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冰雪寒 死别的盛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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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腊月的时候，徒太山又开始下起了大雪，比以往更为寒冷厚重，脚踩下去雪都没到了膝盖边。晚上风呼呼地吹着，就是盖了四五床的被子，也觉得背后凉飕飕的灌风。
每天夜里，三丹听着屋顶上那被风吹动的瓦片“嘎达嘎达”地响，房梁都不经意地吱呀一声，她都会想着，这白云观是不是要被风给吹垮，要么便是被雪给压折。
这时距离之前北燕送份例才刚到半月，一天早上，天才刚亮，就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原来是北燕朝廷又派人送东西来了，说严冬大雪，怕夷无上道在这里冻着生病，所以安排了好些人，大雪天的运来一筐筐上好的木炭，和一床貂皮织的大被子。
那些搬东西的士兵，脸也冻得红彤彤的，这样的天还往这里赶，估计心里也有些抱怨，只是没敢发作出来。
三丹心里倒是同情这些被使唤的人，他们定然不知道，无上道这几天在屋子里过得有多滋润，一进她的房间就像是到了一个温室的花房，完全不需要这额外的挂念。
而那些人中，却有一个个子更高挑，与其余人有些不同的男子混在里面。
之所以说是混，是因为他手上什么也没拿，在一片搬运的混乱中，突然消失在无上道云房的门前，三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场雪维持了很长的时间，而北燕的关心也实在过于频繁密切，从三个月一次到半个月，后来干脆四五天就派人送东西来，吃的用的什么花样都有。
也许是因为赏赐的更多，誊慈在那几天竟有些雀跃兴奋，比起之前见到三丹那乌眼鸡般的冷言冷语，如今只当没她这么个人，成日蹦蹦跳跳地立在道观门口扫雪，时不时地望向山下。
这天，当三丹经过无上道门外时，正瞧见窗户里面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与无上道像两股缠绕的藤枝拥抱在一起。
但那身影三丹却是见过几次，有些许印象的，尤其是那袖袂，滚着一道绣着图腾纹样的黑色粗边，是很北方国度的风采。
便是之前混在来往人中的那个男子。三丹反应过来，回想起之前听到的关于无上道的旧年轶事，便明白过来，只悄悄躲着离开。
谁知道那屋子里突然出现了她的名字，声音虽然不大，但人对自己的名字就是敏感的，所以她的脚步也停住了。
只听里面的人嗔笑道：“别这样……”笑声婉转骄矜，十分妩媚。
是夷无上道的声音，因为隔着门，又躲在一边，里面的人说话的声音像是盖着一床被子似的，传出来瓮声瓮气的有些朦胧。
只听她又说道：“你们慕容家的，是不是事事都喜欢报复？我咬你一口，你就定要还回来？”
“不然呢？”另一个人回答道。
怎么是个女人？
在外面听见三丹感到十分诧异，以为自己听错，只听那个女人又说道：“我慕容珺璟，就是做鬼也要拉上你一起。”
那无上道噤声一刻，渐渐笑着抱怨：“你真是狠毒啊！”
“我这是爱你，希微……”
通共下来，真是震撼三丹心里事先的预想，原来无上道的相好是个女人！
而且这女人还姓慕容，细细思及，难道她是北燕的那个女皇帝？
可没等三丹从其中复杂的内情中缓过神来，只听慕容珺璟语气严肃一问：“什么时候才能杀了那个李三丹，我再也等不及了，我就等着无上道‘病故’在道观，我就能接你离开！你不知道，我每天在宫里，想你想得快要疯了，满脑子全是你，你的味道，你的气息，你的声音，你的一切一切，而夜里我独自躺在那冰凉床上，黑漆漆的，摸过去空荡荡的一片，就像当初，我被拓拔允命人丢进去的那口棺材，只觉得窒息！希微，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
听得三丹脑袋里嗡嗡的，像被盖在一口正被撞击的钟里，耳鸣了一阵。
可最让她气愤的，还是无上道对珺璟回答：“快了。”
轻飘飘的两个字。
原来她就为了这个？
三丹心里不解，她自认没有对无上道有期望，为什么除了生气，她更多的，还是一种无奈的失望呢？
一边在落幕中悄然离去，一边在灯亮时红帐氵良翻。
第二天清早，无上道早已起了床，正靠在房内的窗户边上，借着几道窗棂的缝隙，看向外面那个低着头心事重重的身影。
珺璟寝衣半露的靠在她身上，灯光只照到脖子下面，脸庞隐藏在黑暗中，仍然看不清长相。
“那小丫头倒和你从前有几分像，”她随口说道，又补充着，“我说的是个性。”
无上道冷淡地收回眼神，面色里闪过一瞬的恍惚，说道：“一个低贱刁民，才不像我。”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被人说相似，所有珺璟以为无上道是娇嗔的语气，不喜欢这样的说法，便哄着她去捧她的脸，说道：“是，谁都不配和你像，”就压下去一个深沉的吻，“因为，你是我世界里最独一无二的。”拥抱向一片春花满园的温柔乡，像猫咪滚在草地上，扑蝶嬉戏。
撒娇地蹭着，突然冷不丁地问：“那今天就了结了她，好吗？”
每次讲到这件事，无上道都会顿那么一下。
每一次！
这让慕容珺璟不得不在意起来，语气一变，抓紧了无上道的胳膊，慌张兮兮又急躁地质问：“你舍不得了？养出感情了？你真的喜欢上她了吗？”
那抓得太用力，不禁让无上道蹙了下眉间，不知为何这样连连逼问着，她也有些失去从前的耐性，有些疲惫地说道：“珺璟，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
“我每次？！”珺璟吼道，在黑暗里开始用力搓着自己的头发，急促地深呼吸，好像在平复心绪，才静下来许多，“是你每一次，夷希微，每次提到她，你就好像……好像一个思慕少女，被妻子戳破心事的丈夫？逃避就是你们最干脆的说法，就像当年拓跋允喜欢上你一样，这样的神情，我太熟悉了。”
可说了这么一大段后，无上道只平静地说道：“请你冷静一点。”
这让珺璟突然停住了一瞬的呼吸，咬着牙克制着什么，放低声音问道：“你就……诚实地回答我，你喜欢她吗？”声线有些微微颤抖，是种隐忍着的诡异的脆弱。
“你相信我吗？”
问题推了回去，那黑暗里的呼吸彻底没了声，是与之融为一体的不可预测。
李三丹唯独在这件事上，对夷无上道格外坦白。
虽然后来几天她都有意不去想这件事，但这天夜里，她竟大着胆子去找无上道谈话。
无上道云房里刚摆好了佳肴琼浆，八仙桌上刚好在上下席各放了一副碗筷，誊慈和松淳又刚好不在。
这样一看，好像是已经预料好的，正等着三丹去。
只见无上道坐在上席斟着一杯酒，见到三丹出现，便问：“你来了。”
三丹扫了桌上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等我很久了。”就往下席那里坐去。
两个人虽是问话，全是肯定句式的语气。
共饮烛光，四下安静，只有山外面不知哪处传来鸟叫声，“布谷，布谷……”听着像是“不哭，不哭。”婴儿的声音，夜里听了心里有些发瘆。
可桌前这两个人的表情却十分平静，像是一对久别重逢的往昔恋人似的。
不知什么时候有了默契，在一阵酝酿的沉默中同时开口。
一个说：“我那天其实看到了。”
一个说：“我那天已经听到了。”
果然还是坦诚面谈最有效率，三丹直接就问道：“你当初买我来，就是为了做你的一具尸体，这样不但能同时给北燕和宋国一个交代，你还能有千万个新的身份，和……那个女人在一起。”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可以瞒你的，”无上道说道，一边起身往三丹那边的杯子里倒酒，“不过，你倒不觉得意外。”
“意外？你是指你和一个女人苟且，还是指我的臣服还真的就是要为你而死？”
用词之难听，但无上道也没感到不适，只淡淡笑着，转移话题了话题：“这是我让人专门做的菜，你吃吃看，合不合胃口。”就往三丹的碗里夹一筷。
三丹扫了眼面前的那杯酒，不知怎么的，心里竟空落落的，干脆地就端起来一饮而尽。
其实她完全不会喝酒，但却一点也没有辣得咳嗽，因为那酒甜甜的，是葡萄味。
“合不合胃口又能怎么样？反正是要死的人了。”
“对不起，我想要活下去。”无上道说道。
“所以就可以随便用我这么个草民贱籍？”三丹说道，才觉得自己这话像是在赌气，矜持的口子给裂开了个缝隙。
“我会谢谢你的，”无上道说道，不知何时坐在了三丹的身边，将手心搭在她的手背上，一双清水灵灵的眸子就那么看着她，在晕黄的灯光里显得更为柔和，“我会到禹州去，将你母亲的尸首送回来，和你一起。”
那耷拉下的眼睛立刻看了过去。
“你知道？”三丹问道，这次是她意外了。
“我都知道，”无上道说道，“我知道你的事很多，只是你对我从来都不坦诚，我知道你母亲在桎州流落风尘，后来嫁过三次，你到现在也不知道生身父亲是谁，呵，不过那又如何，你母亲连尸首也被卖了，连你也被卖到宋国辽州去，你的公公对你‘好’，是因为，他那十岁夭折的儿子，终于成家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冰雪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