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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问春不归三徘徊 庸医! ...
雪停之后大雾四起,白蒙蒙的雾气中丁悱恻在扫雪,扫到经常钓鱼的岸边,丁结雨站在那里走神,散着半长不短的白发,像一座沉默的铁塔。
他说话很慢:“我昨晚梦见你和随云。”
丁悱恻调侃道:“想来不是噩梦。”
丁结雨那张冷峻的脸庞扬起细小的弧度,像在笑:“嗯,不是噩梦。”
他时常在梦里找人,前几天听丁悱恻说想出去看看,他开始翻来覆去地想,他也可以出去走走。想通这一点,丁结雨在恨水溪边等了一夜。
“结雨哥好偏心,怎么没梦见我?”丁询举起横刀敲屋檐下的冰凌。
丁结雨不知道,索性不答,对丁悱恻说:“多谢你,我走了。”
他转身走进缥缈的雾里,仿佛飞鸟潜入北风,丁悱恻心中一动,追进雾里,然而天上地下浑然的一片白,不见半个人影。
丁询拽住他说:“结雨哥兴许有要事,我们在这里等他吧,随云姐快来了。”
两人把恨水溪边的积雪扫个干净,靠在桥上的望柱石雕,较量谁先钓到鱼,水里面那条黑色的大蛇又来偷吃鱼饵。
“黑蛇老爷行行好,去别处玩儿吧。”丁询气闷。
大雾天气见不到一点日头,桃花公主坟的人都猫在屋子里,黑沉沉的眼珠子像不透光的玻璃。
潮冷的水汽忽然掺杂了一丝血腥气,一个黑铁笼由远及近,渗着彻骨的冷意和令人战栗的铁锈味。
四个戴面具的守门人押送铁笼,里面关着满身血污的丁结雨,铁笼后面是拖着脚步的丁随云和辘辘驶来的驴车。
丁悱恻脑袋里的弦“铮”一声绷紧,牵住太阳穴扯得生疼,他似乎见到一双黄绿色的,满含憎恶的眼睛。
“云何无明……”
他无意识呢喃,身体控制不住往前倒去,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他。
“别看。”丁询的声音透着抽离般的冷漠。
丁悱恻没有挪开视线:“结雨哥死了?”
“没死,疯了,我好像也要疯了。”丁随云涉过大雾,腰间的软剑沁血,脏了她的衣袍,雪白的面容溅上星星点点的血珠。
“到底怎么回事?”丁悱恻头痛欲裂,走不动半步。
丁随云的语调飘飘忽忽:“他要离开。”
丁结雨闯破山门,声势浩大,丁随云是丁孔雀叫去收拾烂摊子的,他俩同为信差,后又为督水工,理所应当要她了结此事。
“杀了三个守门人,要不是大老爷点了他做抬棺人,丁孔雀非砍死他不可。”丁谴赶着小毛驴,神色没有往日的浮浪,反而十分正经,“大老爷帮结雨哥治了病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他是遭了无妄之灾,遛驴遛了一半,板车都砸坏了。
“治病?怎么治?”丁悱恻追着丁谴的眼神,这点就很不像丁家族人,丁谴忍不住笑了一下,暴露出他轻薄的底色。
丁随云脱力地靠着栏杆,面容凄惨得几乎融化在雾中:“洗掉丁结雨的记忆,他就不会发疯。”
“结雨哥不会同意!”
“不需要他同意。”
丁悱恻怒极反笑,他摇摇晃晃走下桥,耳膜中回荡着紊乱的呼吸声。丁询挡到他面前,低声告诫:“一切有大老爷做主,你别管。”
丁悱恻撞开他的肩膀:“既然你都由他做主,那就别管我!”
铁笼所经之处淌满鲜血,铁链穿透丁结雨的琵琶骨,没有让他喊一声痛,可是当锲而不舍的黄莺叫一步一步追逐他的踪迹,丁结雨干枯的眼睛忽然掉下眼泪。
恨水溪边的悲歌如泣如诉。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丁悱恻最终没能追上,晕倒在半路,醒来已是凌晨,清新的橘子味弥漫整个屋子,火炉边的橘子烤得焦黑。
他头晕目眩,坐起来不说话,瓶中的红梅花蔫头耷脑。
丁询在这陪了大半宿,嫌脖子上的珠链重,便拿下来在手中一颗颗拨动,青金石,绿松石,镂空金珠和白水晶……
他十岁开始监管外来的黑喜鹊,第一个是山中的参客,中了蛇毒命不久矣,吃下换仙丹后保住小命,只不过再也不能下山,要做一辈子丁家人。她记挂家中的孩子,视丁询也如自己的孩子,但五年后参客变成白杜鹃,便对他冷眼相待。
丁询监管过各式各样的试药人,品性柔软的,罪恶滔天的,从于心难忍到漠然视之,见过他们哭他们笑,他觉得自己在给黑喜鹊送终。
拂晓将至,丁悱恻古井无波,呆坐了很久,他换了一身衣服,披上斗篷,腰悬善白剑。
“你要干什么?”
“去找结雨哥。”
丁悱恻不回头。
天空飘下雪花,丁询烦躁地深吸一口气,撑开伞同他一道出门。
炼丹房门前守着两个白杜鹃,丁谴靠在墙边吊儿郎当,一见丁悱恻立刻笑得没个正形,提醒道:“结雨哥送去义庄了,等他醒来,应该是一张白纸。”
丁家族人受小伤生小病是一律不管的,自己扛过去,要是重伤重病,也不愿意吃换仙丹续命,就去义庄找问春归,问春归治不好就等死吧。
丁谴看热闹的心太明显,丁悱恻问他:“丁谑做了什么?”
“谁知道?别太伤心,大家都这样,哪天我也全都忘了。”丁谴耸了下肩膀,突然被丁悱恻抓住手臂一拽:“走吧,一起去义庄。”
丁谴睁大双目,手忙脚乱地跟上去。
过恨水溪到最深处一条巷子,灵堂在东,义庄在西。
灵堂大门紧闭,抬棺人喜静,通辟谷之术,不睡床铺睡青铜棺材。义庄的大门却时常敞开,正厅摆了一张竹椅,上面躺着一个人,面上盖了一层白布,不知道在睡觉还是个死人。
“问春归!问春归!”丁谴大喊。
“谁啊?”那人扯下白布扭头一瞧,就见三个黑头发的年轻人站在门外,不由得生出几分怪异,“你们有病?”
“你才有病!”丁谴说道,“我们来看结雨哥!”
问春归更纳闷了,丁家人这么相亲相爱吗?
他领着三人走过门楼,后厅整整齐齐摆放了八口黑棺材,其中五口棺材已经装了尸首,打了镇钉,另外三口是空匣子,顶盖虚掩。后厅两侧厢房是给人养伤治病的,死了正好搬进棺材。
丁结雨伤势惨重,昏迷至今。丁悱恻注视他良久,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皱褶的眉心,丁结雨猛地抽动一下身躯,就像平日睡觉抽冷子惊醒,然而他没有醒。
“结雨哥,你可千万别死啊!”丁谴开始装模作样地假哭,哭得丁悱恻脑筋绞痛。
“省省力气,别吵到人。”丁询嫌弃道。
“太薄情了!丁悱恻你瞧见了吗?他就是个薄情寡义的男人!”丁谴做作地捂住胸口,西子捧心一般,摇摇晃晃故意往丁悱恻身上倒。
“哎?”他忽然收起神情,正经道,“你发高烧了,自己不知道吗?”
丁谴和丁询把人架到前厅,问春归诊脉,开药,然后打发丁询去熬药,丁谴去买酒。
他拖了一张椅子到丁悱恻跟前,见他蜷在竹躺椅中,枕着斗篷的黑狐裘领,吞声忍痛。
“我是郎中,只会救人,不会害人。”
问春归约莫三十来岁,柳叶眉,狭长眼,嘴唇用口脂涂黑,有种颓废绮丽的美感。
“【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你何必过分思虑?”
陶渊明的五言诗《神释》,从白杜鹃口中说出来实在讽刺。
丁悱恻发散的注意力停放到他身上,有气无力:“你既知【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为何也吃换仙丹?”
问春归神色微滞,丁询正好端着汤药过来,两人没再说话。
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这碗药特别苦,丁悱恻没办法一口气喝光。
问春归暗笑,不催他反而催丁询:“你们快点来人接走丁结雨,要不我随便找个棺材给他。”
“结雨哥伤势惨重,要等大老爷安排。”
“他家里没有人了吗?”
丁询翻过宗祠的族谱,知道一点内情。
“结雨哥八岁那年被他爹送去主宅做药人,反抗之时误杀亲爹,此后精神就不太好。他二十岁开始发疯,大老爷就喂他吃换仙丹,忘了前半辈子的事情,他时常梦见的孩子可能是他自己。”
这在桃花公主坟很常见,子孙满堂不就是生来替死的?丁九十九星不幸,生了个天赋卓绝的儿子,才让他反杀,自己成了碧血红莲的药引。
汤药冷却之前,丁悱恻皱着眉喝下去,丁询挪开眼睛,扭头跟问春归聊闲天:“今年死了多少人?”
“加上新来的三个守门人,一共十三个。”问春归翘着腿,打了个哈欠,“我想再过一甲子,这里就死绝了。”
丁询不由得长叹,自从建起炼丹炉,族中死的人更多。
咔嚓!
今日无雪,落地四溅的碎片触目惊心。
丁悱恻的心脏失常地跳动,他抬眸看向丁询,其中的冷酷意味迫使丁询躲开目光。
问春归搭上丁悱恻的脉搏,露出嘲讽的笑:“你给他吃了换仙丹!”
丁悱恻的身躯破碎一般疼痛,他抓住问春归的手,声音变调:“庸医,我叫张武陵!张武陵!记住我的名字……”
沉入无知无觉的深渊之前,他竭力投出一颗石子,下一次睁眼或许可以看到水面荡开的涟漪。
张武陵痛死过去,冷汗打湿头发,在脸庞和脖颈上蜿蜒,仿佛无瑕美玉摔出令人心碎的裂缝。
“我可不是庸医。”问春归叹气,“丁询,你为什么要暗中下药,毁我名声?”
“我在救他。”丁询擦拭去张武陵脸上的冷汗,少见地流露出茫然的神情,“对不起……”
大老爷给他换仙丹,让他见机行事,这是何等地忌惮张武陵。他没有觉察出张武陵的丝毫破绽,只是觉得他不管清醒还是糊涂,对丁谑的杀心都不作假。
丁询希望自己能为张武陵送终,而不是眼睁睁看着他自寻死路,死在丁谑手中。
丁谴沽酒归来,义庄中只剩问春归,他伏在桌上记录医案,神色苦恼。他把酒壶放到柜台上,抄着手问丁悱恻去哪了。
“哦,他走了。”
腊月十六,小雪,张武陵吃下第三颗换仙丹。
(1)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汉,《公无渡河》,又名《箜篌引》,出自《乐府诗集》。
(2)老少同一死,贤愚无复数。
日醉或能忘,将非促龄具?
立善常所欣,谁当为汝誉?
甚念伤吾生,正宜委运去。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
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晋,陶渊明《神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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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问春不归三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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