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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末班地铁(上) ...


  •   深夜11点,我工作结束后离开实验室,照例步行去附近的车站赶末班地铁回家。
      虽然已经拆除了石膏,但因为骨折的右脚还没有完全恢复,所以我只能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挪步前行,原本只要5分钟的路程花了将近一倍的时间才走完,进入车站时广播里正放送着末班列车进站前停止售票的通告。
      我匆匆通过闸口,在列车进站的呼啸声中慌忙跳下自动扶梯,一不留神被自己的拐杖给绊倒狠狠摔了一跤,几乎是四脚朝天地倒在了月台上。
      我摔得发懵,勉强支着上半身,双脚却怎么也使不上力站起来。
      眼看末班地铁即将离开,我不禁用求助的目光向站台上那些陆续进入车厢内的人们望去。但是没有人看我一眼,就连车掌都只是站在车头边上,目光呆滞地平视前方,仿佛站台上就只有他一个人。
      就在我打算放弃的时候,一个和我一样赶末班地铁的青年大步跨下楼梯。
      他注意到狼狈的坐在地上的我。
      “诶?”
      理着平头的青年看着我,发出一声不知是感叹还是询问的声音。
      “抱……抱歉,我摔了一跤,能不能麻烦你扶我进地铁……”
      我带着些许踌躇不安,说道。
      青年打量着我,最终还是伸出手将我搀扶起来,架着我一同走进地铁车厢内。
      几声警告音后,自动门在身后刷地关上了。

      “谢谢你。”
      我由衷地向坐在身边的平头青年道谢。
      “哈哈,不客气!”对方爽快的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
      “你也是在车站附近那幢玻璃幕墙的大楼里工作的人吧?”
      “啊?对……”
      “我跟你在一幢楼里上班哦。”
      “诶?”
      “好几次都在电梯里碰到过你,不过末班地铁里看到你还是第一次哦。”
      “哦……原来这样……”
      我随便附和着——虽然很感谢青年的相助,不过对于熟人客套话我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擅长。
      “那个——”青年忽然凑过头来小声说,“你是在‘空中花园’里工作的吧?”
      “嗯……”
      “噢噢!果然是研发部的~~~!——研发部啊……还真是厉害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啊……一般般吧……”
      位于大楼顶部的研发部门是公司的最重要的部门之一,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加上本身的神秘色彩,因此总是被戏称为“空中花园”。
      “你是哪个部门?”我随口问道。
      “哈哈……”青年挠着头,尴尬地笑了笑,“我不是你们公司的,只是我工作的公司跟你在同一幢楼而已……”
      “原来这样……”
      “其实……说是同一幢楼,也已经是过去式了……”青年低下头去,有些失落的样子。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赶这里的末班地铁了……”
      “该死的金融危机……”
      已不需再多说什么,我便明白了青年的意思。
      即使搜肠刮肚,向来口拙的我也是想不出什么可以用来安慰别人的话的,于是,对青年不幸的遭遇我只能报之以沉默。

      地铁在一片漆黑的地下隧道中轰鸣着,窗外看不到一点参照物,叫人几乎感觉不到列车在前进。
      这条地铁是由工业区发车的偏僻线路,而这个时间段的乘客多半是加班结束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的人们,因此,放眼望去车厢内人人都是无精打采、萎靡不振的样子。
      忽然,列车猛地震动了一下。
      “轧轧轧轧轧轧轧轧————————————!!!”刺耳的机械声直刺鼓膜。
      原本看起来全都半死不活的人们纷纷惊慌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回事……”各种询问声络绎不绝。
      列车摇晃着减慢了速度,最终停了下来。
      窗外仍旧是一片黑暗,玻璃上映出昏黄灯光下的一张张疑惑不安的脸——其中包括我。
      四周陷入一片夜的宁静之中,除了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声,便听不到其他任何的声音。
      过了许久,我身边的青年按耐不住了。
      “我去看看。”
      平头的青年说着便向距离不远的车掌室走去。我越过空旷的过道注视着他走到车掌室门口,用力拍了拍门喊道“请问发生什么事了?”,然而,门的另一侧毫无反应。
      青年皱着眉头返回座位,刚要开口,便听到车内广播传出略显焦虑的声音:
      “——前方车辆发生故障,本次列车将暂停行驶数分钟,请乘客们耐心等待——”
      简短而公式化的通告之后,车厢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又是故障!天天故障!都是这破车,害得我一个月迟到三次,差点工作都没了!!”
      一个中年人忿忿地抱怨道。
      “喂……该不会是撞死人了吧?”
      有人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哎?不会吧?”
      “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在哭……”
      我竖起耳朵,确实听到隐隐约约、不知何处传来的阵阵哭声。
      “真的……!”
      “我也听到了……”
      “啊……这下有的好等了……”有人冷冷地说。
      我有些心烦。
      已将近十二点,一旦过了我那个啰嗦的同居人的门禁时间,还不知道要被他念叨到何时。
      “其实啊……这条线路试运行的时候就撞死过人哦——被撞死的好像还是地铁的检修工程师的样子。”
      身边的青年反倒不着急的样子,自顾自的开始跟我讲述这条地铁曾经发生过的事故。
      “真的?原来有这回事啊……”
      我回答道。
      “据说当时的车掌后来被判定为责任事故,承受不了压力而自杀了……”
      青年滔滔不绝的说着关于地铁的各种八卦故事,然后是航运,之后又转到其它的什么话题——其实我压根就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只是单纯的为了打发时间而附和着他的话题,发出一些“哦”“是吗”“这样啊”之类的无意义的应答声。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转眼间已过去了半小时。然而列车仍旧没有再次启动的迹象。
      对面座位的一名中年乘客终于按耐不住,怒气冲冲的跑到车掌室门口,大力的敲打着门:
      “喂喂!什么时候发车啊?”
      门的另一侧依然毫无动静。
      中年人拽着门把手,将车掌室的门一把拉开——
      车掌室内空无一人。
      透过车头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一条在车灯照耀下的轨道延伸至远方,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目睹这一景象的我们吃了一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自言自语道。
      明明应该进入了车掌室的车掌,究竟到哪里去了?

      忽然,列车又猛地震动了一下,竟然兀自启动了起来。
      打开车掌室大门的中年人随着震动被甩开,跌坐在过道里,眼看着车掌室的门缓缓地关上,等他爬起来再去拉那扇门时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了。
      “这车子有鬼!”有人惊恐的高喊了一句。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恰在此时,又传来广播的声音:
      “车辆启动……请……客们拉好扶手……意安全……滋滋……滋…………”
      广播的声音像是被什么电磁波干扰了一般,断断续续,最后只剩下“滋滋”的噪音。
      我背后渗出一身冷汗。
      “你听到什么吗?”
      身边的青年语带颤抖,问我。
      我当然听到了。
      有人在哭。
      先是一个人。
      接着是两个人。
      再后来,是一群人。
      整个车厢内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列车在黑暗中越行越快。
      我无法不去注意那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隐约的哭声,也无法不去注意窗外不时飘过的几点红光,就好像注视着车厢内的一双双眼睛。
      而车厢内,则是一片混乱的众生相。
      “搞什么鬼!这车到底怎么了?!故障吗?!”
      像是故意无视眼前无法解释的现象,曾去拉开车掌室门的中年男人大吼着。
      “吵什么吵!车不时还跑着么!只要它能保证我不迟到就好,我才不管他故障不故障!”
      先前抱怨过车辆故障的中年男人说道。
      “你懂什么!故障车绝对不应该开出来!我要告他!”
      “没事就知道告告告,社会风气就是被你们这群靠打官司骗钱的渣滓给败坏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阴仄仄的说道。
      “啊?你算什么东西?!”
      “我不是什么东西,我不过是个给人看病还被人告上法庭的医生。”眼镜男似乎是积怨许久,恨恨的说道。
      “哟!医生了不起啊!都被告上法庭了还拽什么拽!也不知道你杀了多少人!”一个瘦削的女人讽刺道。
      “你少说两句会死啊。”似乎是她丈夫的男人说道。
      “你说什么?!你还有脸说我!你这个不要脸的男人!!”
      “吵吵吵!就知道泼妇骂街!”
      “我就知道!”
      做妻子的忽然恼羞成怒拉起丈夫的衣服举起拳头狠命打了过去,“我就知道!你有那狐狸精就嫌弃我了对吧!你说啊!!”
      丈夫也不甘示弱的打了回去,夫妻俩于是扭作一团。
      而另一边,一个还穿着校服的女孩呜咽了起来。
      “……呜呜…………我不想活了……为什么啊……呜呜…………”
      女孩说着说着抬起头来望着对面的医生:
      “你说啊……你说我哪里不好了……呜呜……为什么他要跟我分手啊……”
      “——神经病!!”
      一个身着浅蓝色衬衫制服的男人冲出来指着女孩的鼻子喊道。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哭得更大声了。
      对面的医生不胜其烦的闭上了眼睛,装作没有看到。
      “你这个神经病!为什么不早点去看病!”浅蓝色制服的男人变本加厉地辱骂着女孩。
      “喂喂!你干什么?!”一边的中年男人看不过去喊道,“有话好好说嘛,干嘛欺负人家小姑娘?”
      “你知道个屁!”制服的男子瞪大了眼睛恶狠狠的吼道,“你不是怕迟到吗?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迟到吗?还不是这个神经病干的!”
      “我迟到跟这小姑娘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胡言乱语!你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生气地说。
      “喂……你、你该不会是那辆车的车掌吧?!”
      另一个中年男人跳了起来,颤抖着问道。
      “我才不是车掌!我才不要开这破车!!什么无视信号!!哪里来的信号!!!我才不要做你们的替死鬼!!!要死你们给我去死!!!”
      制服的男人不知何时掏出一把匕首,胡乱挥舞起来。
      “我撞死你一个又怎么样!反正天天都会撞死人,凭什么就是我的错!”他疯疯癫癫的吼道,“你们都是神经病!都是神经病!!死了活该!!!去死!!!去死!!!!”
      众人尖叫着四散逃开,只有那个中年男人一脸茫然的低头凝视着自己的身体,雪白的衬衫上渐渐渗出鲜红的血……
      “我……被撞死了……”他喷出一口鲜血,倒了下去。
      刹那间,车厢里的灯光全灭了。

      黑暗中,载满死者的列车奔驰不息。
      我喘着粗气,蜷缩在车门和座位间的角落里。
      耳边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撞击声,哭声,尖叫声,以及列车的轰鸣声。
      我的手心里都是汗。
      握着我手的那只手的手心里,也都是汗。
      “你还好吧?”
      有人小声地问我。
      “嗯……”
      我同样小声的回答。
      黑暗中我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我可以听到对方冷静的声音,让我安心不少。
      这趟末班地铁上的都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很清楚了。
      但是如何逃离这趟列车,我还没有头绪。
      不过至少,我还有个同伴。
      “看前面。”
      透过不知何时又打开的车掌室大门,我隐隐约约看到前方有亮光。
      “似乎是车站。我来打开车门试试。”青年说完,放开握紧我的手。我可以感觉到他在摸索着寻找紧急开关。
      突然间,一股猛烈的风灌入车厢内。终于,车门被强制打开了。
      然而车速仍旧很快——无论如何,在这种速度下任何试图离开车厢的举动都会是不明智的。
      “你等在这里。我去车掌室看看有没有办法把速度降下来,速度一旦降下来你就想办法跳车。”青年对我说道。
      “太危险了!”我低声阻止,“再说你怎么办?”
      “没事,你把这个借给我用一下。”他拿走了我手中的拐杖。
      “我等你回来!我的脚不好,一个人不敢跳!”
      “你别像个小姑娘似的扭扭捏捏~~”青年说,我感觉到他在笑,“而且,我也不可能跟你一起走。
      “……我很脆弱的,受不起打击,一不留神自己已经跨了出去……
      “……大概给很多人添麻烦了……
      “说起来你大概也是被我拉上这班车的,我有责任。
      “对不起,再见了。”

      何时、怎样跳出车厢的,我已完全记不得了。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月台的候车椅上,而几名身着地铁员工制服的人关切地看着我。
      据他们说,几个月台上的乘客看到我跳下自动扶梯时不慎摔倒晕了过去,怎么也叫不醒。等到大家将我放到椅子上,一边地铁的工作人员刚打算叫救护车,我便醒了过来,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所幸的是,我竟然没有错过末班地铁——据说末班地铁因为跳车自杀事件而延迟班次以后,比通常晚了半小时左右才进站;而婉拒了众人关切的送医院的要求执意乘上地铁回家的我,却因为丢失了拐杖最终还是不得不将我的同居人从被窝里召唤出来接我,之后一顿碎碎念当然也就躲不过了。
      至于我失踪的拐杖被发现在地铁前一站的轨道内,已经永远成为了一个不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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