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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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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静之
其实我第一个怀疑的人,是阿茂,原名茂名。
他是原厂长的小儿子,茂建华出事那年,他刚刚六岁。
因为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后他就托关系到厂里上班,厂里不少老员工惦念茂建华的好,对他很是照顾。
后来金运强招他做司机,说是不想让他再进厂房,怕走他父亲的老路。
金运强死亡当晚,茂名有充足的不在场证据,充足到令人起疑,一向内向的他竟然和厂里几个员工一起熬夜打了一宿牌。
我后来旁敲侧击地问过那些员工,他们都说那是茂名第一次同他们打牌。
后面一段时间,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奇异的念头,茂名和卢文月认识,在来钢厂前就认识。
说实话,我不知道一个从小没出过平南县的人,和一个常年在北京上学的人是如何产生交集,但是某天,我看见茂名从山里出来,手上缠着一块脏兮兮的方巾,那块方巾是卢文月的。
只是一刻,我就全明白了。
“你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去找了金运强,对吗?”
卢文月仿佛局外人一般反问他,“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你如何说服金运强帮你换灯泡,他是触电死的。”
“一个从钢厂员工做上来的人,换个灯泡被电死了?”卢文月笑了笑,显然觉得这个判断非常儿戏。
“问题在灯泡上,”我放慢脚步,因为我们已经来到旧厂房门口,“外面被刷上一层导电涂料。你第一次和我去平南县城,买了个灯泡回来。原来的去哪了呢?敲碎埋在山上了。”
卢文月点点头,肯定道:“有点说服力,但是没有实际证据。”
“你肯定不会想到,茂名把你埋在山上的方巾拿回来,藏起来了。”
我看着她,她看向我。
“我找机会剪掉了方巾一角,拿去检测,上面有残留的涂料,结果你要看吗?”
卢文月释然地笑了笑。
我从未见过在此种情况下仍然如此淡然的人,我觉得很可惜,非常可惜。
乔霖出事后不久,卢文月就退学了,这两件事很难不相互关联。
在别人眼里,卢文月是个天才,事实确实如此,她本科毕业那年刚满十九岁,物理学专业。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成了杀人犯。
“我有一个问题,”卢文月问道:“你怎么知道那块方巾是我的?”
我坦言道:“看了你的朋友圈。”
卢文月摇摇头,笑了,语气里带有几分撒娇似的埋怨,“好烦啊你,看别人朋友圈的时候,竟然怀疑对方是个杀人犯!”
我承认,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思考问题的方式。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杀人呢?”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开始的问题。
卢文月
我其实还蛮喜欢褚静之的,尤其当他一点一点把事情梳理清楚,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男人好性感。
“愿意和我去山里走走吗?”
我觉得一个大男人应该不至于不敢去,担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会对他痛下杀手?
褚静之果然没有拒绝。
我们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期间什么话也没说。
山里其实有个湖,说水潭也不过分,几块光裸的岩石之间,直径只有三米,有一汪水。
“你也发现了,当年的死人和厂里的铁像对不上,”我坐在石头上背靠潭水,“少的那个在下面。”
褚静之迟疑地往水潭里看了看,深不可测。
我猜他是不信,无奈道:“真的,我下去看过,这水可深了,不过铁像被卡在岩壁上,往下游几米就能看见。”
阿茂
我哥疯了,其实早就疯了,但是从北京回来,他彻底疯了。
上次见面,我知道他想对褚静之下杀手,今天一路跟着他们俩上山,果然看见我哥了。
他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猎枪,瞄着那个男的。
卢文月和他距离太近,猎枪又容易打歪,我使劲做手势让我哥别开枪,但是他没听我的。
“快躲开!”
那时候我什么也不顾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打着卢文月就行了。
俩人听见我的声音却没动,直到一声枪响,才终于有所反应。
“躲水里!”
我一边喊,一边往我哥那边跑,想让他别打了。
卢文月跳进水里,后来那个男人也下去了,我想给他们顺根绳,不然上来可就麻烦了,水面距离地面有一段距离,下去以后才会发现潭子大得找不到边,根本没法回到岸上。
又一声枪响,我中弹了。
褚静之
藏在林子里的人刚露面,我就知道杀死丁思远后肇事逃逸的司机找到了。
眼看那人已经丧失理智,我带着卢文月先躲进水里。
那人站在潭口又瞄准了一阵,悻悻而去。
很快,我就明白他为什么选择离开,因为他知道单凭我们两人是不可能回到岸上。
这下面没什么能借力的,我们只能不断游动藉此不下沉。
卢文月指了一个方向,铁像就在下面。
我在水下勉强睁开眼,借着一点点微弱的光看清了这尊雕像的全貌。
和工厂里的差别太大,我明白为什么金运强要把这尊属于茂建华的铁像扔进水里了。
浮出水面,我发现卢文月正笑着看着我,好像一种炫耀,看吧,我没有骗你。
实话说,当下这个情景没什么人能笑得出来,如果我们找不到上浮的方法,会在力气耗尽后淹死在这里,况且水下情况不明,若是有蛇或其它什么生物,更是雪上加霜。
卢文月渐渐有了体力不支的迹象,水温很低,她在颤抖,我一直拉着她不让她下沉,心里正思考如何能缩小水面距离潭口那两米多的距离。
“你觉得金运强该死吗?”卢文月忽然这么问,“杀死一个有罪的人,也有罪吗?”
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是如果人人都这么想,这个社会必然乱套了,“我只知道,个人没有权利越过法律行使权力。”
卢文月扯了扯嘴角,“乔霖是丁思远害死的。”
乔霖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这个发现太过震撼,我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个颠覆认知的发现里。
宇宙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一个点,爆炸,三维空间?
并不是,我想,一个点最先产生了二维空间,二维空间再展开成三维空间,好像树木分叉一样,并且还在不断展开。
是的,我发现了四维空间!这些四维空间之于我们的三维世界,仿佛水潭里的气泡一样。
丁思远老师并不这么觉得,其实他一定是认可这种说法的,只因为是我提出来才不愿意接受。
这没什么的,我努力平复下心情,走出宿舍,望着钢厂周围这片莽莽群山。
谁能想到就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地方,竟然能破解宇宙的秘密呢?
我在期盼一场雷雨,最好比二十年前那场还要大。
闪电的能量击中了正在形成的四维空间,被贮存起来,偶然间,它碰见了那炉钢铁,能量外溢,巨大的能量瞬间改变了钢铁内部原子的排布。
液态,固态,不,是等离子态的钢铁!
卢文月
乔霖从钢厂回来,就好像变了一个人,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也什么都不说。
我们总是吵架,见面就吵,吵得我们都十分厌倦了。
我说我们分手吧,乔霖正在演算什么的手在纸上一刻不停地划过,甚至不看我一眼,只是嗯了一声。
第二天他垂头丧气地找到我,我以为他后悔了,谁知道他只是说实验又失败了。
他走过来抱我,我推开他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大惊失色,问我什么时候,我说现在。
丁思远
最近有个学生几乎要走火入魔,让我非常恼火,我们搞科研的,怎么到这快成了练邪功的。
他的报告我都认真看过,离谱!除此之外我无话可说。
然而他还在一步步地深入,全然不顾自己那套理论漏洞百出。
他同我争辩,“能量以空间为载体有什么不对的?”
我反问他:“能量需要载体吗?物质本身也是能量的一种体现不是吗?空间在这里只能算一种约束,而不是载体。”
他走了,不知道懂没懂。
过段日子,国安局一个姓褚的年轻人联系上我,说我的学生乔霖和境外势力有所联系,恐怕出卖国家机密。
我让他放心,乔霖的理论都是错的,出卖了正好,让那些国外的傻帽跟着研究去吧。
卢文月
天黑了,我感觉周围越来越冷,便不自觉往褚静之身上靠,生死攸关,顾不上什么男女有别。
“完了,我们不会死在这吧?”
“等着下雨吧,”褚静之往出看了一眼,“雨水兴许能帮我们浮上去。”
“你听过一个故事吗,一个跳河的人快死了,却还是在生命最后爱上一个救他上岸的人。”
“没听说过。”
我低下头,缓了口气,太冷了,我说话一直抖,说的断断续续。
“我可能爱上你了。”
褚静之可能以为我被冻出幻觉,想扒我眼皮看看。
“你真无聊。”他仍然拖着我,好让我不下坠,确实开始下雨了。
“你叫人去杀害你的老师,条件是帮人杀死金运强。”
“我说大哥,都这时候了您能别一心惦记工作吗?”
“总得说点什么,维持意识。”
我知道他是因为我才这么说,心里有点感动。
“好吧,就是你说的那样。”
“那你知道,乔霖是被他自己害死的吗?”
我的心一惊,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乔霖
岭台山是个好地方,好就好在三天打雷两天下雨,停水停电没什么可干的,我正在旅馆里发呆,忽然瞥见一道亮色的光,它是如此持久,以至于不会有人将那当做闪电。
我冲出房间,心情无比激动,我等了它太久太久,终于,它肯出现了!
我拿出自己制作的电磁约束器。
有些复杂的现象,用很简单的原理就能解释。
我慢慢靠近那束光,我猜测光的形状就是这个四维空间在三维上的投影吧。
我试图控制它的运动,然而我的约束器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它的运动毫无规律。
我害怕了,它缓缓向我飘来,仿佛死神一样。
我知道被它接触的下场,一时间竟然被吓得迈不开脚。
“乔霖!”
我听见卢文月的声音,一时间竟然有想哭的冲动。
“救我!”
那束光忽然毫无征兆地向我快速靠近,下一秒,我眼前一亮,便什么也没有了。
卢文月
我其实知道,乔霖疯了,可我就是不愿意接受。
我想我之前那么依赖他,和我的经历脱不开关系,从小到大,别人都叫我天才。
我不是天才,我需要的不是父母的赞许,不是别人歆羡的目光,我要的是爱。
没有人爱我,乔霖是第一个,尽管只是嘴上说说,我确实感受到快乐。
褚静之的说法我认可,其实我也知道,但就是无法接受。
我知道我害了一个好老师。
“其实乔霖说的就是错的,宇宙正在从高维向低维降落,而不是他说的那样。所谓的载体,不过是漂浮在三维空间里的二维空间罢了。”
雨越下越大,水面缓缓上涨。
褚静之说他托着我,让我上去试试。
“你先上吧,你上去能把我拽起来,我上去可拉不动你。”
褚静之觉得有道理,考虑到我力气小,等水面涨高一些才开始尝试。
我拽住他,他看向我的时候,我的心怦怦跳。
我问他:“你能亲我一下吗?”
褚静之迟疑一阵,最终亲了下我的额头。
我撒开手,让他借力上去。
可惜我们没什么默契,配合得不好,试了几次,褚静之才够到潭口的一块岩石。
我猜他应该训练过,动作敏捷,很有力量。虽然在水下托着我飘了那么久,还是轻而易举地翻到岸上。
他向我伸出手。
我知道我只要向上一用力,就能够到他的手离开这。
但是我没有,在他拉住我的那一刻,我松手了。
褚静之
我在水潭边等了很久,卢文月始终没有出现,天亮后我离开了那里。
整理汇报完工作,我才堪堪敢休息。
几天后,茂名的哥哥被抓捕归案,卢文月仍然不知所踪。
面对那样一个女孩,很难说没有悸动,我承认,在钢厂那些天,她确实曾走进我的心里。
几个月后,我收到一张冰岛寄出的明信片,虽然只有八个字,但我已经猜到了寄信人是谁。
她逃出来,从那潭水,也从过去的生活。
我将明信片收进抽屉,将要关上时又看一眼背后的字迹:烈火流金,不能焚景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不自觉笑了笑,因为我忽然想到,我们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