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秦淮》毒鸠之羽

1、道之阴阳两相残 九天之

　　九天之上，仙云缭绕，彩光闪烁，仙乐渺渺，鹤舞凤鸣，龙飞凰吟，宫壁辉煌。
　　九天之下，阴云密布，电闪雷鸣，震耳欲聋，天地昏暗，飞沙走石，荒无一物。
　　两地本无交集，偏生得天之子诞生于九天之下，地之子诞生于九天之上，从此便有了交集。
　　九天之上，俟阳宫乃当今天之子所住之地，一片白金之色，纯白的玉砖，白色的纱，金色的飞龙柱，淡金色的琉璃瓦，没有风，没有声，有的只是庄重威严。
　　只是这片庄重威严很快被打破，一道黑影闯入了这片圣洁之地，他像是不知里面主人还在，只是随意的拨开眼前白纱，漫步着，如同走在自家后院里。
　　“阴肆，你来了。”冷淡却又暗沉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响起，而声音的主人此时正坐在高殿上的千层纱后。
　　黑衣男子像未听到似的，一手轻拈起一条白纱的一角，放在鼻侧轻嗅，表情虔诚，仿佛手中的白纱如同圣物，实则只有他心知自己只是有些怀念。
　　离开这里有多久了？时间太久，竟都快忘了……男子唇边绽开一抹笑，像是在自嘲。
　　男子很俊秀，剑眉凤眸，眉目间温润几许，细看去又有几分黑气萦绕，一身玉树兰芝毓秀之气，好个偏偏佳公子，愣是一身黑衣也掩不住，可惜名为“阴肆”，着实名不副实！
　　主人家见阴肆对自己的话置若罔闻，起身，如葱削般的玉指指尖微动，身前白纱便自动退居两侧，他赤着脚走在冰冷的玉石地上，如同没有感觉般。一身白衣，外笼金丝细纱，三千墨发随意披散身后，随着他的走动，发梢也微微颤动，面若桃瓣，肤如凝脂，薄唇微抿，稍显冷意，却因一双含情的桃花眼而少了几分利色，多了几分魅惑。
　　他便是天之子怀笙，这样惑众的他却因一身冷清而让人生不出半点欲来，让人有一种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感觉，他周身似乎还环绕着一层若隐若现的光圈，那便是来自天道的馈赠。
　　“阴肆，你莫不是又惹了什么祸？”反问的话语从怀笙口中僵硬的说出。但听在阴肆耳中分外悦耳。
　　阴肆抬眸对上怀笙那双银白色的瞳，唇角扬起笑，“怎么会呢？我像是那种爱惹祸的人吗？没事我就不能来么？”
　　怀笙不语，保持一贯的沉默，只是一双桃花眼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很让阴肆看不懂。
　　“哎，怀笙，我说，你就不能改改你这性子？小心没有女仙喜欢你！”阴肆半开玩笑道，笑却不达眼底。
　　“与你无关。”不知道阴肆为何要扯到这个话题上，怀笙皱着眉头道。
　　可在阴肆眼里，怀笙表情又有另一番味道：美人当真是美人，哪怕是皱眉也依旧风姿不减!阴肆心底想着，面上也低笑出声。
　　心底微动，阴肆上前一手搭在怀笙肩上，很明显感到他身子一僵，“怎么？你害怕我？”他反问。
　　“没有。”怀笙回答，身子却很诚实的紧绷着。
　　“是么？”阴肆沉声道，眉目间黑气更重，搭在怀笙肩上的手沉了几分，力道加重了几分。
　　怀笙吃痛，闷哼一声，一手拂开阴肆的手，“不要拿你的脏手碰我!”不知怎的，他说出了他一直想说却从未说的话，只是说出来那一刻他就后悔了。
　　听到怀笙此话，阴肆脸上的笑容不出所料的凝固住，温润如玉的墨瞳里聚起让人无法察觉的风暴。一手紧捏怀笙的下巴，一字一顿阴冷道：“你说我脏？”
　　怀笙目光闪了闪，伸手拍开他的手，扭头像掩饰般道：“你这几天不是都出去杀人了？”
　　“原来你是说这个。”阴肆面色缓和了几分，“你放心，我杀的都是该杀的人，而且我来前已沐浴几番，定不会污了这俟阳宫!”
　　宫里的白纱不知何时退于一侧，露出俟阳宫的真面目，只见宫里摆着阴肆以前从未见过的桌椅，想必是怀笙后来添置的，只是阴肆奇怪的是桌上摆放着整套泡茶工具和各类茶，怀笙……他要做什么？
　　在阴肆疑惑的目光下，怀笙不言不语缓缓走到桌前，动作有些不太熟练的泡起茶来，像是近日才学，不过他一个天之子学泡茶要干什么？
　　整个过程中阴肆就伫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怀笙，一双漆黑温润的墨瞳里是让人无法察觉到的宠溺与温柔。
　　不消片刻，怀笙就停止动作，打破那份安谧，捧着一杯茶来到阴肆面前，并说了一句让阴肆永远也不想知道的话：“哥哥，请喝茶。”
　　阴肆已经接过茶杯，听到他的话手腕一颤，面色有一瞬间凝固，却很快恢复以往公式化的笑，“怀笙，这个笑话可一点都不好笑。”
　　“我没说笑。”怀笙摇头道，而掩在袖里的右手不觉紧紧攥起，“这也不是什么笑话，你骗我很久了!”
　　阴肆眼尖的看到怀笙微小的动作，眼底闪过一抹明了的笑意，不再在意怀笙的话，垂眸，轻掀起茶杯盖，一股清香溢了出来，这是千金难求的雪芽，是他曾经最喜欢喝的茶，按理说这孩子应该不知道他的喜好啊！
　　不过若想知道一个人的喜好，也是不难的。可想知道一个人的喜好，这是为了什么呢？
　　玉质的杯盖与杯身相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阴肆轻抿一口，点评道：“当真是好茶，涩而甘甜，唇齿留香。咱天之子什么时候喜欢上喝茶了？”好茶自然是好茶，只是加了料，当真是浪费。
　　“这些都是长老们送的，你若喜欢，便都拿去吧。”怀笙面无表情道。
　　“还是天之宫好啊！要什么有什么，不想要什么人还硬送，而我那地之宫呢，就我一人，无聊的要死。”阴肆感慨万千，“怀笙，我当真羡慕你呐……”话里又有了几分嘲讽之意，却让人不知针对的是谁。
　　阴肆说完，一口饮尽杯中难求的茶水，在怀笙震惊的目光下缓缓站起身来，一手紧握茶杯，指尖微动，茶杯便顷刻间化为齑粉，从他指缝滑落。
　　阴肆一边向怀笙逼近，而俟阳宫外不知何时围满天兵，天宫的八位长老中其中三人立于门口。
　　“天乾，当真要这么做么？”三人中唯一的女子蛾眉紧蹙道，她一身浅蓝色长老服，眉间几分英飒。
　　“必须这么做，他们之间也是没有可能。这是天道的失误，我们必须挽正!”那天乾道。
　　“那其他五位长老那里？”另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弱弱出声问。
　　“天离，你当那几位不知道？他们几个动作可比我们快多了！”天乾冷哼一声道。
　　俟阳宫里，阴肆又再次将手搭在怀笙肩上，一头靠在怀笙肩上，柔声细语问：“怀笙，你说当这天之子累不累啊？”明明是在问，却像是在陈述事实。
　　阴肆湿润的气息喷洒在怀笙耳际，痒痒的，让怀笙忍不住打个颤，那种感觉，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具体表现在他的雪白的耳垂是红的欲要滴血，怀笙本想冷声呵斥，只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你离我远点!”沙哑而性感。
　　怀笙看不到的是他身后的阴肆听此，眸色一沉，精致的喉结上下一滑动，下一秒，长臂一伸，怀笙就和他来个面对面，在怀笙不明所以的情况下，阴肆的面孔就在怀笙眼中瞬间放大。一股冷冽的寒梅香在二人唇齿间溢开。
　　怀笙愣住了，一双桃花眼瞪大的看向阴肆，下一秒，动作快于思想的直接一把掌上去，同时将其推开，而怀笙他自己白净的面皮上前红晕密布，不知是羞得还是恼的。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阴肆亦怔然看向怀笙，后知后觉伸手摸向嘴角，伸舌舔了舔，颇有几分邪魅之色，随即他勾唇，脸庞的疼痛让他不用看就知道脸已经浮肿，不过比起那吻……疼倒不怎么疼了……
　　隐藏在暗处的几人看的这一幕这下子是忍不住了，提起武器就往阴肆背后攻去。
　　阴肆察觉，右手一挥，设了个结界，然后继续饶有趣味的等待眼前人的下一步动作。
　　“天巽，这下子该怎么办？”一白衣男子见攻击无效，有些欲哭无泪问道。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我们合力竟都无法撼动结界丝毫……”天巽皱眉自言自语，像是没听到白衣男子天艮问话。
　　“兑哥，我看我们不如一起发动秘法破了这个结界？”青衣女子天坎提出建议。
　　“不行，那会折损法力，到时我们即使打开结界也会因此反噬而反被他杀。”天坎身旁的蓝衣男子天兑反对道。
　　几位长老在结界外急得晕头转向，结界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怀笙满目怒色看着阴肆，多年来只读圣贤书的他硬是想不出骂语，最后只能涨红着脸道：“你，你我皆是男子，怎能这般？”
　　“谁说同为男子不能这般？”阴肆挑眉，只是下一秒，他的脸色猛然苍白，俯下身“哇”的吐出一口黑血来，豆大的汗珠从饱满的额头上滚落，一改先前精神矍铄。
　　看到阴肆这个样子，怀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脑海中又回想起长老们说过的话，狠心拔出腰间软剑，“刷”的指向阴肆心口。
　　“你当真想让我死么？弟弟……”睁圆了眼，阴肆苦笑道，只是他的一声称呼，在怀笙内心击起千层浪，手中的剑停滞在半空，剑尖依旧指在阴肆心口未移动半分。
　　“你终于肯承认了。”怀笙强装镇定道。
　　“所有……下药么？”阴肆忍着一身痛意站起来，撇了眼光芒渐暗的结界，还有结界外那七人，内心复杂不已。
　　怀笙手中的剑随阴肆起身而抬高，未想阴肆突然向前走了一步，剑刃直接没入他的心口，他像不知痛般，道：“你若想要我死，说一声便是，何必脏了你那双干净的手呢？”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
　　只是下一秒，阴肆又肆意大笑道：“也对，我是杀人如麻，我是无恶不赦，我是作恶多端，我是肮脏腌臜，我是满身污浊，可是我为何这般，怀笙，你都知道么？”笑的狂妄姿意，可其中的苦涩也只有阴肆自己能体会，当他每说出一词，他便抬脚向怀笙靠近几分，那剑自然也深没他心脏几分。
　　怀笙惊恐的看着阴肆的动作，执剑的手不由得一松，后退了两步。
　　看见怀笙这个样子，阴肆笑容更是灿烂，“是啊，你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什么都被蒙在鼓里，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安排，你是该恨我呀！”
　　可是，你即使出世于极暗之地，在我心里，你依旧洁净无瑕，一切罪恶与丑恶，便全由我来承担吧!一切错误与恩怨，便全由我来结束吧!一切肮脏与浑浊，便全由我来承受吧！
　　阴肆内心在呢喃，反手执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鲜红的血液里金光点点，渗在黑衣上格外触目。
　　“你!”怀笙看着阴肆几近疯狂的动作惊愕的不知该说什么。一颗怜悯众生的心偏偏此时只对阴肆一人能狠的下来。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世人看不穿……”阴肆又是笑道，这笑是那般的疯狂，又带着几分解脱。
　　“怀笙，何为心怀苍生……”阴肆呢喃着，“你为何独不怜我？”
　　“我累了……爱的，当真累了……”可是，我不后悔呀……下一世……我还会找到你的……
　　白金色辉煌的俟阳宫里，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燃起了黑色的火焰，黑色是沉默，亦是毁灭与怨怒……谁在怨，谁在怒？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