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空梦》妍y蚩

1、重月（一） 我一直认为

　　加完班已经接近晚上11点了，办公大楼外面，灰蒙蒙地，玻璃窗上，裹着风吹打来细细密密的雨水。

　　我叹了一口气，已经逐渐接受自己不管怎样都养不成的带伞习惯，不过还好公司前台人性化地留着伞可以用。

　　伞是统一定制，黑灰色，伞面上印着我们公司的名称和logo，随手抽了一把，拎着从楼里走出去。

　　雨不算大，却也催促着行人，他们的脚步肯定是比平时不下雨时更快的。

　　我撑开伞，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穿着的浅口皮鞋，雨下了一阵子，路面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水，我犹犹豫豫地迈开腿，朝着地铁站走。

　　走了没一会儿，好像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我阿清，下意识回头，除了地铁站口来去匆匆的行人，并无他人为我驻足。

　　我回过头，感觉自己出现了幻觉。

　　我平时爱看一些书呀，小说什么的，前不久淘来一本旧时民国风的小说，最近看得正入迷。那小说里头女主角的名字和我的名字里恰巧都有一个清字。

　　想来我是看书看魔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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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大早，周姐给我打电话，语气一听就满是抱怨。她说这次的策划方案客户还是不满意，让我赶紧跟她一起去客户那儿详谈解决。

　　屋子里窗帘没拉开，我也没睡醒，迷糊地随口问了句，这么早吗？

　　周姐脾气还算好的，明显压着怒意，在电话里跟我解释，客户要求上门沟通，且只有上午有时间，客户住址在市外的半山别墅区，从市内出发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左右。

　　我胡乱揉了两下已经睡乱的头发，人已经清醒了大半，一边应着周姐，一边下床。其实，作为一个不太受待见的实习生，勉强撑到过了试用期的我来说，周姐大可以劈头盖脸地骂骂我的，不必如此跟我解释这么多。

　　想到这里，我收拾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

　　撩开落地窗的窗帘，窗玻璃上一道道水痕蜿蜒地沿着不固定的路线往下淌着。

　　又是个雨天，会把人心情搞坏的阴雨天。

　　其实我搞不懂有钱人的想法，明明市区里也有那么多好地段的房子，配套设施更齐全，交通更方便，最重要的，价格相当美丽，应该一点也不会拉低他们的高规格吧？

　　为啥偏要住到这寂静的半山别墅里来？

　　雨雾缭绕，盘山公路，连车都不敢开太快。没令我领悟到什么避世高人的境界，反而是这雨雾平添出几分阴森之气。

　　说一个半小时，周姐把时间卡得死死的。车内温度适宜，一下车，一股阴冷的湿意直往身上钻，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后悔多穿一点。

　　我是周姐的助理，她潇洒地关了车门，我还得挎着电脑包，撑着伞给她遮雨，却淋湿了自己的半个肩头，而她则负责体面地去按门铃。

　　门铃响了几声，等了好一会儿里头才出来一个女人，看着年纪约莫四十来岁，盘了一个低发髻，圆润饱满，碎发都没几根。穿着倒是还算朴素的工装，但态度却与她的穿着大相径庭。

　　来到院门前，却不给准备我们开门，开口就是:“张女士让您们再等等。”

　　“就在这儿？”周姐问。

　　那人只点头，也不回话，撑着伞又转身离开。

　　好不礼貌，我这样对周姐说。周姐用胳膊肘顶了顶我，“别乱说话，这尊大佛可得罪不起。”

　　“我总觉得她是在故意为难我们，就为她这个订婚典礼，我们的方案都改了好几次了，还是不满意，既然这么不满意，也没见她换一家策划公司，跟她订婚的人又不是天王老子，一个订婚典礼，要搞多完美……”

　　我多半是寒气入体，导致怨气横生，吐槽个没完，周姐也拦不住。

　　等我说得差不多了，周姐又顶了顶我，示意我往路口看。

　　这不，“天王老子”来了。

　　我和周姐站在院子门口，还是挺明显的存在。

　　男人路过我们时，挟带着一股子雨后远山青岭般的苍冷，以及不容侵犯的疏离感。

　　然而，也是他顺便把我们给带进了别墅。

　　沿着院子里草坪的石板路走了一段，来到房子的门口。见男人到了，提前开好门等着。显然，他在这里是能说得上话的角色。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似乎有些疲惫，嗓音里听出一丝撕裂感。

　　他让我们在客厅稍坐，又吩咐保姆给我们倒茶，然后自己转而往二楼去了。

　　过了半刻，隐约能听到二楼传来的争吵声，我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又过了多久我没看时间，只见男人表情很不明朗地下楼，没作停留地走了，只是走的时候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们这边一眼。

　　很奇怪，似乎是那段争吵帮助了我们，张女士后来跟我们沟通起来也比以往顺畅了许多。

　　张女士留我们吃了午饭，不过她没和我们在同一桌吃，叫人给她端楼上去了，大概是我们这样的打工人，还配不上与她同桌吃饭吧。

　　能和她们这样的人同桌吃饭，那还不得是什么达官显贵，商场大佬，我脑子里不由得脑补了一通。

　　从半山别墅回来，已经是下午了，周姐让我回家，不用去公司了，在家整理好资料直接发给她。

　　虽然雨已经停了，之前淋湿的半个肩头早就干了，可我还是觉得一身潮意，浑身不舒服，回到家赶紧就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后，又盘腿坐在沙发上，拉开我的懒人小桌板，在笔记本电脑上整理资料。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改动，没一会儿就改好发给周姐。

　　看时间，还没到晚饭的点，肚子好像也不是很饿，我收了电脑和小桌板，抓过搭在沙发背上的薄毛毯盖在身上，侧躺在沙发上，拿起那本看得正兴起的小说。

　　看到这章书里写：一日，清小姐前言不搭后语地对下人说道：“你看这灰黑的砖，将墙砌得那样高，窗户开得再大，好似都透不进进光来。”

　　看到这里，忽然跟她共情了起来，难以想象她该有多压抑，在天光大亮的白昼，竟看不到一丝光亮。

　　被困在那座围城里，一天天没有希望地过着，她渴望的自由，被那个男人一点点地抹灭。

　　眼睛看得涩涩的，正投入时，一道黑影挡在我面前，抽走了我手里的书。

　　“说过多少次了，不许躺着看书。”

　　我看得太投入，以至于有人进屋都没察觉。防范心太弱，又或者说是，我认为自身处在极度舒适和安全的地方，才敢放松警惕。

　　“哦，那可以躺着玩手机吗？”我见到他，立马开始嬉皮笑脸。

　　“不许。”得到的是否定的答案。

　　“顾重民，你年纪大也就算了，思想怎么还这么老派？”我故意这样说。

　　其实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再老派我也是愿意听的。

　　“吃晚饭了吗？”

　　他转移话题，又不顾西服西裤塑造出来的体面形象，提了提裤腿，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曲起一条腿，很快合上双眼。看起来很疲惫，也没有一定要听到我回答的样子。

　　我还是躺着，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背，有一个问题，想问他已经好久了。

　　“你家张女士……是不是发现我了？”

　　顾重民睁开眼，侧头过来看我，然后摸了摸我的脸，脸上挂着他一贯的笑容，像个慈祥的长辈：“没有，如果有，你觉得你今天还能全身而退？”

　　我回想了这段时间跟张女士的接触，的确是个难缠的主儿，也立马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你觉得我像不像旧时的姨太太？”

　　顾重民这下皱了眉头，这话他不爱听，没等到他开口，我就自问自答了：“我觉得不像，姨太太起码还能登堂入室不是？”

　　顾重民软了身子，头朝我这边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认为我们是各取所需的关系。”

　　各取所需，说得真好。

　　“我从你这里得到了什么？我本来在总公司待得好好的，莫名其妙被分配到子公司搞婚礼策划，还是个助理。但凡是有点儿手段的女人，能得到的都比我多。”

　　“所有的物质给予都是有迹可循的，我不想你受人指责，没有必要。总公司你当时待得不是也不自在吗？这段关系不应该给你造成任何困扰。”

　　我都怀疑自己被他pua了，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的样子。

　　“那你从我这里得到了什么？年轻女孩儿的身体，还是激情？”

　　顾重民将手伸进我盖着的毛毯里，一股洗完澡后氤氲的沐浴液香气偷跑出去，被他嗅到。

　　他越靠越近，最后将头埋在我的颈窝，瓮声瓮气地说了一个字：“爱。”

　　是在问答我的问题。

　　明明刚刚还在说什么各取所需，转过头又跟我说爱，他总是这样自相矛盾，我都习惯了，他当我看不出他的挣扎么？

　　顾重民的手起初在我的腰际，后来越来越不安分，指尖擦着我的皮肤，一寸寸地往上走。

　　“用的什么沐浴液？很好闻。”

　　上次沐浴液刚好用完了，同事推荐了一款橙花味的，我就买来试试。第一次用，我自己都还有些不习惯，感觉自己像是剥了壳，带着甜香味的橙子。

　　顾重民换了姿势，然后站起来，从沙发里将我捞了出来，打横抱起。

　　我搂着他的脖子，故意使坏，腿使劲乱踢着。

　　他站着定了定，低头看着我说：“别乱动，我体力没那么好，待会该抱不动了。”

　　我立马乖乖听话，毕竟，我真的怕他突然就抱不动我了。

　　“你干嘛？”我看他抱着我朝浴室走。

　　“洗澡，试试你新买的沐浴液。”

　　“我洗过了。”

　　“再洗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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