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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生路死路何所往 归去来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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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桃花公主坟出来后,张武陵起初清醒的时间十分短暂,浑浑噩噩,像个傻子、疯子,有时惊醒身处破庙,柴房,乱葬岗,不过逢山开路,遇水叠桥。
张武陵骑马走过仲春的油菜花田,远方群山起伏,雾气朦胧,走过暮春的小桥流水,乡间白墙黑瓦,杨柳依依。枇杷黄,青梅酸。他经常迷路,走错路,盖因人一糊涂,就信马由缰。
满城晒书晒衣的暑日,张武陵归去来兮。
他收了宴愁的状纸,是非恩怨,必须了结。
怎奈何事事不如人意,中秋再遇云何无明、杨应怜,已是不胜其烦,今日明镜台中又有吴秀才堵截,饶是张武陵,也万分不爽。
“丁家要报复我,只派你一个,未免太小瞧我。”他把善白剑贴近吴秀才的血管。
吴秀才连忙辩解:“不,不是,我们怎敢报复!”他越急越说不出话,“您是家主,是族长,我、我们只是担心您!”
“我何时成了你们丁家的家主?”张武陵冷笑,满腔荒谬。
他毁了炼丹房,烧了《活死人外丹术》,坑了丁孔雀,而且是杀害丁谑的凶手,那群疯鸟如此宽宏大量?
“可祖坟的信差说,您就是我们的家主啊。”吴秀才跟认死理的倔驴一样。
“你倒是大胆,不怕我一声令下,将你活捉?”
“不怕,家主真要我死,就不会给我说话的余地。”
凉爽的天气,吴秀才出了一身汗,脑袋像一团浆糊,让他语无伦次:“家中都盼着您回家,我们只想让您回家!信差让我转告您,请您放心,我们会救您出去!”
天知道昨天他受了多大的惊吓,好端端去通利商会的书铺买书,被商频伽神神秘秘叫进里屋,然后出来一个白杜鹃,自称是祖坟信差,说家主有难,吴秀才必须出手相助。
吴秀才问大老爷遇到什么危险。
商频伽说大老爷早死了,新家主流落在外。
吴秀才大惊失色。
商频伽拍拍他的肩膀,说自己也刚知道。
“大老爷死得仓促,祖坟经过推举,选出新任家主,但他……不太喜欢祖坟,外出采风,已有大半年,族人无不牵挂。”
白杜鹃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听得人心里发毛,吴秀才沉浸在大老爷身死的骇然中,闻言不禁胡乱猜测:“家主是随云姐?”
商频伽眉飞色舞:“我猜是丁询,你猜是随云姐,可惜都错了!说起来这个人你也熟,他叫张武陵,当然了,你一般称呼他做【大将军】!”
……
“大将军,我、我真是三生有幸!通利商会和蓬莱吴氏,愿受您驱遣,万死不辞!”
吴秀才说不出更多表忠心的话了,手心渗出热汗,灼灼地盯着张武陵,早在细柳城他就十分尊崇高鸿渐,如今成了一家人很难保持平静。
相比之下张武陵冷淡得出奇,他倒了一杯水浇灭香炉,然后坐到椅中,端的是气定神闲:“那名白杜鹃是谁?”
“他叫【临江仙】。”吴秀才眼皮跳了一下,突然后知后觉,临江仙是大老爷的信差,却未必是家主的信差。
残留的死人香如同轻纱,笼罩住张武陵的面容,他应该是面无表情的,垂目,持剑,略作思索,然后——朴素的道袍底下,大将军抬起眼睫,发号施令。
“认我为家主,就乖乖听话,不要擅作主张。传我命令,按兵不动,违者便杀!”
吴秀才在须臾的无措之后,跪倒在地,伏首领命。
韦愿回来时,张武陵正在沏茶,见他在门口,叫他:“这茶真好,你来尝尝。”
茶水入口,清淳淡雅,直透肺腑,韦愿有一种从身到心的妥帖之感。
“刚才吴秀才来过?我在路上遇见他。”
“嗯,送了一本书。前殿何事喧哗?”
韦愿道:“大报恩寺的小沙弥淋了雨,晕倒在寺门口,僧人要把他抬到寺内救治,黑衣卫却不准,双方起了冲突,最后请示了云何无明,又有向慈大师和慧海禅师担保,才让人进来。”
张武陵蓦地笑了一下:“今日寺中热闹,明镜台少不得有客造访,你说是杨应怜,还是云何无明?”
韦愿语塞,他既不想说杨应怜——老奸巨猾,也不想说云何无明——忘恩负义,都是令人生厌的麻烦人物。
韦愿嫌恶道:“非要猜一个,那就云何无明吧!”
他和二人短暂打过交道,以他之见,云何无明急躁,急躁就会有破绽,杨应怜表面中正平和,却像一潭深渊,看不透。
张武陵遗憾道:“恐杨应怜不如你意。”
他们又喝了一盏茶,杨应怜终于出现:“我来迟了,将军久等。”
他还穿着捕风使黛青色的劲装,文人气息乍然多了几分凌厉,扫眼到了韦愿身上,笑道:“我和将军叙旧,韦道长海涵,给我俩腾出个地方。”
他说得客气,却容不得韦愿拒绝,韦愿心知肚明,便对张武陵点了点头,说自己在门外,有事就叫他。
人走后,杨应怜打开食盒,摆出一碟拌干丝,一碟撒盐花生米,酒是金陵春,他说:“到了金陵怎能不喝金陵春,今日我们吃一顿穷酒。”
别人喝酒是越喝越蒙,杨应怜越喝越精神。他和薛火师是酒友,最好搜罗美酒,弄点家常小菜,就能喜滋滋喝上一天。
喝酒分人,和文人是风花雪月,浅斟;和武将是牛嚼牡丹,痛饮。杨应怜喝过最沉醉的一场酒,是收复失地后,高鸿渐在细柳城观音庙里,用珍藏的女儿红犒劳部将。
彼时军营刚刚结束庆祝的盛宴,酣睡声此起彼伏,夜深人静,高鸿渐独自掌灯,暗暗敲响房门,不多时几个人紧张兮兮地跟着他进了观音庙,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只是喝酒。
杨应怜攥了把张武陵的手腕:“你看你,肯定没吃好睡好,瘦了。”
张武陵却不觉得:“云何无明不至于在饮食上苛待我。”
松涛如瀑,喧嚣的浓绿吹入明镜台,阵阵阴凉,像恨水溪的风波,奔涌到张武陵耳中,有时让他恍惚。
“我斗胆一问,将军有什么打算?”杨应怜先提一杯。
“我为笼中鸟,如何能做打算?”张武陵自嘲。
“不不不,在别人面前兜圈子是没办法,你我就不要打机锋了,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话要说明白才是好话,说不明白的都是废话,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我们就当……闲谈。”
“那就——闲谈。”张武陵微哂,提酒,两人的白瓷杯碰在一起,当啷作响。
“京城还太平吗?”
杨应怜吃了一颗花生米:“你下去之后,吕慎卿那群人都为你求情,杜磊堂那边就骂你,双方你来我往,可热闹了。别看吕慎卿文文弱弱,去年冬天早朝前遇见湛青云,两派人马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打得满地是官帽和笏板。现在都消停了,陛下不准他们斗殴。”
张武陵失笑:“怪不得湛青云去瓶屋看我,用扇子遮遮掩掩的,原来是花了脸。”
杨应怜也跟着笑起来,那笑冷冰冰的:“他探望你,难不成去耀武扬威?”
“恰恰相反,湛青云来安慰我,向我道歉,劝我跟陛下服软。”
“他把事情做绝,还有脸到你跟前。”
“湛青云是潜邸旧臣,多年经营,殚精竭虑,他奉命行事,倒没有出乎我的意料。”
张武陵的神色太过平淡,杨应怜琢磨不出他的心绪,自己反而一声长叹:“对不住,那时我和武昭侯远在漠北,置身事外非我等之意,你不要怪我们。”
“我都明白,事出突然,为我求情的人够多了,再加你们两个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知道我的,我才不会因无能为力之事伤怀!”杨应怜故作高深,“今年正月陛下召我入京接管捕风司,我暗中调查【白玉带案】,你猜我查到什么?”
张武陵随口道:“跟湛青云有关?”
杨应怜说:“你果然都知晓了。”
“太明显了,他们话不投机,却突然走得很近。”
那天朝堂之上乱成一锅粥,湛青云虽没有出手,但杜磊堂的门生一个个跟着跳出来参张武陵一本,派系之间引经据典,互相攻讦。
杨应怜惋惜没在现场。
“薛火师还好吗?”张武陵一想到这位户部侍郎就伤脑筋。
“她用得着你操心?她在哪里都会过得很好。”
薛火师是绝不会屈着自己的人,云何无明弹劾张武陵后,她立刻站出来弹劾云何无明闹市纵马,挟权欺人。结果大不相同,张武陵瓶屋思过,云何无明罚俸三月。
张武陵劝诫道:“白玉带案追究下去也没有意义,不要耽溺其中。”没有白玉带案,也有紫金冠案、玉扳指案,把他关进瓶屋。
不用提醒杨应怜也不敢往下查,他可不希望一条七零八碎的白玉带废了张武陵,还误了他的前程,杨应怜只是心有不甘:“湛青云啊湛青云,他竟把你攀折下来!”
他们心照不宣,说到底断定张武陵有罪的,乃当今天子李晔。这不是党争,而是皇权授意下,一场对张武陵的围杀。
杜磊堂病殁的消息传回京城,李晔和湛青云一定猜得到是张武陵所为,杨应怜瞒不了太长时间。
“那天在板桥旅店,你问退路是死路还是幽禁,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你的退路还有我,你不做打算,我为你打算。”
杨应怜长长地叹息,仿佛要吐出所有戚戚和惶惶,他捻住袖口,掏出一封文书和一叠银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活着最重要,人死了就是一场空。我给你准备了路引和盘缠,你走吧!我会拖住云何无明,往后天高地阔,无拘无束,哪里不是去处?不要再见任何故人,也不要见我,没谁值得你牵挂!”
这些话杨应怜不该说,这事也不是他能管的,他最擅长投机取巧,见风使舵,道德败坏他样样沾点边。
巡察金陵的间隙,杨应怜不停地权衡交出张武陵的利弊,好处自然多多:取信于君,有利仕途。坏处也有:他会永远失去张武陵这个朋友。
张武陵算什么,充其量就是从前的贵人,在杨应怜备受白眼的时候把他当作贤士任用,给他铺了一条青云路。现在卖了张武陵,还能得个好价钱!以后张武陵关在瓶屋,他会去看他的。
可是……总有一个念头冒出来:张武陵要是死了怎么办?张武陵会死的。
杨应怜处理公文后,盯着蜡烛深思,一会儿是细柳城,一会儿是观音庙,吹灭灯火,毛月亮模模糊糊地挂在屋檐上。
捕风司到底是招人怕和招人恨的地方,出了纰漏,各司各部肯定要踩上一脚,杨应怜自忖要谨言慎行才好。卖友求荣这等事,他狠下心不干了!
张武陵不知怎地,心这时特别软和。
“你什么时候学起薛火师喜欢冒险行事?知道我身份的人不止你和云何无明,一旦败露,你难辞其咎。”
“这事我能应付。”杨应怜佯装无奈,“我也有私心,我们这群漠北出来的,身上都打着你的印记,你走了,我才更好升官啊。”
张武陵敬杨应怜:“祝你官运亨通。”
“承你吉言。”两人干杯,一饮而尽。
张武陵展开文书,略略一扫,是嘉兴府嘉兴县一个叫“未曾见”的书生的路引。
“这下我真成了《金丹记》的赶考书生,这戏里戏外,如何分清呀?但我不能这样走。”
张武陵合起路引:“杨应怜,我们来演一场戏。”
与此同时,黑衣卫领韦愿来到云何无明的斋房。
云何无明一开口就是咄咄逼人的气焰:“你有没有向高鸿渐告密?”
韦愿撇下眼睛,淡淡说道:“疑人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