雪来时,她没有去找他,而是凭沿途记忆早一步下山,她以为他也会不管不顾地下山,直到察觉不对,她才叫救援队一起上山找他。
      为什么要等她?
      又为什么要找她?
      谢冷雨,你个蠢...

      回到临时住处,夜已极深。
      夏月没有丝毫睡意。

      脱下外套,摘下围巾——那条灰蓝色的,针脚间藏着秘密的围巾。
      她将它平铺在桌面上,台灯的光线温和地落下。

      她坐下,伸出手指——阅读。指尖缓缓滑过编织的纹路,在某些地方停顿、按压。那里有重复拆织的痕迹,线头被小心地藏进内侧,手法生涩却认真。生怕被人窥见他在用心。
      夏月看着这些细节,目光久久停留。

      然后,那个夜晚的记忆浮出水面。
      视频通话里,他状似随意地问:“你觉得,给别人织围巾丢脸吗?”
      她当时回答了什么?
      ——“那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

      那时,她只是陈述一种观点,冷静、抽离,不指向任何具体的人或事。
      此刻,这句话却像一枚被掷回的回旋镖,精准地击中她自己。
      字字句句,有了全新的、沉甸甸的重量。

      他不是不知道危险,不是低估雪山的残酷。
      她无法再继续心安理得地不知道。

      但她也无法立刻给予任何形式的回应。
      这种两难的境地,让她第一次感到了为难。

      夏月坐在床沿,围巾搭在膝头,背脊挺得笔直。

      *

      窗外,雪终于停了。

      她关掉台灯,却没有躺下。
      在骤然降临的黑暗里,她第一次允许自己触碰那个危险的假设:
      如果救援队再晚到一些……

      念头刚冒尖,便被她自己凌厉地斩断。她不允许这种假设蔓延。
      但那股瞬间窜过脊背的、假设性的寒意,却真实地残留了下来。

      她不得不承认:
      从他在雪地里为她停下脚步、流下那滴泪开始,从她此刻坐在这里,为一条围巾的针脚而心神不宁开始——

      他用最原始的方式,越过了那条线。
      而她的脚步,无论愿意与否,都已被推动,再也无法停留在原来的、安全的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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