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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空心人(三) 那双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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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韵贞到底还是去晚了,不枉学校大费周章地搞这么个校庆活动。整个大礼堂,人声鼎沸,那叫一个爆满。
预留的位置自然是没有了,徐韵贞站在大礼堂的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坐在前排的室友频频回头,终是发现了贴在门边给别人让道儿的徐韵贞,皱着眉投过来一记眼神杀,以及附上一脸恨铁不成钢。
徐韵贞朝室友摊开手,以表示自己的无奈。
没位置的也不止她一个吧,她环顾一圈下来,确定这个事实。
终于,大礼堂的人声鼎沸中,话筒“滋滋啦啦”的调音声好像是一个调音按钮,将整个大礼堂调控为低音模式。
那些“知名”校友在主持人的介绍声中一一落座。
徐韵贞被挤得有些窘迫,紧贴着大礼堂的门边,好奇地俯瞰着前排落座的那几个人。
忽然,其中有人转了过来,从拥挤的通道一直往上看。
徐韵贞愣了一下,她不确定是否是在看自己,但迎上来的那目光,又确实不偏不倚,仿佛自带导航,定位到她。
那目光,不是能洞穿人那般的如炬,反而是轻飘飘地一眼更令人平白地生出心悸感。
她记得,台上演讲的某一位,当时还调侃了他来着,说他本来准备了满满几页纸的稿子,愣是临阵脱逃了。
是真是假有待验证,但是以这样趋于诙谐的话题,倒是引起了大礼堂里许多学生的唉呼声。
纷纷声称:这是莫大的损失。
后来,徐韵贞每每提起此事,都不禁要为他们感到庆幸。
回头想想,最初的相遇是偶然发生的,而后的相识,便多了几分刻意。
但谁也不道破,谁也不点明。
等到红叶李掉落满地,等到八月紫薇花开。
校园里总有那么几处随着季节更迭而发生改变的小风景。
而徐韵贞呢?
已经是可以在这座城市寸土寸金的地区内,在某座高楼的落地窗前,举着手机俯拍繁华夜景的人了。
徐韵贞拍好照,正低头挑选照片时,梁晏亭带着沐浴后氤氲的气息走到她身后,从后搂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这有什么好拍的?”
他用嘴唇擦着徐韵贞的耳朵,温热的气息薄薄地喷出来,痒酥酥地,徐韵贞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一边挑选着照片,一边偏头躲他:“这夜景也不是人人都能看到的,每次来都忘了拍。”
照片挑好,基本都不用怎么调整,短短的“夜景”二字,附上几张图片,毫不掩饰地出现在徐韵贞的朋友圈里。
梁晏亭看着她这一系列的操作,不由得感叹:“你倒是挺坦然的。”
徐韵贞收起手机,转过身来,望着梁晏亭。
平时一丝不苟的形象,换成现在这般顺毛趴的模样,但是有几分反差感。
“梁先生,不坦然能怎么办?人前人后索性名声都这样了,再遮遮掩掩也没什么意思。”
梁晏亭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笑了笑说:“你这是在怪我?”
徐韵贞理了理梁晏亭额前的头发,抿着唇笑了一下:“不敢,不敢。”
她搂住梁晏亭的腰,耳朵贴上他的胸膛,有力的心跳声中,听不出什么波澜来。
于徐韵贞而言,她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求财或是求资源,甚至是名分,这些她都不在意的。
人与人之间,如若不是真心相爱,其他的,什么都不算重要吧。
说来说去,梁晏亭本身就不是一个值得托付情感的人。
律所的实习已经批下来了,一次晚饭间,徐韵贞跟梁晏亭提了一嘴。平时忙得都不怎么见得着的人,没指望着他能记得住这等小事。
到了毕业季,说实话,两个人,一个忙实习,一个忙工作,见面时间还真的不多。
好不容易对上时间相见,基本都在夜里,然后一大半的时间用在身体交流上。
徐韵贞有时候真的都要嘲笑自己了,以前还能星星月亮地聊几句,现在怎么就生生地转为这么纯粹的炮.友关系了?
这种忙碌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徐韵贞被选中,真正意义上参与到一起的金融案件当中。
说来她的能力也不算突出,平时在律所的几位实习生中,也不争不抢。只是看到这起案子,她才头一次做了争取的行动。
虽然难免会得罪人,但得罪也就得罪了,没办法,只要和梁晏亭沾边的事情,她的敏锐度就成倍增长。
这个案子说起来也不算很复杂。
按理说,一家投资公司选择投资项目的时候会非常谨慎,要综合考虑项目现有的价值,是否有前景,以及未来会产生的价值。
然而,偏偏就有一家投资公司,在他所投的项目中,掺杂着一些并不是那么有价值的项目。
也不知道是走的哪条道,钱款通常会顺利的批下来,但有一部分是未落到实处的。
这些前景堪忧的项目运转不了多久,便会失败,而后消失。
所以最初投资的款项也就自然很少有人再去追查。
这次呢,有一个项目就相对幸运很多。本来这个项目也在不看好的行列当中,但他们的负责人是一个比较有想法的人,通过一些渠道的宣传,受众群体风向忽然转变了,以至于他们在垂危之际得以转圜。
然后,不知是这次实操的人太熟悉套路,还是太心急。之前没有落到实处的款项早早地被转移到其他账户上。
项目活了,品牌做起来了,但负责人深知最初用于项目的款项与实际到账金额不符,现阶段有了时间和精力来好好查查。
梁晏亭是这家投资公司合伙人之一,但他不实际参与这家公司的资金操作。在这家公司之上,还有另外的根基所在。
这个案子,金额不算太大,按以往来说,断然不会查到再深一层去。
但刚好国家近年来比较重视金融犯罪这一块,这次也很顺畅能往上查,顺畅得离奇。
徐韵贞从厚厚的文件纸页里挑出了几张关键性的证据。她不敢直接带走,只能偷偷用手机拍下来。
做完这些,她关门,按电梯的手都是抖的。
投资公司的主要负责人是夏志海,合伙人里有梁晏亭。当然,梁晏亭的其他身份徐韵贞还无从得知。
徐韵贞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梁晏亭对这些事知道多少,梁晏亭含糊其辞,只说公司大部分都是由夏志海负责,找到什么好项目,他大多负责评估风险而已。
徐韵贞听完,许久都不说话,愁容满面。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然事实若真如梁晏亭说得那么简单的话,起码于他而言,是可以小事化了的。
只是,徐韵贞隐隐约约感觉到不安,她将摆在茶几上已经熄屏的手机收回。梁晏亭观察着她的神色,忽然按住她的手说:“贞贞,你不相信我?”
徐韵贞顿了一下,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是真挚和深情的漩涡。
“我把这些东西带出来,就已经是违规操作了,我还拿给你看,你觉得,我相信你么?”
她得承认,自己被卷进了这深不见底的情感漩涡。
合伙人夏志海那边不松口,就是紧咬住梁晏亭,大有非要拉他下水的架势。
这头的徐韵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担忧。
在梁晏亭的循循善诱之下,徐韵贞决定出面会会这个夏志海。
她不知道这潭水的深浅,不知道梁晏亭早已在夏志海的身上捆上了“炸弹”,只等她带着证据去,带着这导火索去,将其引爆。
火起得很突然,梁晏亭看着浓烟从别墅的窗户里飘出来,才惊觉出事,急忙叫人打了火警电话。他不能直接出面,只能在远处心急如焚地等消息。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矛盾,痛苦,甚至后悔,所有情绪笼罩着梁晏亭。
徐韵贞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多久,他就在外面守了多久。
徐父徐母不知赶了他多少次,甚至还报过警,可他仍然要去守着。
尽管这样并不能换来内心的一点点心安理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他安排好一切,唯独没料到夏志海会发疯。
时间平静地推移着,徐韵贞也慢慢地在恢复,梁晏亭不再涉足她的世界,只作为旁观者,看着徐韵贞过着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单纯而又简单,如果没有遇上他的话,徐韵贞是不是原本就该过着这样的生活?
梁晏亭很少出现在徐韵贞的面前,只有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才会默默地伸出援手。
她需要定期接受检查,梁晏亭会提前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国内外的医生专家,梁晏亭也是时刻备着资源,防患于未然。
徐韵贞想过正常的生活,那么他就为她找了个朋友,还安排好的工作。
只要她有所求,梁晏亭必定都会满足。
不再算计利益关系,不求任何回报。
说实话,这几年来,梁晏亭,包括徐父徐母都清楚知道徐韵贞的身体状况。
她已经比医生当初预测的时间多撑了好久好久。
……
徐韵贞从重症监护室转了出来,徐父徐母至始至终都没有领梁晏亭的情,坚持把徐韵贞转到了普通病房。
徐韵贞常常是时而醒时而昏睡的状态,状态稍好的时候,意识还算清晰,嘴里也总是喃喃地念着什么,偶尔费力地别过头去望窗外。
立冬那天,温度骤然下降,徐母刚从家里出来,拗不过等在寒风中穿着单薄西装的司机,上了梁晏亭准备的车。
下车时她还不忘提醒司机小伙穿厚点,她仍旧不喜梁晏亭,但对于这些恪尽职守的人她保有善意。
徐母带到医院去的,是装满热饺子的保温桶。她招呼守在床边的徐父吃饺子,徐父手里翻着从徐韵贞书房拿来的书,念着给她解闷。
“等等啊,等我给闺女念完这一段。”
徐母打开保温桶,徐父念完书还意犹未尽,徐母催他说饺子凉了,他才赶忙合上书。
“我来尝尝,这立冬饺子包的是什么馅的?”
徐母说:“你爱吃的韭菜鸡蛋,贞贞爱吃的香菇肉馅。”
徐父一口吃下一个,一边嚼,一边说:“你这是在馋咱闺女啊?她现在只能闻闻味儿,爸爸替你都尝尝啊。”
回过头看病床上的徐韵贞,她不怎么在意,又将的头偏向窗外看。
正午,阴天,二层楼高的银杏树,树叶微黄,迷蒙的阴让它看起来是灰色调的。
忽然,传来徐韵贞微弱的声音,她说:“我想梁晏亭了。”
没有在与谁对话,自言自语一般。
徐母搁下手里的筷子走到徐韵贞面前,在她平静的神色下,眼神是失焦的。
“贞贞?你刚刚说什么?妈妈没太听清楚。”
徐母让自己声音尽量缓和些,显得不那么突兀和震惊。
徐韵贞缓缓将头回正,失焦的眼,又稍稍醒神过来,打起精神努力对焦到徐母那满是愁容的脸上。
“妈,对不起。”
徐母伸手顺了顺徐韵贞额前的发丝,原本饱满的脸颊,如今已经骨相分明。
“傻孩子,对不起什么?是妈对不起你。”
“您不生气了?”
“生气什么?妈不生气的。”
“我怕,怕你还气我跟梁晏亭的事。”
一句话,就将整个画面拉回到了那年徐母刚知道女儿跟了梁晏亭的时候。
不可避免的一场大吵,谁也说服不了谁,甚至说了许多伤害彼此的话语。
如果能像今天这样对话,或许母女俩心里的结还不至于拴得这么死。
背对着母女俩的徐父听到这段对话,嘴里的饺子味同嚼蜡,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要这么论的话,他缺席的那些年又怎么算?谁又对得起谁?
梁晏亭去医院那天,特意没有穿得很正式。
到病房门口时,他难得的紧张起来。
他敲两下门,没敢再多敲,端正地站在门口等。
徐母过来开了门,诧异他来得这么早,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侧过身让他进了门。
梁晏亭有些局促,在病房里也不敢怎么走动,徐母拉开隔着病床的帘子,瞥了一眼梁晏亭,还是不得不跟他做交流。
“贞贞还没醒,你小声点,我先去打早饭。”
梁晏亭毕恭毕敬地点头,等徐母离开病房,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早就想见徐韵贞了,奈何之前有徐父徐母两座大山阻隔,现在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自然是按耐不住的。
等了许久,徐母都回来了,徐韵贞仍旧没有醒。两人各自坐在病床的两边,没有交流,病房里静得出奇。
直到阳光穿过浅黄的银杏叶,透到徐韵贞的脸上,仿佛把笼罩在她身上的虚白一扫而尽。
徐韵贞睁开惺忪迷蒙的双眼,第一声是喊的“妈。”
徐母答应了,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脸,凑近了些跟她说话:“贞贞,睡好了吗?梁晏亭来看你了。”
“砰砰砰”梁晏亭的心跳起伏愈加强烈,到此时,他已然坐在这间房里大半个上午了,仍然没有做好面对徐韵贞的准备。
徐韵贞顺着徐母的目光微微转头看过去,眼神里满是疑惑:“梁晏亭?是谁?”
这下梁晏亭的心倒是不跳了,反而一落千丈,跌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