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镜头里的深情》晏烟儿

5、彦凡

　　柏子鸣刚踏进家门，就被妈拽着坐在沙发上，说是问他还记不记得小婶。他不懂，直摇头。谢瑜直管自个儿偷笑，惹得正襟危坐的柏当家的哼了声，沉默抱怨她的八卦。
　　“谁？”柏子鸣接过妈叉来的一小块儿西瓜放嘴里。
　　“你就甭管是谁了，是个不可多得的美女！一会儿等你哥嫂回来了，我们就开饭！”
　　“嗯哼——”
　　故作神秘。起身上了楼，回到自己房间里，整理了些法律方面最近需要的书，装在个口袋里，准备晚上带回去。刚想下楼，就撞见哥嫂带着小侄女儿回来，小侄女儿张牙舞爪地做着鬼脸朝他扑来。
　　“坏蛋舅舅！”被柏子鸣抢先抱在怀里，被撞得个满怀，小东西不服气着呢！柏子鸣紧紧捏着孩子小小的鼻头，尽是汗水，逗着她玩儿，“你敢说舅舅是坏蛋？”
　　“对！”被剪了手指甲的小屁孩，在没有利器的情况下还完全不知道求饶，这小公主任性得不行。“爸爸说舅舅，说舅舅自己不带微微出去玩了，还…还把漂亮舅妈藏起来了！！”
　　哈哈哈哈。这柏家平时里就那么两三个人，难得现在笑这么热闹。
　　“你爸这么跟你说的？！”
　　“是呀！”小家伙转过头去盯准她爸，两眼瞪得溜圆。“爸爸，你说过的，对不对？”
　　“微微，舅舅可以告你爸爸诽谤的，你怕不怕？”
　　抱着孩子走到沙发处，抱着她坐下，故作严肃，开始从小就培养孩子懂点儿法律常识。
　　“怕什么？”六岁的小女孩儿充满着天真与烂漫。
　　“怕不怕你爸爸被舅舅告去关起来啊？”
　　“…爸爸不要微微了？”
　　还未等他来得及回应，小公主一蹦就蹦到自个儿爸爸怀抱里，抱着柏旻颈子，不看柏子鸣一眼。
　　哈哈哈哈！
　　只管瞧着哥嫂天天忙着这小公主打转，够幸福的一家子，没瞧着后面还跟着进来一漂亮女人。
　　“咦，子鸣，给你介绍下，这是钟小姐，就是妈刚给你提过那个小婶的侄女——”
　　钟小姐？
　　“你好，钟小姐。”
　　“呵呵，柏律师也就叫我小奕吧。”
　　柏子鸣空出位置来让哥嫂们都坐下，悠闲的一家人吃着水果，话起了家常，主要的圈子还是围绕在哥嫂和孩子之间打圈儿。谢瑜是难得表现出来的好心情，整张脸灿烂如花。柏子鸣闲着没事儿，在给小公主去西瓜籽儿。嫂子吴雨虹是耐不住性子，进门儿半天了都没瞧着弟媳一眼。　　“子鸣，荟心呢？周末也在忙工作？”
　　喂了小块没籽儿的西瓜进小公主嘴里，恩了声，“她今晚恰好单位聚餐，上周就说好了，今晚就没来。”
　　“噢，好久没见着她人了，微微这小家伙没事儿嚷着要舅妈带去吃肯德基呢！”
　　“噢？！”子鸣从餐巾纸盒里抽了张纸巾，抬起小公主下颚，擦了擦流出来的西瓜汁。“微微很想舅妈带你去吃肯德基？”
　　“我还要芭比娃娃！”柏微比划着手势，“这么大一个芭比，舅妈上回跟微微说她知道个芭比娃娃，头发有这么长，噢！比这还要长很多… …反正上次舅妈就跟我说了，下次带我去买那个芭比娃娃！！”柏子鸣是被侄女这一上一下夸张的手势弄得无可奈何，咋去考证这孩子说真还是假？孩子会说假么？！
　　“微微乖，舅妈现在比较忙，等她空了…”
　　“坏舅舅，你肯定把舅妈藏起来了，快把舅妈还给微微！！”说着两个小拳头还打上了柏子鸣大腿。这，他招谁惹谁了？！孩子怪脾气就像夏天坏天气，说变就变！
　　“你快把舅妈还给我，还给我——”
　　柏旻一把亲昵抱过孩子，哪知这孩子突然厮皮，随着声“哎哟！”，猛抓了她爸脸一把，一下红了！
　　“微微？！”
　　“谁教你的，微微？！”
　　吴雨虹和谢瑜同时喊出声，嫂子忙着看丈夫脸上挂彩与否，柏微见自己彻底在父母面前失宠，本是欢天喜地来看爷爷奶奶，哪知奶奶也吼了她！！
　　“哇——”
　　一声大嚎，更是引发了吴雨虹火气。
　　“柏微！是谁教你每次犯倔的时候就抓人的？！还不快给你爸道歉！”
　　“哇…不哇….呜呜…”这下柏子鸣不管怎么拉，都把这孩子拉不回来了，整个孩子就任性得不行，穿着干净裙子坐在地板砖上，两脚使劲踱地！
　　“来，微微，舅舅抱，明天舅舅就让舅妈带你去吃肯德基…”
　　“我不要舅妈！呜呜…我也不要舅舅！我谁都不要！！”
　　“这孩子！今天我还制服不了你了？！你再给我哭试试！！”
　　陪丈夫到厨房去清洗了下伤口的吴雨虹，心想真是平时偷不到一点懒，要是昨天把这孩子的指甲剪了，今天她爸也不会脸上被抓条痕。
　　哪知回来就看自己孩子在地上混成这样！！“子鸣，你别管她，她就是平时我和她爸太将就她了，就无法无天了！这么不听话的孩子，谁愿意要，明天我就把她送给别人！”
　　奏效！
　　孩子也哑巴吃黄连了，一直抽噎，口水鼻涕布满整张脸。
　　“微微是吧？”柏子鸣视线里多了个脱不去一身职业装包裹着副好身材的女人，端庄大方地蹲在微微旁边，和她尽量平视，说话不紧不慢，“微微现在就和小奕阿姨去洗脸，明天阿姨就带微微去吃肯德基好不好？！”
　　“别别，小奕，这孩子宠不得…”柏子鸣见着嫂子在一旁阻拦钟小姐，也奇怪地见着这倔公主手紧紧拽在钟小姐手心里。“放心吧，雨虹姐，明天我把孩子带去吃，孩子也是因为太想吃了才会闹公主脾气——”
　　“这，这不太好…”吴雨虹在旁一脸不好意思，恰巧谢瑜站出来，“也好，子鸣，今晚微微就跟你回去了，既然你老婆不空，这给孩子的承诺也放那里了，明天你就负责去接小奕一起去吃肯德基——省得孩子也常为这事儿闹！闹得人心烦！”
　　“我——”这下柏子鸣成了哑巴吃黄连，“妈，明天就我和荟荟带微微去就行了，不用麻烦钟小姐。”
　　这话是触到谢瑜的霉头了，破口就是一声：
　　“你老婆不是天天都忙工作，现在连个饭都没法来吃？！”
　　“妈——她明天休息的…”他母亲大人干嘛这么大火气。
　　“我不要舅妈，舅妈是骗子！！”
　　“微微！”
　　抱着躲在身后的小公主，钟奕突然地笑开了，“明天就我带微微去吧，正好我也好久没吃过肯德基了，可以回味下——”
　　“那微微还不快跟着小奕阿姨去把手手洗了好吃饭？”

　　　好不容易出了爸妈家门。
　　“老婆，今晚小公主去我们那里睡了…”出了家门，柏子鸣就义愤填膺地迅速拨通自己老婆号码，握着电话，坐在驾驶座上，边电话边给自己系安全带，“你们还在饭桌上？”
　　“恩…”叶荟心不记得今晚被灌了多少杯，疲倦、晕眩，很想回家。听着电话属于他的铃声响了，她顶着对桌灼热的目光，迫不及待地按下接通键。单手撑住额头，“你从爸妈家出来了？”
　　“是啊，还带来个拖油瓶——”懊恼之极！扫了眼还高高在上的小公主，臭着张小脸儿，两眼睛瞪得…都坐在他的地盘儿上了，还这么傲？！恩！！果然是有骨气有气节！
　　没听着后面，“那，你要不过来接我？”
　　他只是打电话转移下心中愤懑，这，这下…诧异！窃喜！！
　　“你们这么早就结束了？”
　　“我人有点不舒服…”
　　“感冒了？！在哪里呢？”
　　“**饭店。”
　　刚挂断电话，柏子鸣一手摁了下身边儿小公主的头，欢呼了声：“伟大的小公主，我们现在就去接你舅妈啦！”
　　“我才不要去接舅妈。”
　　“你不去我去！”
　　“我才不要去！坏蛋！舅舅是天下最坏的大坏蛋！！”
　　　… …

　　几个常一起跑外场的同事喝高了，还在闹酒。酒杯里灌干了再倒满，满了又干。叶荟心看着他们之间争得面红耳赤，雅间里空调开得低，背心一直发冷。左手摸摸右手臂，一直起鸡皮疙瘩。
　　叶荟心是坐着等子鸣在饭店外来的电话了，才直接找个瞥足理由临时回去。震得住一直惴惴不安的心，却管不住缥缈的眼神，几乎无法自持地瞟了眼空调出风口处位置，是恰巧对上那双湛亮的眼睛还是… …荟心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想笑笑不出。
　　反手锁上门后，她逃难似的朝饭店出口走，不巧踩着高跟步伐跨不大，神情呆滞，额头冷汗清晰可见，两手握成拳，像捏住的是心，不敢放开。刚要转弯，从饭店两旁都是贴墙反照玻璃，稍稍眼睛一瞟，在拐弯处——
　　熟悉的上身黑色T恤！
　　“荟荟…”
　　几乎是同时，眼神和耳朵感觉出来的，都一样！
　　“彦…”没管好喉咙里早想跳出来的字眼，一个张口还没打开，就已闭上。彦凡…
　　傅彦凡像是依旧看见了当年其实已经慌乱失措的荟荟，一点没减那份真实。今晚看着她在酒桌上被灌，他直想站出帮忙。可他要什么身份站出？挂着浅笑着朝她步步靠近，多少年了？她的定力不错，可以六年，不，准确是六年半不给他一个讯息。
　　“荟荟。”一声呢喃。仿若又回到六年前每个相逢时刻，荟荟，荟荟，荟荟…
　　她没推开。六年！她无力地闭上双眼，双手垂下，握拳也倏然松开，管里的血液慢慢地顺着手臂一滴一滴流向指尖…
　　头抵在傅彦凡结实的肩头，不自觉手已渐渐圈上他的腰，以前可以两手交叉，现在只能指尖触碰到指尖。他的怀抱还是弥漫着浓浓的烟味，一点没变，只是肩头更软了，是不是人长胖了的原因？
　　“傻姑娘儿——”
　　听着他一口浓浓的家乡音，抹了口红的嘴张开狠狠咬住这憨实男人的肩，眼睫湿润，如被淋湿的蝶翼。一个拥抱，他还是被她这么咬着，依旧是那个当年选择默默承受痛楚的男人，扛着重重的包袱，不吭一声。
　　“你…怎么也在？”
　　“我路过G城…偶然听朋友提起了你，就一起过来看看。”
　　她抬起头，霎那间抹去一云淡风轻似的笑容。两对同样湛亮的眼睛在空气中交汇，借着过道上的灯光，仔细地端详以前的男人，一点一滴地把回忆棋子填在现实格子里。除去时间的真实阻隔，她现在看见的他，是真真切切的傅彦凡。头发很短，脸盘变圆了，有了双下巴，眼睛还是套着浓浓的黑眼圈，眼袋特深。
　　“怎么头发剪这么短？”手抑不住地摸他的头。
　　他拉下握进手里，耸耸肩，貌似不屑地笑了笑，“之前掉发得厉害，现在好了。”
　　“… …”
　　她脑混，很多问号装在脑里，抽不出一个恰当的来，只能不知不觉带着现实的笑容面具，沉默。
　　“我碰着过你母亲，她说你现在过得很…”
　　“你呢？！”她截住话，“…和她孩子都几岁了吧？”
　　“六岁…”
　　噢，六岁，六岁…
　　笑得无力。不知不觉地扯开了距离。果然六年前发生了不为她所知的事，除了发了几十条短信外，她也不再去过问，分手理由又怎么会冒出来？

　　嘀嘀嘀。
　　“老婆？”
　　“你再等等，出来了。”
　　… …
　　感受着她态度的冷却，傅彦凡习惯地耸耸肩，就像遇着什么事，天大的麻烦事时那样，习惯地耸耸肩。
　　“走吧，我送你出去。”
　　一阵沉默，他走前面，叶荟心跟在后面。拐了道弯，走下弯扭的长长的阶梯，还是走到了大门口。
　　“傻姑娘儿，回去吧…”
　　“你——”你为什么要突然出现？
　　“呵呵，”推开门，走到外面，傅彦凡习惯地点了根烟，含在嘴里深深吸了口，又夹在指间，　“走吧…”
　　叶荟心没再说什么，走了两步，回头，他在原地低着头，手抹了把脸，抬头却看着她正回头在看他，忽而笑了，夹着烟头挥了挥手。
　　“回去吧！”
　　缩回手，把烟又放进嘴里，猛吸了口，朝天吐口漂亮烟圈，耳边隐隐约约听她喊着，喊着什么，他心一抖！透过烟雾再看她，满目尽是跑远的背影，跑远的背影和六年前岁月里一样。一个影子，越缩越小，在一辆黑车前停下，上面下来一男人，还抱出一孩子，女儿？！女儿好，女儿乖，长大了可以和她一样…

　　上了车的女人，任身边男人替自己系上安全带，摸摸额头，听着他说回去了早点休息诸类话。可她的视线，总是向着他的那方，透过他身体的缝隙，远远望着门口仍在吸烟的男人。
　　少抽点烟！
　　她这么吼道。但他多半没听着。
　　他为什么突然出现？
　　他明天还会不会继续出现？
　　他现在在做什么工作，他的电话号码是否有变，他们现在生活得怎样，还有当年，为什么他们不告而别？！
　　没问出口。
　　隔着时光，他在彼岸，她在此岸。今夜，遇上他，她想问问他过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