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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宛如仙鹤出樊笼 中吉,卯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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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玄观的后堂种了两株桃花,绿叶成荫,树下设一张石桌,玄玄子身穿素纹道袍,她生了一个好相貌,一颦一笑动人心弦。
“薛大人,今日怎的有空?”
薛火师坐在对面,假如说玄玄子是艳丽,薛火师便是清俊,二人在绿荫下烹茶。
“心情好,忍不住笑容满面,可这笑不能让别人看见,否则要被人记恨。”
薛火师头上插着红宝石金簪,张武陵送的,她收到时满心以为张武陵看上她,便问这是定情信物?
一贯不假辞色的大将军顿了一下,耳根发热:“我想请你做我的谋士。”
家里的账本和生意薛火师打理得井井有条,去战场上管理军务,薛火师也不怵,跟他谈定了薪俸,再将薛应星拉过来。
“将军手底下缺人,我献的第一条计策,便是收我妹妹做个百夫长。”
薛应星死守细柳城立下功劳,虽然年少,只有十四岁,但个子高,力气大,脑子转得也快,比那只白毛碧眼鬼机灵多了。
“姐姐?”薛应星疑惑道,“可是将军已许了我副将之位。”
薛火师一愣,看着张武陵忍笑的神情:“朝廷答应吗?”
“放心,齐王会答应的,不过监军对我有点意见,他如果给你们找茬,你们不要正面起冲突,告诉我,我来处理。”
不怪薛火师厌恶湛青云,湛青云从一开始就没干好事,尽挑刺,杜磊堂病逝的消息传到京城,听说他哭得肝肠寸断,甭管做戏还是真心,薛火师都乐不可支。
况且这个消息证明大将军还活着,那更是一大好事!薛火师已去信杨应怜,那只老狐狸肯定知道底细。
“官家女眷多到你这上香,你这道观偏僻,为何不搬去城中?崔家的老夫人想要替你寻一处宅子,她好日日供奉。”
“京城寸土寸金,哪是我一小小道士住得起的?”玄玄子淡淡笑道,心中却巴不得崔老夫人快快找到一处物美价廉的宅子,也省了她的脚程。
玄玄子师承昆仑山真真道人,昆仑山听说过,真真道人没人听说过。
都是玄玄子编的,有人问俗名便说往事如烟不值一提,于是知道她叫涂惜女的,只有三年前被她忽悠着来到京城的丁钟吕。
要是按照丁家的关系,丁钟吕要管涂惜女叫声姑奶奶,但人家是来杀她的,涂惜女为了活命都管他叫姑奶奶了,没用,刀架在脖子上,问救她的道士在哪儿。
“在京城,我带你去找他,别杀我。”
涂惜女哪里知道张武陵的行踪,但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总不能让她被人砍死吧?
到了京城,没钱了,涂惜女扮作道士骗钱,做斋醮仪式时,丁钟吕不得不帮她吟唱步虚词,两人合伙硬生生装成了超尘脱俗的半仙,在京郊买了一座破落庙宇,改名叫玄玄观。
“你做庙祝怎么样?”
“……”
“名字写丁钟吕?”
“【吕澄清】,我在外叫吕澄清。”
吕澄清走了快三年,保不准被大老爷弄死了。涂惜女不大痛快,她和桃花公主坟的仇又添了一笔。
“那盏长生灯再添一百两香油。”
薛火师出手阔绰,一下子打散涂惜女的阴云。
“之前的香油钱还没花光。”
“继续添。”
薛火师估摸,张武陵就算寿数有限,也添到一千岁了。
离一千岁很远很远的张武陵,乘着画舫,漂泊在淮扬运河上。
淮扬运河始凿于春秋,古称邗沟、漕渠、中渎水,俗名里河,一川碧水流淌至今,两岸吴侬软语,百舸千帆,游船如蚁。
杨应怜给张武陵准备了一个包裹,里面有三份路引,名字各不相同;十张银票,十锭黄金,十锭白银,成色都极好;最后是红绸里的一支玉签。
杨应怜在白马寺修行多年,决定投奔废太子时在观音殿求得中吉签,常言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过犹不及,上上签和下下签都不是他想要的,中吉签正中下怀。难道就是这支玉签?
签文如下:
【第十四签,中吉,卯宫。
宛如仙鹤出樊笼,脱却羁縻处处通。
南北东西无障碍,任君直上九霄宫。
解曰:任君无疑,路有亨通,随心自在,逍遥得意。】
张武陵笑了笑,画舫外的水波如碎金闪烁,临江仙站在船头,韦愿站在船尾,列缺屈下前肢,俯下颈子喝水。
商频伽撩开帘幔说道:“公子,时辰晚了,前面靠岸有家饭店味道不错,去那儿吃饭可行?”
他学韦愿叫“公子”。
通利商会的画舫出了名的雅致周到,每日租船出游的人不计其数,谁会想到商老板屈尊在烟波浩渺的江河上当船夫。
晚饭点了淮扬菜,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软兜长鱼,八宝葫芦鸭和平桥豆腐,甜菜是核桃酪。《西京杂记》有载,“饮菊花酒令人长寿”,正当时节,商频伽额外加了一壶菊花酒,饱食一餐。
画舫驶过桥洞,拖拽出长长的银亮的波纹,张武陵迎风而立,河风清爽,令人心头闲闲。
韦愿提醒:“公子站稳了,灯船游船甚多,小心冲撞。”
张武陵道了声好,忽然一个香包丢到怀里,不远处的灯船上,一个颇具豪爽气概的男子喊道:“敢问小哥可曾婚配?我家妹子芳龄双十,一眼就相中你咧!”
他旁边的玻璃窗户映出女子羞怯期盼的身影,周围的船只顿时发出善意的笑声。
韦愿撂下舟楫,半是吃惊半是提心吊胆,临江仙将手搭上剑柄,眉头微紧,商频伽高声道:“我家公子早已娶亲。”
男子讪讪,连道:“唐突了小哥,还请见谅!”
张武陵摇头,把香包抛回去:“多谢姑娘美意。”
为防多事,他撩起帘幔避入船舱,临江仙坐在舱门口,整张脸埋在阴影中。
“桃花公主坟近来如何?”张武陵隔着一道帷幕问道。
临江仙抱着剑,低着头,纹丝不动,语调平直。
“丁询暂代族长之位,行族长之权,丁孔雀离开祖坟,不知去向。”
恨水溪的石桥仍是坍塌的惨状,大部分外乡人都回原籍去了,也有的分不清真我假我,滞留桃花公主坟。
丁询做好扫尾之后,将族长易位的消息通知在外的旁支,同时授命临江仙寻找张武陵。
“怪不得我一路风平浪静,原来是托你的福,多谢你没拆穿我的来历。”
临江仙置身事外的神态动摇了一刹那,张武陵的调查记录都在炼丹房那场大火中灰飞烟灭了,丁询和丁孔雀互相指责的时候,他选择保持沉默。
“大老爷死了,我便是你的信差,其他人无权过问你的行踪。”
“有丁询主持大局,你们要我一个外人干什么?”张武陵实在不明白。
画舫夜游,人烟稀少的江面上,商频伽慢慢摇着船橹,笑道:“唉,丁家人都是贱骨头,认定的家主就是家主,你叫我们去死,我们也要想个办法死在你面前。”
商频伽说出口的话令人不寒而栗,临江仙竟也点头。
河风吹起帘幔,张武陵目含冷意,商频伽自觉住口,然而一会儿又忍不住说话。
“公子没打算放过桃花公主坟吧?暗助大将军私逃,朝廷不把仙桃山查个底掉才怪,捕风司是盯上我们了。”
张武陵没有否认,此番筹谋一则将杨应怜撇出去,二则将责任全推给云何无明,三则事后调查,桃花公主坟脱不了干系。
他这个族谱上找不到名字的族长,能做的就是结束这场荒诞的梦境。
“可能要让公子失望了,祖坟位置隐秘,非凡人所能进入。”
帘中人说道:“那是杨应怜该烦恼的。”
商频伽笑了笑,后背一凛,韦愿十分不悦的模样:“商老板是玲珑心伶俐口,往日半个死字不肯说,今夜却在公子面前死来死去,倘若要死,跳下河去,多费口舌何用。”
“韦兰甫你火气太大,好歹搭救了你,怎么交情却不比从前?”
“从前是从前,从前不知道你人皮底下的真容。”
商频伽故意道:“你肯定是恨公子亲近我,不亲近你。”
他止住话语,脖子上剑光寒冷,水光清透,临江仙的佩剑半出剑鞘,他的面容依旧毫无波动:“公子命你安静。”
“遵命,遵命。”商频伽笑眯眯。
画舫在江水上漂泊了几天,在河下靠岸。
河下镇是大运河河边下头的一个小镇,繁花似锦,都说河下风光好,人才也辈出,素有“进士之乡”的美誉。
商频伽和临江仙把舟楫往岸边一划,稳稳当当地泊在桥边,缆住杨柳树。
张武陵牵着列缺上岸,其他三人便跟在后面,从大路走到小路,从小路走过树林,林子边的大宅对面,许婆婆结庐而居。
张武陵正是来探望她的,他南归的路途很艰难,神志不清,行不知往,许婆婆见他可怜,收留过他一段日子。
两人互相问了身体状况,说了近些日子吃什么东西,有无烦心事,许婆婆不时转头看向临江仙,问他:“年轻人,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临江仙顶着年轻人的脸皮和雪白的头发说:“天生的。”
“天生的?”许婆婆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大宅门匾上,门匾题着“上官宅”三个大字。
“我倒是见过后天莫名的白头发,也跟你一样二十来岁,一夜之间白头……上官姐姐和江姐姐怎么还不回家?我替她们看了五十年的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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