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森林》姜无饵

2、血肉筑形(Ⅱ)

　　今天是难得的休息日。

　　境门对员工的待遇不错，每个人，就连职位最末的后勤人员都拥有一间带有独卫的单人间，房间还算宽阔，甚至允许员工对其进行一些规则内的改装。

　　盛星棋枕着手臂躺在床上，半晌，伸出手来比了个手势，在铺满整个天花板的星空投影中，精准定位到几颗明亮的星辰——南十字座，航海史上南半球海上航行的天际航标，指引着无数在波涛汹涌，暗潮起伏中颠沛流离的存在找到逃出生天的路途。

　　叩叩。

　　盛星棋放下手，从床上坐了起来，挠了挠米白色的及肩长发，光着脚踱到门边，伸手按在门把手上，门把手识别到她的指纹，自动开锁，大门顺畅打开，露出来访的人。

　　“少漓？”盛星棋挑了挑眉，询问的看着门外黑发黑眸的男性。

　　雷少漓看她一副闲散的模样，心想果然不能指望这个一到假期就真的万事不管的人查看墨缇斯发送的工作讯息，于是他抬手在身前挥了下，虚拟现实技术投影而成的屏幕展现在两人之间。

　　雷少漓抬手把屏幕翻了个面正对着盛星棋，在她瞥了两眼，突然睁大眼睛怔住的功夫，他简短的解释了这次拜访的原因：“新队员刚刚通过了审核。”

　　按理说，这不算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事，因为他们队伍的特殊性，除了他们几个以外，新队员的选拔淘汰速度甚至有时候能赶得上表层世界战时报纸的更新速度，不久前有个刚刚入队不到一周的人因为差点直面不可名状的存在，恐惧得灰溜溜的退队，都顾不上为在刚进队时不以为然的大放厥词这种自打脸面的行为羞耻。

　　只是……竟然会是她，如此倒是值得关注一二了。

　　盛星棋眯起了眼，食指指节敲了下下巴，目光在“属性”一栏上停留片刻，喃喃道：“竟是个有属性的，不，应该说没有才奇怪……”

　　所谓属性，乃是世界规则，亦或是俗称的“神明”赐予选定之人的某种特权，这种特权五花八门，且无法简单定性，某些听名字还是云里雾里，像是盛星棋的“轨迹”，或是雷少漓的“涤荡”，都是无法简单解释的属性，需得抓住冥冥之中虚无缥缈的感觉，自己悟出使用的方法——甚至，有些人无法从虚无缥缈的概念中总结出一个概括词，便只能取个近义词作为代替。

　　雷少漓收起屏幕，多年的默契让盛星棋自发明白他的意思，回屋把自己收拾妥当，与雷少漓并肩沿着散发着银灰色金属色泽的走廊缓步离开宿舍所在的东区。

　　盛星棋自己把新队员的资料从邮箱里调出来看着，指尖划过一行又一行的信息。在旁人看来，这份资料看起来普普通通，生平经历甚至可以算是平淡，相比于曾经其他每个像是花枝招展的求偶雄孔雀般的新队员长篇累牍的描述，只有几行字寥寥概括，看起来非常的不起眼和平凡。

　　唯一的亮点可能就是拥有属性了，可境门作为最大反外神入侵的组织，虽不是什么属性者烂大街的状态，但有属性且比这个人光鲜的大有人在，不知情之人或许会无法理解这人为什么斗胆选择进入最危险的特殊队伍。

　　而且，这个属性……“苏生”。

　　由于属性乃是规则赐予个体的一种特殊权限，其效果最初对自身的效果更加显著，但经研究表明，存在有某种契机能冲破壁垒，获得更高级的权限，属性者的能力便会因此变强，某些属性甚至能做到影响他人。

　　苏生便是这样一个能够影响他人的一种属性。

　　它的特点是病而不伤，伤而不死，死而不僵，通俗来讲，就是细胞活性始终处于高强度状态，自愈能力极强，疾病会被扼杀于摇篮，伤痕会自发的痊愈，就算是意识体征消失，尸首也会不腐不僵，保持鲜活。

　　而高权限的苏生，便可做到治愈他人的伤病，复原面目全非的遗骸，甚至作为一个移动的泉灯(一种治疗机器)，只要伤者处于影响范围内，就能达到安抚和治愈的效果。

　　不过，比起其他的属性，低权限的苏生除了大大保证自身生存几率以外，对战斗能力的强化效果不大。但不管是盛星棋和雷少漓，还是队长纪非夜和另一个队员李澈，第一个注意到的肯定不是属性，而是这个人本身。

　　盛星棋注视着资料右上角的照片。

　　照片中人近乎纯黑的发色和过于苍白的肤色竟有种鲜明的对比感，她神色冷漠，一双幽蓝色的眼眸像无机质的玻璃珠，隐隐散发着教堂琉璃彩窗一般的碎光。

　　盛星棋垂下眼帘，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浮现一个半月前的那次任务，个中细节在思维中掠过，半晌，抬眸看着刚好转过头来的雷少漓，道：“那可能只是一条造影。”

　　外来规则降临于某个区域，会驱逐、替代或融合其中的某些本世界的法则，使其难以在片区内正常流通或作用。所谓时空的造影，便是在外来规则影响下，区域时空被外神截取，独立出世界线的，一小段经过扭曲改造的四维产物。

　　从外部观测来看，成像不存在时间的逻辑。假设一条造影是一个人吃一个苹果的过程，那么外部观测到的情况可能是：第一秒苹果只剩下核，第二秒苹果完整，第三秒苹果只咬了一口。且被观察的影像只存在于该被截取的四维段，不会发生超出这个时间段的任何可能，即人拿到苹果之前或苹果吃完之后的事情无法在其中被观测到。

　　不过，造影自身内部的因果发展却是合乎逻辑的，只是在其中的一切，都逃不过永恒的循环，就像一部录制好的荒诞影片，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遍又一遍的播放，而其中的角色一遍又一遍的踏入同一条河流，步入同一个地狱，在无知中陷入永劫，和整条造影一同，成为世界的一条丑陋的伤疤。

　　境门之中研究与收容异常的部门，名叫“墟烟”，内有研究组专职观测、归档和管理这种造影，估计在盛星棋她们执行任务之前，墟烟就已经对那条造影进行过长久的外部观测，而其中的某些东西引起了他们，甚至上头的注意，于是指派纪非夜带领特殊小队进入造影。

　　于是，外来者步入了河流，同时也污染了那条河流——他们的介入使得独立被打破，被截取孤立的世界线被他们所留下的四维痕迹牵拉嫁接在主世界线上，就像开凿水渠引支流水重新汇入大河主流——其中的事物得以从他们这条水渠流向外部的未来之中。

　　两人静默了片刻，心中都有了思量——如果这个人就是墟烟观测到且引起上头觊觎的对象，再看此人资料中的某些描述的含糊其辞，敷衍了事，就能明白上面的态度：为了掩盖其特殊性，上头有人选择向他们隐瞒执行区域存在造影的事实，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了墟烟对他们的隐瞒行为，但却也都知道这事儿绝对瞒不过，毕竟后续此人还会跟小队队员们进行长久的接触。

　　其实，在那次任务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只救回一个人，而上面却没有如往常一样颇有微词的时候，队员们其实心中就有了个底，只是默契的闭口不言，如今被证实，倒也不至于太过惊讶。

　　特殊队伍的队员们不光靠着一身本事，个个脑子都精明得很——境门对外说得多么超然物外，其实心中城府九曲十八弯，肚里曲折不少，淌着清水黑水谁也不知。

　　上头这一顿操作下来，再多弯弯绕绕，不过也只是想要一个“我虽心里知道，但你不想我知道，那我就不知道”的态度，再表达一个“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意思。

　　思绪在脑中一闪而过，盛星棋微皱眉头：“正常入职培训不应当是两年吗？这才一个半月，未免也太赶鸭子上架了些。”

　　雷少漓抓了抓后脑的碎发，眉头也禁不住拧起，叹了口气：“队长说，她在被拉入造影前便是一名优秀的士兵，资质非常优秀，而且精神韧度非比寻常，要不然也不能在造影中坚持这么久不被同化，还能意识到身处环境的异常，将意识跳出循环。正常的入职培训对她有害无益，只会矫枉过正，只能在实战过程中慢慢找到自己的节奏。”

　　“但她应该从基层开始做起吧？”盛星棋眉头还是没有放松，“队长会同意？”

　　“队长他据理力争了，但……”雷少漓隐晦的看了看天花板，“……直接拍板下来，态度不容置喙，也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盛星棋呼出一口气，捏了捏眉心。此时两人已经走出了宿舍所在的东区，来到了集休闲娱乐和市贸交易为一体的中央区，随意挑了一家餐厅走进去，才刚落座不久，就看到另一桌正在等餐的李澈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李澈他们也是刚刚点餐，她问过白大褂男人的意见，得到不介意的答复后，索性四人拼在了一桌，她伸手给双方介绍：“这位是司曦，司博士；这两位是我的队友，盛星棋，雷少漓。”

　　“久仰。”

　　男人看起来有些内敛，伸手来和两人礼节性的握了握，然后便沉默了下去，像是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李澈见状，补充道：“司博士是Mist-home，雾都的主管，目前在代理他的老师简博康博士的资质评估的工作。”

　　男人闻言，抬起眼来，嘴角微微牵起，笑容温和而纯净，让人下意识的放松心情，声音也是带着些柔和的低音：“其实我曾有幸在我的老师的桌上见过二位的资料，一直想要亲自见见两位，后来调去了Mist-home，只得不了了之，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盛星棋和雷少漓对视一眼，都明白了眼前这个看起来无害又温和的男人的重量——Mist-home，它的正式名称为“精神对抗与暗示干预研究中心”，但其实基地内最流行的称呼是发音较简单的“雾都”。

　　雾都的主要职责是被污染生物的处理与净化、员工的精神状态评估与治疗，还有陷入狂热与偏执者的收容管理，是境门中地位超然的一个部门。

　　入职培训后的资质评估其实也有雾都的间接参与，雾都方主要负责对评估师开展一系列评估方法的培训。简博康博士是入职评估部门的主管，因为工作往来与雾都有旧，见司曦有天赋，便起了爱才之心将他举荐到了雾都，而司曦最终靠着自己的天赋和努力一步一步的坐到了主管的位置，这样的经历不得不说是非常的励志。

　　只是李澈为什么会和司曦在一起？

　　也许是看到了两人眼中的疑惑，李澈主动解释道：“下一次任务司博士将会和我们一起执行，负责对新队员的精神状态的监控和评估，队长命我作为他的辅助，且保障他行动中的安全问题。”

　　“你们的新队员的情况特殊，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司曦深海般的蓝眸透出些严肃来，“不过你们放心，情况紧急时我会待在安全屋里，不会妨碍你们行动，远程的监控设备足以我检测她的精神状态。”

　　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埋怨上级的独断专行，盛星棋索性将一切抛在脑后，她一直都是洒脱的性子，随机应变能力强，嫌麻烦但不怕麻烦，更何况虽然上级强硬的塞人进来，倒也不至于开局真是地狱副本，下一次任务肯定要比平时她们接触的要简单许多。

　　正好她已经很久没有到表世界走走了，听说表世界战后诸国解体重组，形成了以战争中两大超级政体为首的两个超级联邦，虽然百废待兴，但联邦机器的能量不可估量，经济已经稍有起色，商业圈规划初具规模，没准这次空余时间还能上街逛逛。

　　……

　　为了战后重建，东共和国联邦政府发动军工修建了一个庞大的全联邦铁道系统，其中从东南斜向西北贯穿整个联邦的大河铁道作为修建最为艰难的铁道，其知名度甚至到了整个东联邦乃至隔壁西合众国联邦全民皆知的程度。

　　当战后重建达到一定程度后，大河铁道公共开放项目提上议程，经漫长的修订策划，时至今日，才终于迎来了首次民用列车试运行的日子。

　　熬夜抢票来体验这趟穿越数个天险和雄关的列车的民众挤挤攘攘，站台上不乏嘈杂的私语声，使得铁道沿途各车站都展现出至世界大战开战后久违的生机。

　　雷少漓混在民众之中四处瞧了一圈，隐形耳麦里传出李澈的声音：“挺怀念的吧？”

　　战时各国为了集中建设本国的战争机器，科技发展和各类资源皆向战争倾斜，交通建设虽也跟着发展，但为了追求节省预算和运输的稳定，还是保持较为落后的铁路形式。

　　但，境门，作为一个不理世事，自诩超然的组织，以遗世独立的选址和政策，筑造了极舒适的学术温床，各方面发展平稳均衡，其中数个学科甚至在某些专精人士的带领下，领先表世界百年有余——交通方面，基地里已经建立好错综复杂的悬浮天轨，这样纯粹的钢筋铁路已经很多年没有瞧见过了。

　　“嗯。”雷少漓应了一声，恰在此时，站内广播拉响笛铃，列车从远处卧轨驰来，缓缓停在站台边，人群嘈杂声更甚，他顺着人流进入列车内，找到自己的座位。

　　刚坐定，抬眼却看见对面的十四五岁的少年正出神似的看着他，在他看来时也没立刻移开视线，而是和他对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的将视线移向窗外，一动不动的瞅着，好像外面暂且一成不变的景色能盯出朵花来。

　　坐在一旁，似是少年的母亲的女人对他歉意的笑了笑，为了化解尴尬似的随意起了个话题：“先生是一个人出来玩吗？”

　　雷少漓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非一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女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雷少漓不冷不热的态度下闭了口。

　　这时，低沉的男声响起，语气温和的呼唤：“度春。”

　　雷少漓的眼睛抬眸，对穿过人群坐在身边的男人回应道：“哥。”

　　纪非夜笑着看着自己的“弟弟”，温声说着：“小柳叫我们中午到餐车汇合。”

　　“好。”雷少漓应下。

　　“项柳”是盛星棋的身份。

　　这些身份并非伪造，而是确有其人。境门中有专门管理与表世界交互的部门，名为“双星”，部门中有善制傀儡的员工，这些傀儡外表和真人无异，甚至能自主生活，类似于拥有人工智能的机械生命，但制造材料比机械工程来得更为特殊。制作完成后的傀儡会被双星投入表世界，支撑起能被外勤人员取而代之的身份。

　　傀儡关山越和关度春，以及他们的好友项柳，计划今天要来体验一下初次开放的大河铁道，因此被纪非夜一行选中，此时傀儡已被回收，投入后勤部的休眠仓休眠，等他们任务结束，三人就会发现自己早就结束了铁路旅行，回到家中后劳累睡去，而从植入的记忆来看，这次旅行虽有些“小摩擦”，但也还算愉快。

　　“……K915次列车马上就要发车了，请未检票的乘客尽快检票上车……”

　　嘀——

　　广播过后几分钟，一声高昂的汽笛声响，列车应声而发，轻微的轨道碰撞声被掩盖在乘客兴奋的讨论声中，雷少漓看了会儿窗外，拿出手机，翻出里面储存的关于K915列车的信息。

　　可能是战争年代一切从简，战后又资源短缺之下，很多东西不得不使用旧型号的老古董，所以战争结束以后，一阵复古风潮经久不衰，K915为了迎合大众的喜好，设计成几世纪前的绿皮火车样式，但也只是披了一个壳子，内里的设施齐全完备，不会让人觉得古旧不便。

　　整列列车一共14节车厢，其中除了1号车头及乘务室，还有2-6号硬座车厢，7号餐车，8号软卧车厢，9-13号硬卧车厢，14号行李车厢。

　　此时，他和纪队二人处在5号车厢，盛星棋则在13号车厢。

　　身边的纪非夜也拿出手机，页面翻到大河铁道的行程轨迹图，手指轻轻划过屏幕，微不可查的顿了顿，然后又轻轻划开。

　　列车很快奔出重建的城市，驶入郊区，掠过平原，穿过两条大江交汇处。东联邦之大，从东南往西北走，即使是特快列车也要走上七天之久，距离走出东方还要走上两三天的时间，但却并不算乏味，窗外的景象总是赶在人们失去兴趣前变换，连纪非夜也饶有兴趣的欣赏注目。

　　“……列车已到达庆丰站，请下车的旅客注意有序下车……下一站，天潮关站……”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过了几个站点，时间也悄然来到了正午，对面的女人在座位上挪动了几下，似乎坐立难安，最终攥紧了手，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低声叮嘱了少年几句后便离开了座位，但少年却没有像寻常被独自留下的年少之人一般无措不安的回头看离去的亲人，他只是仍然看着窗外，虽神色淡淡，但看着莫名有种固执在其中。

　　本顺着少年的视线看着窗外的雷少漓双眸微动，视线一转，看着那位母亲急匆匆的背影，易容后黝黑的眼中倒映着窗外湛蓝的明亮天光，看不清其中情绪。

　　“度春，差不多了。”纪非夜提醒了一句，雷少漓点了点头，跟着站了起来。

　　列车尚停靠在站台，该下车的乘客已经下车，由于5号车厢靠近餐车，想吃点什么的乘客也不稀得多走几步，即使稍懒的乘客也是坐在座位上吃自己的食物，所以此时车厢里倒是安静了下来，只有隐隐从远处传来的声音细微的作响，像是鱼群穿水而过的簌簌，又像是一连串气泡从水底升起闷响。

　　纪、雷二人走进餐车，耳边细微的声音被重新回到世界的人声覆盖，车厢中算不得人满为患，但稀稀拉拉的交谈声莫名让人有些焦躁，靠近点餐口的那个卡位上坐着的女青年挥了挥手，两人便走了过去。

　　刚刚入座，本不该出现在现世的全息投屏缓缓在桌面上方浮现——这种超过当今科技水平太多的异像却并未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来点餐的乘务员手指穿过屏幕，将一份菜单放在三人面前，站在桌旁保持着标准的微笑，对面前超现实科幻之景无动于衷。

　　投屏目前被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上部分展示的是列车全列的俯视图，上方有上百个代表生命体的各色小点——雾都用技术将生命体的精神稳定值用可见光的色谱进行转换，越是偏向红色越是“狂热”，反之偏紫即为“偏执”，而超出色谱的精神状态，则不被视为生命体，而是被外神攫取转化的污染物。

　　人的精神通常在青与黄之间波动，一旦突破这个范围，则被视为有崩溃和污染的风险，需要进行干预和监控。

　　俯视图下方是展现的目前列车的行程轨迹图，列车所处的位置被清晰的标记在轨迹上。

　　由图所示，目前停靠的庆丰站位于东联邦大陆两大江交汇处的平原地区，是东联邦世界文明的鱼米之乡，穿过此处，海拔便会逐渐攀升，最终跨越阻挡北方寒潮与西南湿热瘴气的天潮关，进入联邦西部大片的雨林、丘陵，冷沙漠与高原的奇峻地域。

　　这时，投屏的侧方闪了一下，展开一个新的窗口，投影出一个女人眉目肃然的面容，对三人道：“午安，诸位。”

　　纪非夜点了点头，客气的回了一句：“午安，江上校。”

　　——即使他对着空气说话，周边的人也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

　　女人没有过多寒暄，而是平铺直叙的说明来意：“召集诸位，是因为不久前，墟烟从靠近的造影中观测到‘共工之骨’的存在，希望诸位将它合并任务目标一起收容。”

　　某些被外神攫取后由于各种原因又失去外神掌控，或是本身被有心分割出去又未被外神攫取，因此流散世外的时空造影，存在回归现世，重新融入世界线的“本能”与“冲动”，它们无时无刻都在时间轴之上，寻觅自己失落时的锚点。

　　造影PE-7系列，“灭世之洪”，乃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造影之一，有关于它的传说存在多个版本，不同文明对此的记载虽略有差异，但都殊途同归。

　　位于东联邦辽阔土地上的这个造影，则是PE-7-1，来自东共和国联邦之首神州的远古神代时期，因神明共工陷入偏执，撞断不周山天柱，致使穹顶向西北倾斜，地壳之上洪水泥沙则往东南泛滥成灾，为了挽救世界，神明禹于现今天潮关所在之地钉杀共工，并将洪水与共工尸骨封印入造影之中，并逐出此世之外。

　　因此，造影PE-7-1的最基本的锚点在于“战争”、“崩塌”与“东南与西北方位的长距离跨越”，经过墟烟测算，大河铁道与其锚点的重合度很高，在穿越天潮关时，极有可能通过重叠的时空进入造影之中。

　　此次他们的任务，便是进入造影，在有限的重叠时间内，回收当年神明禹将共工杀死并钉入造影的神器“十方尺”。此前境门对收容这据说可以丈量世间万物的“尺”做过多次尝试，但因为锚定条件过于苛刻，都无法将其收容。

　　由此可见，大河铁道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又或许……仅仅是某些不可明言的力量所促成的结果。

　　纪非夜垂下眼帘，嘴唇轻启：“我明白了，我们会尽力而为。”

　　江姓上校眉头微挑，而后又淡了神态，点了点头，额外说了一句：“你们的新队员已经准备就绪，愿她能使你们无后顾之忧……祝诸位好运。”

　　通讯挂断，投屏窗口消失，三人的视线却不约而同的落在列车的俯视图之上，注视着列车末尾14车厢上那个孤独的圆点。

　　——莹莹的绿意在灰黑的视图之上异常的显眼，与前车那些不时闪烁着或黄或青的光芒的纷杂相比，显得异乎寻常的稳定，似乎从未有过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