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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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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工作上的朋友,是马大宇。
电视台请了他们进演播室做了现场录制,连大宇也请来了,等荟心得知他要来的消息时,大宇他们都已经坐在演播室里进行谈话录制,想阻止都来不及!荟心站在调音台这方,隔着演播室玻璃,看着阿裙挽着她丈夫的胳膊面向着自己,正一脸甜蜜地与主持人交流。而,同时,背面向自己的马大宇,由于常年干粗活,奔波在外早已佝偻的背颓然地,在荟心看来,似是崩塌了般,直不起来。
事隔个把月后再见大宇,想起那晚从他口里讲出的陈年旧事,估计,台里也没时间去多作揭示。这个焦点已经在节目制作的最开始落在了阿裙身上,是阿裙要去找她的孩子,现在孩子要回来了,台里也没精力去多管孩子的亲生父亲会事后怎样。顶多一笔带过,就一笔而已。
叶荟心有苦难言。
她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当晚在车上,李师傅会那么感慨,那么感慨,他说,“这儿的人心眼儿太好!”是村民们心眼儿太好,还是城里人手段太高明?为了谋取自己利益,高举媒体,实质为自己办事,然后赋予一点报酬,却不用去再管屏幕后,另方失去后的生活会怎样改变。她做的这档情感节目,自己是里面的当事记者,见了,报了,却,叶荟心再也感觉不到只身媒体的价值,多的,是她竟有了“为虎作伥”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可怕,渐渐在磨灭她热心工作的欲念,渐渐迫使她不得不权衡,细细地权衡她如此卖力工作到底图的什么?她为了什么?
节目一结束,马大宇就谢绝了朱裙一家邀请,搓着手说还是要赶到回村里去,这要入秋了,田里要忙到收谷子。荟心坚持非得亲自送马大宇到机场不可,弄得马大宇黑脸上都隐隐作红。台里工作组负责人员就朝荟心一笑,连忙推手,说那就麻烦荟心你把马先生安全送上机了啊!
关键是这叶荟心也没车。
去的时候还好,坐上了去机场的大巴,赶着起飞时间,到了登机口处,看着大宇憨实的宽敞肩头渐渐随着人群往内移。她忙喊了声,“大宇!你等等我!!”
她折身跑去了不远处的小商店,随手拣了两三个苹果,折回后,一眼瞧见立在登机口边同样焦急、盼望的老实男人。
“诺,大宇,拿着,在飞机上要是觉得饿了可以吃点填填肚子…”
可男人没肯接,嘟哝了嘴想拒绝,却字不清晰。
荟心看着马上到他了,急了,拍他肩,“拿着吧,大宇,这算不上什么!”硬是凑了凑,男人才勉强接了手。
“谢…谢谢。”
“应该的。”
男人进了关口,荟心正打算回走了,突然发现男人现身在门口处,单手使劲地朝她挥舞,面色一如既往地生涩,瞧着这幕,心更沉了,也挥了挥,双手捧在口边,“进去吧!大宇,好好保重啊!!”
男人像是听见了,举了举布满暗黄老茧的手里的苹果,转身消失。
回来的大巴开出机场时就下起了大雨,全程也就走了一半路程时,突然车抛锚了,驾驶员急了,连跑上跑下好几趟。荟心本是坐在最后排闭眼休息没注意,可车内咒骂声不断,明明安静的车内,突然像炸开的锅,人如蚂蚁样上上下下地乱窜,不晓得为啥,像是气温骤降了,让人犯冷。
“啊,你们别慌,你们不忙慌嘛!我才去检查了,车子目前是动不了了,你们就坐在车上别动,我打电话让公司派车来…!”
“那你这要弄到啥时啊?”
“为啥就突然抛锚啊,你这公司出车前应该好好检查的嘛——”
… …
即刻,荟心旁边中年妇女抱着的婴儿被吵醒了,“哇”地声一哭不止。
“咋车上还能多带小孩儿哎?!”
“吵死人了,你快点给那边打电话问问情况——”
叶荟心坐在原位上没动,翻开手机看,快到十点了。本就情绪低落,加上这么一折腾,心烦意乱。隔着窗瞟了眼外面,雨水落在窗上打得劈里啪啦的,半站起身,原来这大巴正刚好卡在高速路中间,看着后面点得大亮的跟上来的车辆,刺耳的喇叭声,吵得人更是急躁。
“哎呀,大姐,你就等到嘛,车半个多小时就过来了,你现在这要下车往哪里跑嘛?这么大的雨,你往哪里跑嘛?”驾驶员急得团团转,不好直接关得门,车内潮湿得很,乘客又闹,都头大了。
可这乘客貌似根本不听劝阻,一手推让着司机,摸出手机大声地跟那头说话。
“我困在这里了嘛…我看看,这儿是,你等下…”转身问司机,“这是哪个路段哎?***路,你快点过来啊——”
看着这大姐放心了地坐在雨水飘进来打湿的板凳上,车内不少人都摸出手机开始给家人打电话,能有车来接的,就都报上路名,没车来接的,也都算报平安。
叶荟心十指捏着手机。脸色卡白。连身边的大姐都一边宽慰着孩子,一边把电话贴在耳边抱怨,说她就不该今天把娃娃抱出来…
瞬间,一种被遗弃的无助感。就像多年前看的句话,没找到对方前,谁都是自己的孤儿。忽然有种情绪积聚在胸口喷发不出来,压抑着异常痛楚。想哭哭不出来,想叫叫不出来。拿着手机,盯着密密麻麻的别人号码,131….133…135…136… …
有什么用?
一种死寂般的孤独,在这瓢泼大雨里肆意围困。
“莫吵吗你们!!我才打电话了,公司那边说马上派车过来,估计半个小时到得了的——”
“你晓不晓得半个小时过来后,我们这回去了都几点了哎?”
“这雨也不晓得好久停,你们车就这么停在路中间有好危险…”
… …
“喂?”
“… ”
“说话”
“…”
男人屏了口呼吸。“叶荟心,请你说话。”
泪水沾满了捂住呼吸的手,喉管里轻轻发出了惊颤音,她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这刻这么怕,看着别人都有人可以打电话,她翻开手机来回找了好久,找来找去都没找到个有安全感的地方…她不知道可以打给谁,但她想,哪怕只是听听声音,听听他的声音,也能渴望起到点丝丝镇压的作用。可是,根本,她根本做不到。
听着他声音,眼眶就关不住闸,任泪水刷刷地落,她从来不知道离开他之后会这么寂寞,会有天这么无助,连个打电话的对象都没有,害怕了连向谁倾诉都没法。她不知道,从来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一个人寂寞了这么久。她总是靠着心底那么一点点的剩余倔强在陌生的城市里打拼,住着租来的房子,灯泡坏了都拿它没办法,甚至连自己的伙食都打理不好。两年里一个人生活上遭受的苦,汇流入海般,重重淹没着自己。
呜唔。
牙齿咬得手指发麻,都没吱吭一声。
她要磨是吧?她是不是只在寂寞的时候,才想得到他。她这么一来一回的藕断丝连,只会让他惊心动魄,对准电话不解气地咆哮!“叶荟心,我告诉你,没了你,我柏子鸣也能照常活!你不也看到了,我和小奕现在好得很,之前我跟你说的那话都是骗你的,你就那么相信着吧?!这三更半夜的你打电话来是逗着我好玩儿是吧?!!…”
“我怕…”
胸腔猛地缩紧。
“我怕,只有我一个人没人可以打电话…”
恍然大悟!
“我怕,子鸣,我真的很怕…”
管不住腿,早马不停蹄地踩着拖鞋咚咚咚下楼。
“你在外面?是不是在外面采访被大雨困住了?你一个人还是有很多同事一起?你说话呀,叶荟心!”急了。出了门看,果然大雨磅礴。
“我不知道会这样难受,我真的不知道…”
听着她的话,启动车驶出车库,大豆大豆的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地声跳多高。
“乖…你要先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才能来接你…”
“我没想到自己以前那么差劲,现在…唔,我弄不清每天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手僵滞,她是真的后悔了吗?
喉管突地堵塞了,这是她求和的意思吗?
“老婆…”
“唔…子鸣…对不起,对不起…”
“…”
“对不起…子鸣,真的对不起…”
胸口猛地一顿乱捶,闷闷地,“老婆,你别挂电话!我在车上了,一听到你的电话,我就已经追出来了…老婆,你等我,我来接你回家,啊!!”
她,呵,抬起脸让眼泪倒流,却是沿着脸颊滑得更厉害。夫复何求,夫复何求啊!!拳头捶顿着胸口,止不住地耸肩抽噎。
挂了电话,她就站在车门口等,斜进雨水打湿衣服,裤子,风刮得她冷得打哆嗦。看着车里人数一个一个减少,她脑袋执着地向着市区方向,他会来的,他说好今晚会来… …
等着的人翘首盼望,怎么还不来;开车的人焦急如焚,怎么还不到。这次,这次到了,绝对不能再放开她的手,傅彦凡也好,句祺竣也罢,关键在他们,要彼此懂得珍惜。
这样浅显的道理,难道他们还有再等几个两年才领悟得到吗?
他到了,远远看着一辆大巴停在返去的路中间,在那头找到出口处掉头,绕了一大圈才又找回来。找回来时,他的灯光直直打在一个全身淋湿的女人身上。她就那么任由雨水从头淋到脚,微闭着眼笑对着自己,脸色卡白。
终于,终于抱在了怀里。
两年来的梦回牵萦,两年来的失眠挂念,两年来一直隐藏在胸口处的痛,终于缝线,终于显现出愈合的可能。
后扯开外衣裹住她,紧紧地裹住,头凑近她冰凉的颈间,一起淋着雨,看着偶尔霎那间的车来车往,看着远处漆黑的明天,看着这浮华世界,至少,两个人有着可以依靠的心安。
“老婆,我们回家,好不好。”
荟心泪水顺着雨水流,双掌抓紧捆在腰间的大手,承诺地点了下头。
谁没了谁不可以活?只是,在听着对方呼唤的那刻,依旧奋不顾身的,终究是爱。两个人,怎么才能长相守?若不珍惜彼此,还谈什么相守。上帝分下给人类的时间本就短,可她叶荟心情分本就薄,若不珍惜,还能渴望谁的眷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