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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琉璃水是坟盖月 不要丢下我 ...

  •   接下来三天,张武陵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举动,每日给丁结雨换药,接着到花圃务农,丁结雨跟牵了弦的风筝一样,亦步亦趋。

      强求生机的将死之徒,变成无谓生无谓死之人,难道换仙丹可以使人顿悟?

      张武陵思索一夜,以他之见,抬棺人并非领悟了庄子所述“万物一府,死生同状”的智慧,而是变成顽石,顽石又怎会有“分别心”?

      有典故说,东晋道生和尚对虎丘山的一堆乱石讲《涅槃经》,且问:“如我所说,契佛心否?”群石点头。

      由此看来,石头也具佛性,而本就是“佛”的人却铲除自身的“佛性”,变成比石头更加死寂的造物,真是可笑。

      如今这块顽石人性未泯,意外地听张武陵的话,依丁谴所言,不久之后连这点人性都要泯灭了。

      “丁悱恻,你——”丁谴杵着花锄,见张武陵看过来,他顿了顿,斜挑着眼睛道,“整天莳花弄草,一心等待成婚,难道你忘了?”

      “没有,记着呢。”张武陵把白花杜鹃的花盆搬到屋檐下。

      丁谴顿时喜笑颜开,担忧不翼而飞:“那就好那就好!”他不问计划,不问时间,全身心信赖张武陵一般,在杂物间翻出一块白玉棋盘。

      “磕破一个角,拿来垫花盆正正好。”

      青红二色棋子摆在桌上落灰,张武陵看着可惜,跟丁谴讨了回去。

      腊月二十八,山上请了一个戏班子,伯牙亭充当戏台,主家和旁支来了很多人听戏。主宅挂满红绸,盆栽上贴着剪纸,对联全换成新的,处处喜庆,却抵不住冷幽幽的凄清。

      班主后悔莫及啊!就不该贪钱,好好的年不过,到这桃花公主坟唱戏!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唱,还得唱好。

      瞧瞧琉璃池里,大冬天竟然开满荷花,伯牙亭对面,几十个年轻人或站或坐,身量高,模样俊,脸皮儿白,黑漆漆的眼睛望过来,像一群游魂野鬼。

      今天唱的是《金丹记》,明天是《细柳城记》,大年三十唱《南柯梦》。锣鼓开场,戏角儿亮嗓。

      “又唱这本?”迦陵频伽倚着墙,“沈琼宇的戏我看厌了。”

      梧桐雨说道:“他的戏写得不错,金陵陆家请沈琼宇校勘精审、荣玉衡插图的琅嬛阁本《金丹记》,我还买了一本珍藏。”

      天空掉下细雪,落进琉璃池中,迦陵频伽蓦地一凛,眼珠子一撇,数丈之外,张武陵的注目犹如轻盈的蝴蝶,停在他肩膀上。

      迦陵频伽迟疑地挥了挥手,张武陵便从坐凳上起身,黄莺叫叮铃叮铃响,一双双望向戏台的眼珠悄无声息地转动。迦陵频伽有点可怜他了。

      张武陵恍若未觉,冷冽的薄荷香钻进他的鼻腔,他压低声音问:“《金丹记》听着耳熟,频伽哥知道这个案子吗?”

      迦陵频伽干笑两声说:“我便是因为金丹案才从泉州调到金陵,那坟盖山的炼丹术士叫丁诘,偷了大老爷的丹方下山去,金丹案水落石出,还是我过去给他收尸。”

      丁谴笑靥如花:“可惜,那具尸首剁成花肥了!”

      “你解了心头恨便好,太执迷伤身体。”梧桐雨轻声劝慰,他们一起在族学长大,感情再薄也比别人深。

      丁询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也亏得戏里唱的那个叫未曾见的书生,你叫频伽哥帮忙,给他送个礼物当谢礼。”

      “我到库房里挑几件值钱的东西不就行了?”迦陵频伽说。

      丁谴摇头道:“我要挑一盆最大最好看的杜鹃花送他。”

      “我劝你还是不要,杜鹃花有什么稀奇的,不如宰了那条黑蛇,蛇皮、蛇胆、蛇毒都是好东西,谁跟我一起?”

      张武陵看向插话的人,第一个观感就是浪荡,黑发,戴着单边耳饰,是用五根孔雀翎绞在金耳挂上,下垂一条细长的金链子,末尾坠了一颗红宝石。

      梧桐雨怪道:“丁孔雀,不是轮到你做守门人吗?”
      守门人以丁孔雀为首,四季轮换,八人一组。

      丁询也说:“你擅离职守,还想宰了黑蛇老爷,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这不是听说随云姐不太好吗,我当然要来看望她,她却不搭理我呢。”丁孔雀苦恼地望天,然后高深莫测地说道,“不过有戏看,也不亏。”

      孔雀翎上的蓝眼妆流光溢彩,张武陵没来由地感到不悦。

      “对了,当年结雨哥和随云姐不是一起去抓捕丁诘么?也怪他们,抓不回来,还暴动了,大老爷这才不准我们进入金陵,否则挑几个守门人,寻到他处就地格杀,也不会让他赖活多年。”

      张武陵顿悟:“归根究底你还是不敢,连杀一条蛇都不敢,何况忤逆大老爷。”

      众人闻言惊恐不已,丁询连道:“你说什么胡话!”

      丁孔雀把张武陵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那眼神仿佛在估量一件物品的价值。

      “要我杀了他吗?”是站在张武陵身后的丁结雨,他像在说天气不好。

      丁孔雀笑眯眯地拔出剔骨刀:“结雨哥之前不是坏脾气呀。”

      “玩这么大就不好玩了!”迦陵频伽和梧桐雨一人一边按下剔骨刀。

      丁询打圆场:“是啊,你也知道他的状况,跟他较劲是自找苦吃!”

      四周的白杜鹃和黑喜鹊动了动耳朵,有的漠不关心,有的蠢蠢欲动,大有一言不合拔剑相向的趋势。

      “结雨哥,不好多造杀孽。”终是张武陵摇摇头,劝止这场动乱。

      丁孔雀耸了下肩膀,收起剔骨刀:“我比你大,你也该叫我哥。”

      琉璃池遂又安静下来,优伶哆哆嗦嗦地唱戏。

      台上演到书生夜宿坟盖山的秤砣庙,正是夜黑风高,忽地瓦片掉落,碎声大响,睡在破旧神像之中的未曾见惊醒,迷迷糊糊透过神像的眼睛看到一个白头翁抱着一个婴儿。

      “孩子啊孩子,你别怪我,我是天生命苦,不得已而为之!”

      婉转的曲调中,丁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不告而别,越走越快,在门口撞倒丁钟吕,道声歉也没有,直奔花圃扶着梅花树吐了,酸水在胃里沸腾,从食道、气管争先恐后地呕吐出来,丁谴难受得泪流满面。

      天上的月亮到底什么时候砸下来!把花圃,把桃花公主坟,把全世界砸个稀巴烂,否则丁谴今晚要继续做噩梦,一直做到除夕夜。

      他多希望有人把他叫醒。

      回荡的金铃声近在咫尺,丁谴猛然抬头,张武陵躬身垂目,隐约有些许担忧之色。

      “别看。”丁谴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晚了,已经看到了。”张武陵把手帕递给他。

      门前的一丛红梅折断,半耷拉地吊在枝头。丁谴呆坐在石门槛上,墨绿色的发带垂在耳际,张武陵去小楼倒了杯热水给他,然后用铲子挖土,掩埋呕吐物。

      “那两个跟屁虫没跟你来?”
      “结雨哥还算听话,丁询也不会寸步不离。”

      丁谴哂笑,他猜自己肯定受到换仙丹的影响,把张武陵当成从小长大的兄弟了,不然怎么会突然心软,向他倾诉往事?

      “丁诘是我爹,十三年前他偷了丹方下山,害我娘动了胎气难产,一尸两命,只恨我不能亲手了结他的性命!他的血肉太臭了,炼出来的换仙丹也让人倒尽胃口!

      “我出生在除夕夜,也在除夕夜吃下换仙丹,今年是最后一年了,马上我就可以忘掉所有事情,忘了也挺好,反正没什么好事……我唯独不想忘记我娘。”

      风轻轻地吹拂,梅花树弯曲嶙峋,红梅摇晃,清香四溢。张武陵找来绳子和木棍,固定住断裂的枝干,然后坐到门槛的另一侧,慢吞吞说道:“脑子空空可不好受。”

      丁谴笑他天真:“为了荣华富贵,人可以六亲不认,更遑论为了活着。你不懂苟延残喘的痛苦,死人是没有以后的,管得了眼前就算灵丹妙药了。”

      张武陵眺望远处雾沉沉的山峦,疑问道:“那你还要和我一起去金陵吗?”

      丁谴一怔,低下脑袋,闷声道:“……去啊,为何不去?金陵就金陵吧,我不吃最后一颗换仙丹,打死也不吃!”

      即便代价是幻觉频生,疾病复发,丁谴甘之如饴。

      “所以,不要丢下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琉璃水是坟盖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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