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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版 佐风、林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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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轻云淡雨斜斜,柳青水澈杏姗姗。
离家的时候,隐尘嘱咐我一定要在初七那天赶回来。她说她想在第一枝杏花绽开的时候,和我游湖泛舟。
这次任务不算太难,只是铁马镖局的那个老头垂死挣扎,找来了一大群帮手。我被那些人缠住,差一点让铁老头逃走,等我将他捉住割头,再匆匆赶回家,距离和隐尘约定的日子已经晚了三天。
隐尘倒在杏花树下,发梢上沾着粉白色的杏花。
我驻足怔住,剑落在了地上。
隐尘的喉上插着一根刻有凤首的银针,是金玉坊的丹凤针,长三寸又七分。一针封喉,只有点点殷红飞溅,染红了杏花尖。她的琴还置在石案上,断了十一根弦; 她日日戴在腕上的璧玉镯,也碎成了两半。
杏雨纷飞,恍惚又回到了我们相识的那一天。但是,在我们初逢的那株杏花树下,我的妻子永远地闭上了眼。而我们成亲还不到一年。
是谁杀害了我的隐尘?
我小心翼翼地拔针,带出一股蓝紫色的血,喷洒上了我的脸。针尖淬了毒,在晨光下反射着幽幽的蓝。我轻嗅了嗅,是玲珑阁的十二剧毒之一碧心紫。丹凤针,碧心紫,这两件东西都非寻常人所能获得,我一定要找出凶手,为隐尘报仇。
我抱起隐尘。她很瘦很轻,但是我的双脚却似踩在云上,踉跄难立。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同一株杏花树下,她伤了左足,不能动弹,可惜这一次,怀里的她再也没了温暖的体温。
我一直都记得初逢的那一刻,隐尘望着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坦然和淡淡的忧伤:“我叫林隐尘,因为大水淹没了家乡,孤身逃难来这里。误闯此地,伤脚难行,不想打扰了公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一瞬间就被她无助而绝望的眼神所打动。
我长年独居在此。隐尘的闯入扰乱了我寂静的生活,也搅乱了我的心。我探过她的脉,脉象虚弱,没有一丝内力。她不过是一个温柔和善、与世无争的女子,怎么会遭人毒手?
我亲手将隐尘葬在了那株杏花树下,我们初次邂逅的地方。
春泥寒凉,隐尘畏冷,我告诉她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用凶手的温热的血来浇灌这片土地,为她取暖。
可是我该从哪儿开始?
金玉庄?玲珑阁?还是我数不胜数的仇家?
我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杀手佐风。没有人知道有多少人的丧命在我的剑下,事实上,连我自己也没有计算过。杀手的薪酬很高,我花钱如流水从不计较,也就没必要记住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一共赚了多少。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对我恨之入骨,我更不知道,他们该恨我,还是那个出九千九百两银子的雇主。
我先去了铸造丹凤针的金玉坊。金玉坊主是铸造大师,只一眼就认出了我手中的剑。
“杀手佐风?”他紧张地抓起架在柜子上长刀,连声音也开始颤抖,“你来取我的性命?”
我把剑放在桌上,从怀里取出那枚淬毒的丹凤针:“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杀人。我只想知道,有哪些人从你这里买走了丹凤针。”
听了我的话,金玉坊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取过那枚针仔细看了又看,说:“这枚针确实是由本坊出品。丹凤针用料精良,打造不易,故本坊一共只铸了三百支。”
金玉坊主将针还给我,说:“不知道佐公子能否告知老夫,为何需要知晓买针者的名姓。须知,作为生意人,有关客人们的信息,老夫实在不方便透露。”
“我的妻子被人杀死,凶器就是这支针。”我把剑抵上金玉坊主的喉间,说,“如果找不到凶手,那我不介意杀了你这个铸造凶器的人给她做祭品。”
“我不知道佐公子早已成了亲,”金玉坊主又是惊讶又害怕,他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摸出账簿,翻到其中一页,说,“这本账册上记载了这五年所有暗器的出售记录,这一页是关于丹凤针的,有渠州任家堡的三小姐任夕彤,平照城首富周历海,西北大侠郑咏齐……”
我没时间听他废话,撕下整页账本,在金玉坊主的惊呼声中扬长而去。
接着,我去了玲珑阁。
玲珑阁主赭莲连认识我。五年前,为了独霸玲珑阁,她亲自将九千九百两的银票交到我的手上,请杀掉她的同胞姐姐。
赭莲连盯着我,手指似不经意间地往梳妆台上一抹,沾上了剧毒的粉末。赭莲连巧笑嫣然,用□□的扇子半遮掩了脸,说:“佐公子好久不见。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是受了谁的差遣?莲连自知不是公子的对手,但是就算死,倒也想做个明白鬼。”
“我来只是想确定一件事,”我取出淬毒的丹凤针,“针上的毒是不是碧心紫?”
赭莲连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了下来,她叩掉指甲缝里的毒粉,小心拿起了丹凤针。
赭莲连肯定地说:“这确实我玲珑阁独有的碧心紫。佐公子请当心,如果被针刺中,再厉害的高手也会当场毙命。”
我问:“你可记得曾把碧心紫卖给何人?”
赭莲连半眯起眼睛考虑了片刻,说:“玲珑阁建阁数百年,但是碧心紫这样的剧毒,我鲜少卖给他人。况且此毒易存,用毒者的毒或许来自家传。佐公子若是想用这种方法追查,怕是会失望了。”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我又该怎么办?
我首先去了距这里最近的任家堡。任家堡半掩在山谷之中,潺潺溪流,绕庄而过。我跃墙而入,很快找到了任夕彤。任夕彤年方二八,满脸天真无邪。我躲在树上,见她坐在秋千上,秋千飞起,她的脚尖从湖面轻轻掠过,轻盈欲飞似雨前燕。
候在一旁的丫鬟着急地说:“小姐,您快下来吧,要是让老爷知道了您没有认真习武,老爷会生气的。”
任夕彤做了个鬼脸:“只要你不告诉爹,他怎么会知道。况且,我当然有好好练武,不信你看。”任夕彤脚尖清点,从秋千上跃起,右腕一斩,一道银色打散了小丫鬟的发髻然后“咔擦”扎入了三丈外的树干中。她掷暗器的力道不足,丹凤针的凤首仍然露在树干外。
小丫鬟吓得大哭起来,任夕彤连忙从秋千上跳下来,拍着她的头连声安慰。
任夕彤的丹凤针还在。她不是凶手。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任家堡。
到了平照城,我顺利地潜入当地首富周历海的家。周历海脸阔脖短,上次我见他的时候,他还是北方马帮的帮主,大干一笔之后,金盆洗手来到平照城开始做起了正经生意。我知他素来好兵器,古今名器,只要能买到的,他从不会吝惜金钱。宽大的客厅里没有瓷器珊瑚,反而小心呈放着他四处收集来的刀枪剑戟。
我从屋顶看下去,周历海正在大厅里和客人炫耀自己的收藏。我看到他打开一只丝绒锦盒,深红色锦缎上放着一枚银色的丹凤针。
“这是金玉庄主最新的杰作。”周厉海用粗哑的嗓子对客人介绍说。
周历海也不是凶手。
我日日不歇,从北方查起,花去了整整一个月的时候,也只查了九个人。除了年初被人灭门的河东派掌门,其余的人都还存有他的丹凤针。
帐本页上还有二百九十一个名字,我还要不要这样一个一个地查下去?
路过扬城,我去了承江楼用膳。
我临江而坐,江风习习。店小二热情地对我说:“公子,扬城美食,以红豆莲子羹闻名江南,而最好的红豆莲子羹又出自我们承江楼,公子来此郊游,不可不尝。”
我心里一动。隐尘最爱做的,也是这红豆莲子羹。
店小二很快将热腾腾的羹汤盛了上来。一颗颗红豆顿在半透明的羹汤里,看上去像是碎成一粒粒的心。我拿起汤匙尝了一口。太甜。隐尘做红豆羹时,从来不会加糖。她会将红豆细细磨成粉,磨粉的时候,她偶尔会流泪,似乎在她手中碎掉的不是红豆,而是人心。隐尘还会在汤面上撒一层黑芝麻,她说,这是她家里的惯例,加了黑芝麻会比较香。
我端起红豆碧玉羹,一口喝掉,热滚滚的汤从口热到心,甜腻的味道持久不散。我很想念隐尘。她是那样一个纤敏多愁的女子,如今一个躺在地里,会不会冷,会不会孤单。
红豆最能起相思。
我又想起,在我离开那晚,隐尘握着我的手说:“湖边那颗杏花树就快开花,你一定要在初七那天回来,我想和你一起泛舟赏花。”
可惜,我还是迟了。晚了三天,错过一世。
邻桌的少年们大口喝着酒,大声聊着天。
“你听说了吗?白云门少主白帆后天会迎娶顾氏山庄小姐顾姚。”
“白云门好打算,顾城一死,谁娶了顾姚之后,可就是娶了整个顾氏山庄?”
“听说顾姚从小就被顾城宠坏了,没了顾城,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撑起整个山庄。”
顾氏山庄,顾城?
我当然认识顾城。一年之前,顾城亲自来拜访我。
“我想请您帮忙。”顾城焦急地说,将九千九百两银票递到我的身前。
“谁?”我开门见山地问。我是明码标价的杀手,拿钱杀人,不屑和雇主废话。
“我的妹妹顾姚。”顾城回答。
我丝毫不觉得意外,花钱请我杀掉自己父母兄妹的人,他不是第一个。
“我是想请您救救她,”顾城急切地说,“家妹的性命危在旦夕,您是唯一可以救她的人。”
“我是杀手,不是大夫。顾庄主怕是找错人了。”我干脆地回绝,起身就要送客。
顾城顿了顿,突然直直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我皱眉。
顾城说:“家妹身中黑凝散剧毒,大夫虽给了灵药续命,但是想要解毒,世间唯有公子的海汐朝露可解此毒。”
海汐朝露是由东海黑珍珠、天山雪莲、塞北烈火草、南疆繁泉水等数百种天下珍奇,以特别的方式酿造五年而成的灵药,可解百毒。天下间只有我有配制海汐朝露的秘方。因为制作过程太过繁琐,这药我也只有一瓶,留待万不得已时以作保命之用。
这么珍贵的灵药,无论她付再高的价钱,我也不可能卖给他。
顾城扬声说:“佐公子可以为九千九百两银子杀一个人,那么也该为了九千九百两救一个人。杀人或者救人,都是一条人命的事。佐公子何必如此执着?”
我轻笑,语气里带着嘲弄:“黑凝散是玲珑阁十二剧毒之一,此毒只有海汐朝露一种解药,但是想要解毒,还有另外一种方法。”
顾城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说:“看来顾庄主也知道。如果有一流高手运功为她驱毒,连驱七日,便能逼出她体内所有的毒。只是,那个高手会因为内力损耗过度而失去武功。既然庄主心疼令妹,那么牺牲二十年功力来换取妹妹的性命,想必也是值得的。”
顾城回答:“顾城是顾氏山庄的庄主,责任重大,失去武功之后,顾城该如何守护祖宗基业。”
自私的理由也可以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既然如此,我也没有必要和他多说。
挥手,送客。
顾城略一犹豫,终是不得不离开。
果然不出所料,入夜之后,有人悄悄地潜入了我的药房,企图找出存放海汐朝露的地方。我拔剑而出,五十招之后,来人倒在了我的剑下。
顾城的手下低调地带走了身着夜行衣的顾城的尸首。
至于顾姚后来怎样,我根本没有兴趣知道。
是顾姚来复仇的了吗?我杀了她最亲的哥哥,她便杀了我最爱的妻子。
晚上,我潜入了顾氏山庄。顾氏山庄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上了每一面墙每一扇窗,喜庆的灯笼映红了半边天。
顾姚还没有歇息。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在房间里翩翩起舞,对着镜子孤芳自赏。
我自打开的窗户闪身进了她的房间,用剑指着她的脖子。
“你是谁?”顾姚惊慌失措地变了脸,瞬间瘫软在了地上。
“你不认识我?”我冷笑,剑尖划破了她的皮肤。
“如果你只是求财,我的妆奁里还有三千两银票。”顾姚指着桌上的匣子说。
“我是来替顾城不平。兄仇未报,你居然还有脸欢天喜地地嫁人。”
“你是我哥哥的什么人,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顾姚听我说顾城旧识,脸上的惊惧之色立刻消失,“你要是真为他不平,就去找杀手佐风报仇去。何苦来怨我这么个弱女子?”
“那你不再打算再为你哥哥报仇?”我看着她的眼睛,逼问道。
顾姚轻拍衣袖站起来,理直气壮地冲我嚷嚷:“佐风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江湖上有多少高手死在他的手上。凡是佐风想杀的人,没有一个能够逃脱。你说说看,我一个不懂武功的小女子,怎么去报仇。我就不明白,就算解毒,随便找一个人给我内功逼毒就好,何必去招惹佐风。哥哥他就这么去了,完全不顾我的感受。你可知道,这一年来,我受了多少委屈?”
我收起剑,问:“你的毒是谁给你解的?”
“谁解的?还不就是那个姓林的丫头。”顾姚神色怨忿地说道,“从前和哥哥花前月下的时候,口口声声说什么‘与君携手,生死与共’,等我哥哥一过世,她很快就没了踪影。枉我顾家待她恩重如山,爹爹从小当她拿亲生女儿看待,教她读书习武。一看到山庄有难,她就这么一走了之。我早知道,她是这么个不知感恩的货色。后天就是我大喜的日子,既然公子是家兄的朋友,不妨留下来喝一杯薄酒,若是不愿,那就请走不送。我夫君是白云门少门主,如果让他知道公子夜闯,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顾姚在梳妆台前坐下,端起了案上的红豆莲子羹。黑芝麻洒在半透明的汤面,平添了三分香味。她似想起了什么,眼里露出怀念:“我哥哥味觉与常人有异,他尝不出甜味,吃红豆莲子羹的时候从来不放糖。”
我默默地离开了顾姚的闺房。
夜风刮起,贴了喜字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打在墙上的灯光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白云门门主和顾氏小姐的联姻,无数武林中人前来道贺,其中也包括了玲珑阁主赭莲连。我在城中偶遇赭莲连。赭莲连对我说:“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当日公子询问我有关碧心紫之事时,我忘记了告诉公子,碧心紫的可怕之处,不只事它的毒性,更是因为它是沾肤即入。”
我的心里闪过不详的预感。
赭莲连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当日公子说,令夫人死于丹凤针淬毒封喉。公子走后,我突然想到,碧心紫的毒与别的不同,如果有人想要服毒子尽,碧心紫不会流入胃里,而是会积在喉间,最终因毒性侵袭大脑而亡。这一点并不为人们所知。如果有人服毒,再往咽喉间刺入利器,拔出利器的人,也会因为毒血溅肤而死。只不过碧心紫一旦启用,能侵噬皮肤的毒性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从隐尘的脖颈中拔出丹凤针的时候,毒血的确溅在了我的脸上。
只是我晚了三日回家,碧心紫的毒性已经完完全全地消散。
赭莲连离开之后,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在街头走了很久很久。
再见顾姚时,她已是白云门的少夫人。她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眉梢眼角含着少妇的妩媚风情。
她一见我,顿时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说:“你还来做什么?”
我示意她不用紧张,说:“我只是想知道,你上次说的,那个救了你的林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姚犹豫了片刻,终于在我身旁坐下,说:“她是个孤儿,自小被我父亲收养。但是我从小就不喜欢她,父亲每次都拿我和她比较,说我练武不如她勤勉,读书不及她认真。父亲就是这么偏心,我是顾家小姐,为什么要和一个外来的下人作比较。就连哥哥也喜欢她,把家传的璧玉镯给了她,还说非她不娶。那个姓林的丫头差一点就当上了顾氏山庄的夫人,要不是我给她下黑凝散失败,误毒了自己,她这会儿早就——”
顾姚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住了口,说:“反正,都是那个姓林的丫头不好。要不是她,哥哥也不会死。上个月初七是哥哥的祭日,她不是说过要和哥哥‘同月同日死’吗,但是,她连祭拜也没有来。”
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那个林姑娘叫什么名字?”
顾姚没好气地说:“林隐尘。”
风轻云淡雨斜斜,柳青水澈杏姗姗。
我回到那株杏花树下,想起很多林隐尘和我的往事。
林隐尘说,那只璧玉镯是她最爱的人送给她的唯一礼物。当时,我以为她说的是她的母亲。
林隐尘有时会一个人流泪,我以为她只是在思念过世的家人。
林隐尘会在红豆莲子羹上洒一层黑芝麻,她说这是家里的做法。她也不放糖,说她喜欢慢慢地品尝莲子的苦涩。
林隐尘让我在初七回家,说想和我泛舟赏花。
我把林隐尘和顾城合葬在了杏花树下,端起杏花酒,洒在他们的墓前。
我给自己也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佐风、林隐尘、顾城,三个傻瓜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再不过问红尘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