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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道不同 道不同,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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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客人,X默默地关上门,Y拧动房门把手的声音传来,她扭转头去,伫立不语。
Y呆立在房门口,将视线投向起居室角落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大型盆栽植物。
两个人同时沉默的记录并不是没有过,然而当空气中分明流动着名为“尴尬”的粒子,凝滞的气流让所有在场者都体会到窒息的感觉的经验,在我印象里,还是第一次。
X蓦然转身,已然摆上了平素惯常的亲切和蔼,问我说:
“阿莱,你身边的人里头,可有信基督教的没有?”
“……没有……”并非现场亲历者的我完全弄不清状况,来访的那位衣着得体入时显见教养良好的女士,怎么会把Y弄到愤然离席跑进房间蒙头打电动的地步。
“好,”X微微垂首,口吻是温和的,眼眸中却没有笑意,“那你可熟悉中世纪的宗教不宽容的那段历史?”
好歹也在那汗牛充栋堪比图书馆的藏书室里浸淫熏陶良久,即便不明就里或者面临突然袭击的测验,也能强自镇定地答道:
“读过一点。”
“评价如何?”
“荒谬绝伦。”
“那么日内瓦共和国呢?又可曾好些?”白皙修长的手指神经质地拨弄着玄关角落的滴水观音垂落的叶片,声调越发寒冷,也愈发不知所谓。
天主教会设置宗教裁判所迫害异端,这是众人皆知的常识;加上教会腐败作为肇因B,顺下来的路数便是“资产阶级革命在思想领域的体现——宗教改革”:以上是正统历史教科书的因果分析。只是有多少人会去分辨,那作为改革产物的新教,对于异己的残酷暴虐,即便比起其头号大敌天主教会来,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笑话,我何德何能,又掌了怎样的权柄?敢拿Calvin出来作比?”Y忽然爆发出一声冷笑,“何况这等有信仰的羔羊,难道能做了Serveto?”①
似乎是要摔门走人的言语,左手仍旧撑在把手上面,右手扶着门框,视线偏往一侧,偏偏时不时地往回瞟一眼:见那人并没有回顾的意思,便重新又斜了开去。若是再加上噘嘴瞪眼的动作,活脱脱便是在赌气的孩子了。
“她的宽容是有底线的啊,”抽回手来,口里喃喃的,温度更下降了几分,X干脆顺势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已经,过了那个底线了。”
不过是朋友之间,合则聚,不合则离,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几乎要出言相劝,便是看不顺眼了,下次碰面之际仍旧可以从容寒暄得体应对,只是莫再深交便好,何必为了这个,吵一场不明不白的架?
“贤如Locker者亦有言‘世人皆可平等自由地追求信仰,然天主教徒与无神论者是例外’,遑论他人?”一字一句地,仿佛是在讲演,然而那个名字出口,我便晓得这场争论里面Y是稳操胜券了。
“我只是——不舒服——而已——”不自觉间,X的谈话对象已经转移,不过或许打从一开始,我就是那个被忽略的存在物吧,“呵,信仰和神圣这种东西,还是不要随便用来编排别人的好——”
“好吧好吧,我道歉;还去跟她道歉,行不行?”快步走入起居室,作势就要去捡几案上的手机,眼睛却还盯着玄关处的人儿不放。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缓缓倚靠到沙发上,“你知道,我是说,我不明白平素里何等开明的一个人,在这上头就这般——这般顽固——”
“我知道,原本我们都几乎要告诉她了,不是么?”朝着沙发的方向凑过去,“可是我们忘了她是天主教徒,而那是违背人类最基本的原则,违背‘男与女的结合是人类最基本价值观’的行为。”给某些词语加了重音,那样抑扬顿挫咬牙切齿的句子念起来真是好听无比,“她反对堕胎、反对安乐死、反对禁止持枪……所以你早该明白这是个彻头彻尾不可理喻的保守主义者。”
“可是她并不歧视……”
“她只是自认为并不歧视,同情、怜悯、或者还有近墨者黑的自由论调,可是骨子里她是彻头彻尾的‘婚姻神圣论’主义者,和Bush那个牛排一样不可救药!”自打被X挑剔说如此称呼美利坚的现任总统先生有歧视某个在19世纪风靡一时的行当的倾向,Y就把“德州牛仔”这一来自地域歧视的名词换作了“牛排”,至于该法国招牌美食是否也应当享有不受侮辱和诽谤的权利,请容稍后再议。
X似乎也被逗乐了,眼神里的冰河融化了几分,扯了扯嘴角:“世人只要不干涉,那也就够了,剩下的空间,那是要自己去求取的;世上何尝有未经流血而轻易获得的权利?”
“我便是看不得这样的人,”见对方面色稍霁,Y便又落井下石道,“口里说着理解宽容,到头来还不是当作异类?莫不如一开始便大棒袭来乒乓乱打,倒是真实得可爱。”
眼看着X大约要抄起一个抱枕来扔过去外加奉送一句“你就是欠扁啊”,我不得不一声不响溜出起居室转战到走道去以免遭受池鱼之殃,谁知道那个抓在手里的枕头到头来还是不曾丢出来,反倒是慢悠悠的一句话:
“谁拿Calvin那个山羊胡子老怪物比你?本来就只想感叹一下耶和华的信众四百年后也没有实质性变化而已。”
“顺便提醒我要感恩戴德她还没把我钉到十字架上烧死?”Y不经意间坐下来,两个人外加一个抱枕已经在同一个单人沙发上了——我说你们不嫌挤啊——,“真是仁慈宽宏泽被苍生的主啊!”
翻一个白眼过去,却不能不受到近在咫尺的人儿不良坐姿的影响,手和脚似乎都没有合适的地方放,怎么一下子,就跑到那人怀里去了呢?……
就听到X的低语:
“好吧,其实,还想说,有些事情跟(信仰的)选择无关,是(身体的)自然反应——”那些没有发出来的音节显然是因为发音器官的忙碌而被模糊掉了,伴随着某些深受传统教育而不便描述的动静,两人再次忽略掉了偌大一个我的存在旁若无人地亲密起来;呜——形单影只的孤家寡人再次蹲到墙角去画圈圈……
我想并不是只有Y一个人不喜欢那位访客的吧,否则为什么她赌气进房间去了,X就打发我去练琴呢?以我如今的水准,绝对不能担当让听众产生任何愉悦的情绪的背景音乐的。
当然这一点,或许在今后有空的时候,可以对Y讲呢……
不过我总觉得,她或许也不是不知道的。
①塞尔维特(Michael Servetus(Miguel Serveto),1511-1553)由于观点背教,1553年10月在信奉加尔文(Calvin)主义的日内瓦共和国被当作“异教徒”活活烧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