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催眠Ⅱ》扩散隔离

3、镜中人（上）

　　据说，黄昏时凝视镜子，可以看到死者。

　　我收拾完东西，关了灯，带着几分倦意离开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自从教授去世以来，身为助教的我已经连续忙碌了一周有余。这段时间里，无论是精神上还是□□上的压力，都已快将我逼到了极限，以至于身边的人都看不下去纷纷劝我暂时放手休息一段时间。然而，我很清楚，现在的我即使休息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恢复。对我来说，比起在家里受孤独抑郁的折磨，还不如受忙碌的工作折磨来得更好一点。
　　拖着沉重的脚步，我慢慢地走向楼梯口。
　　正是薄暮时分，最后一线夕阳的余晖掺杂着暧昧的雾气洒遍了空荡荡的走廊，而走廊的尽头转角处，竖立着刚毕业的那些学生们所赠送的一面留念的附壁镜。我一边接近转角，一边不自觉地注意到镜中的身影。
　　那是一个背对着夕阳，形容憔悴的男人的身影。在他的身影的笼罩下，另一个人影隐约可见——只见他斜倚着窗台，似乎是在眺望窗外，抑或是在闭目养神。
　　越是接近转角的镜子，越是看不清窗台边那人的身影，直到最后，就在我将要拐弯离开走廊时，转眼间，镜中的人影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的傍晚，我再一次路过那面镜子。
　　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理应只有我一个人，然而镜子里却分明映出两个身影。这一次，我看到窗台边的男人似乎转过脸来，透过镜子注视着我。我也透过镜子打量着那个人，但在背光的情况下，似乎总也是看不清楚。
　　经过拐角离开时，我回头望向窗台，而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第三天，日落时分，我一如既往地独自离开教室。
　　镜中的窗台边，仍旧是那个男人的身影，带着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面对镜子停下了脚步。
　　镜中的男人忽然离开了窗台边，向我走来……
　　我目不转睛的盯着镜子里那个身影，拼命压抑着喉间的声音，才不至于失声喊叫出来。
　　……花白头发的男人，带着惯常的儒雅的微笑，温柔的目光越过夕阳照射下的镜子凝视着我。
　　我难以自己地猛地回过头去——然而身后空无一人。

　　第四天。
　　几乎是满怀着激动、期待的心情，我在所有学生离开教室以后，便迫不及待的收拾了东西，踏出教室大门。
　　走廊里的阳光还很灿烂。
　　我忐忑不安的站在走廊的正中央，面向着尽头的镜子。
　　当光线逐渐昏黄，而我也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我这才感觉到，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一个人——
　　“你在看什么？”
　　一个有着一对奇怪招风耳的男人看了看远处的镜子，又看了看我，挠了挠头问道，“镜子里有什么吗？”
　　我大吃一惊。
　　“关……关你什么事！”
　　我吼了一句，便慌慌张张、气急败坏的逃离了走廊。直到走出大楼，我才回头望了眼那个窗口——
　　花白头发的男人带着悲哀的表情，从窗口向下俯视着我，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我忽然内疚起来。

　　第五天，当我怀着愧疚的心情再次站到黄昏中的走廊里时，面对的，却是一脸让人不爽的笑容、长着好像猴子一般的招风耳的男人。
　　“据说，黄昏时凝视镜子，可以看到死者——你相信吧？”他嘻笑着问道。
　　我用戒备的眼神看着他，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就是默认咯。”
　　好像猴子一般的男人咧嘴笑了笑，忽然又换上了一副严肃的表情。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他边说边慢慢侧过身子，让出了我与镜子之间的通道，镜中的景象便一览无遗……
　　苍白的面孔，青紫的唇……
　　我瞪大了双眼，浑身颤抖着注视着那张几乎难以辨认出原貌的憔悴面孔。
　　“这……这不是真的……”
　　黄昏下的镜子里，映照着的，只有死去的人。
　　“醒醒吧，再不醒过来你可就没有机会了。”
　　他凑在我耳边说道。
　　花白头发的男人也透过镜子，悲哀的看着我，点了点头。
　　“不……不要！这不是真的！！”我大喊着闭上双眼抱头喊道。
　　“醒醒吧！你早就死了！！”耳边传来一声怒吼。

　　睁开双眼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宽大的背影。
　　一瞬间，我都不能理解身处何处，只感觉到自己被各式各样的仪器给包围了。
　　至于“自杀未遂”、“脑死亡后奇迹般苏醒”……这些都是之后的几天里，经由他慢慢叙述给我听，让我慢慢地理解接受的。
　　再后来，每当有人谨慎而又好奇地问我，脑死亡当时是什么感受，我都会回答：就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中的自己在镜子的另一边，只有他，能够跨过镜子，将我从那里拯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