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狗》三侗岸

71、71 认真想想

　　71

　　沿着盘山道一路向上，树影密集成浪。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越湿，像被山体本身的呼吸包裹住。
　　漂流基地建在临江的一块宽谷里，灰白色的巨大峡壁两侧像断裂开的骨骼，露出深处暗蓝的纹理。

　　水声从谷底涌起，轰鸣像一条看不见的龙脊，在空气中不断翻身。
　　地势陡峭开阔，视野被山与水同时攫住，原始张扬。

　　夏月站在栈道边，微风携放远处水汽的凉意，她额前几缕细碎毛发微微潮湿。
　　她抬头看向高处的漂流滑道，太阳反光在轨道上跳跃，像一条亮得刺眼的蛇。
　　谢冷雨站在她身后不远。

　　夏月看去。少年白T恤、黑色运动裤，肩背线条干净利落，半脸阴影，眼睛明亮，具有攻击性的漂亮，像山谷里的一道闪电。
　　“山体这边天然落差大，漂下去刺激得很。你们两个年轻人肯定喜欢。”
　　夏月听到谢光导游式出声，她收回目光。
　　谢冷雨没表现出多好奇，所以回应很淡，但也只是乖顺地听着。

　　夏月回得真诚。
　　“看上去很好玩。”

　　*

　　酒店在峡谷入口木屋群里，外观像伪装在森林里的旅人基地。接待大厅有落地玻璃，能望见白浪和远处的山影。
　　他们开了三间房：谢光一个，夏月一个，谢冷雨一个。

　　钥匙卡领到手的时候，夏月明显紧绷。
　　越住在谢家，越有压力。谢家之糟糠，但对夏月是玉食，又因无法不拖泥带水地拒绝好意，慢慢地化为了一种歉疚，这份歉疚令她对谢冷雨不知不觉又少了一些厌恶，目光软了一点。

　　甚至，怎么说呢——
　　谢冷雨从前台回来，将身份证还给她，他递过去，手指和她的指尖在交接时触到。那一瞬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擦过去。
　　夏月眼神在他面上略停，像测量完距离就把尺子放下。
　　她没有做出其他表情，也没有夸张地缩回手，用着平常看人看物的目光。谢冷雨看她将证收进手心，目光只比她久一些，但表情仍旧克制。

　　*

　　中午吃过饭，下午再安排漂流，谢光说先休息。
　　夏月行李已安置好，衣物放好，正倒水握在手心，突然地，外面响起敲门声。

　　回房收拾行李，刚弯腰放下衣物，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
　　“出来下。”

　　隔着门，谢冷雨的声音也具有一种尾音上扬的穿透力。
　　夏月放下水，开门：“怎么了？”

　　“问你一个事。”
　　“什么事？”
　　“你先出来。”他说得理所当然。
　　真惯得他的，夏月忍不住：“你先说事呢，我现在有点不方便。”
　　他顿了一声，倚在墙上，“姐姐，你还想挣家教钱不？”

　　他戳中了这些天她一直纠结的事。虽心里一直强调等谢冷雨高考结束，合约到期她就走，但失去一份不菲的固定收入，还包吃包住，再加上谢叔叔冲淡了对谢冷雨的厌恶感，离开似乎也变得没那么斩钉截铁了。
　　轻轻地，她打开门。
　　谢冷雨没说话，只往前走一步，站在她门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自然。
　　夏月被迫抬头看他，而他低头看她。

　　他睫毛很长，像一道细影落在眼下，鼻梁挺直。近距离的少年美貌又锋利。
　　她暂声了一下。
　　“…干嘛站这么近？”
　　谢冷雨没动，轻声回答：“还得是钱的力量大。”
　　夏月被他说得脸轻微一臊，准备将门关上。他眼疾手快地顶开，导致她重心不稳——身体一下向后倒去。

　　“哎——”
　　他的手几乎是反射性地扣住她的腰。

　　空气同时安静下来。夏月的耳朵嗡的一声。腰上陌生的手臂仿佛一根炭，烧得她那块儿皮肤烫。
　　谢冷雨低头，声也低：“小心点。”
　　一种带着危险温度的关切。

　　她赶紧退开：“没事了，谢谢。”
　　“跟我来。”他淡淡说。

　　*

　　关上门，谢冷雨的房间跟她大差不差，谢光并不偏心，更让夏月感到歉疚。这种条件本身不该她来享受。
　　谢冷雨站在窗边，背着光。夏月低头，一缕发落在耳侧。

　　似乎，夏月察觉到一束目光在她脸上，她抬头看去，谢冷雨只是看着右侧衣柜。
　　“你那句话，想说什么？”还是她先开口。

　　谢冷雨坐下来，给她沏了杯茶，也给自己一杯。
　　“就是说，我还挺喜欢有人教我。”
　　“你读的是军校，我教不了你。”夏月轻轻摇头。
　　“姐姐，你怎么突然笨笨的？”他勾起一个挺坏的微笑，“你不是学金融的吗？我要学点商业知识，等退伍了就接替我爸。”

　　她沉默了。一是终于大概了解了他的人生信条是先过把瘾再说，二是她还要再考虑下，这种考虑出于一种她也无法解释的预感。她预感跟他待久了会出事儿——大事。
　　“怎么样？”他问。
　　“我想想。”她想先离开，一个人好好静静。

　　夏月走到门前，握住把手了，而跟来的谢冷雨几乎本能地抓住她手腕。
　　两人贴得太近，呼吸都撞在一起。
　　夏月怔在那一瞬。
　　而谢冷雨，喉结微微滑动，他盯着她，眼神幽黑。

　　他低头，靠她近了那么一点点。
　　近到只差半厘米，他们就会碰到——以最令她头皮发麻的方式。

　　空气像被拉成一根紧绷的线。就在这根线要断裂的时候——
　　房间里的空调上下规律送风，凉风扑面而来。

　　夏月终于回神：“这样看我也没用，我认真想想。”
　　她甩开他的手，退一步，再前进很多步，门开了，她渐渐离开谢冷雨。

　　谢冷雨站着没动。
　　他在控制不知所然好似情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