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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梦死生君梦我 三品文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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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云飘荡,飞花满天,落在山中石阶,张武陵拎着书箱,里面是水云斋阿荣从仓库挑出来的珍本,借给他抄录。
张武陵不是道士,而是久住子虚观的孤儿,前些日子乡试风波没有打倒他的意志,他只是担心陈妙登——陈妙登远游的时间太久了。
忽然山间古钟声声催,张武陵心头一动,昂首遥望。他越走越快,如同吹拂林野的风,冲进子虚观的大门。菜园里,陈妙登收了地里的白菜,翻土,播种,忙忙碌碌。
山中岁月,一切照旧。
三日无事,玄衣女冠矗立在大殿上,点燃高香,顿时东西两面墙壁上,绘满八尺多高的神仙画卷腾云驾雾,栩栩如生。
壁画仿吴道子笔法,再加画工的揣摩和创作,日月、星宿、五岳、四渎、神将、仙官,各路仙家列队前行,表情生动,或凝神顾盼,或肃穆微笑,既有“吴带当风”的飘忽生动,兼具灿烂恢弘的庄严气象。
陈妙登唤来张武陵,嘱咐道:“我大限已至,凡有赊欠诊金药钱的,一笔勾销;我一生没有积蓄,也没有欠债不还;我死后,丧事从简,不要大操大办。”
不太明亮的光线下,陈旧的神像有点失真,摇晃的烛火正如张武陵茫然的目光,他有片刻的不知所措和自欺欺人,在风吹灭蜡烛之前,他说道:“我明白了,姥姥。”
“道法自然,应而不藏。你太喜欢逞强,这样不好。”陈妙登无可奈何,“你可愿拜入子虚观?”
张武陵十三岁踏入子虚观,一老一少相依为命,到今六年,陈妙登从没起过叫他做道士的念头,今日问出口,也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张武陵眼眶发红,跪下去叩头道:“尊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香烧尽,火熄灭。
张武陵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他感觉呼吸不上来,胸口发紧,属于桃花公主坟的死人香侵入五脏六腑,铁锈味充满气管,咽不住的鲜血从口中吐出。
朦胧的视野中,垂坠至地面的玄黑衣摆走近前来,陌生的、低沉的声音如幽冥深不可测。
“我又梦见你了吗?还是你又梦见我?”
高大的身影半跪下来,扶住张武陵的肩膀,支撑起他的上身,随后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然而无济于事,玉石一样的手指间流淌红色。
“你快死了。”
或许是梦的缘故,张武陵无法看清衣蓝缕的脸庞,他竭力抬起手,拽住衣蓝缕披散的长发,迫使他低下头。
“衣蓝缕……”张武陵的话语断断续续,眼前不断闪烁着白色的光影。
“这不就是你的救命良药?”衣蓝缕拈起珍珠坠,送到张武陵唇边,“吃下去。”
井中捞出来的珍珠坠是宴喜之死的证物,也是救人害人的换仙丹。
张武陵刹那间睁开双目,身躯沉重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钉死在床榻上,七月半之后,日渐稳定的癔梦如大片风疹,在夜里反复发作。
天光微白,薛火师骑马上朝,马匹由随从牵去拴马桩,她穿着正三品户部侍郎的绯服袍,腰带是缕花金,走了两步,后头湛青云下了轿子,在宫门前追上来。
“捕风司的动作很快,看样子年底可以回京述职了。”湛青云压低声音。
“你担心杨应怜半路被人砍死,还是担心他把大将军抓回来?”
捕风司是天子亲领之心腹爪牙,掌宫禁宿卫和刺探监察,而今以杨应怜为首,他替天子巡察江南,整肃吏治,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不在少数。
湛青云连连摆手:“你专问些不好回答的问题,我算过时间了,杨应怜应该会在金陵遇上云何无明。”
明年春天将有二百余艘海船,两万多名船员出海航行,出使四夷,宣扬国威,云何无明是军事指挥之一,一去少不得两三年。启程前这段日子,他奏请皇帝,准他去江南游玩。
薛火师的杏眼睨着湛青云:“你有没有泄露给云何无明?”
湛青云露出笑容:“没有,这事哪能乱说。”
两人都明白对方在说什么,无非是大将军失踪一事,这件事情只有高鸿渐的几个旧部知道——薛火师和杨应怜原先是高鸿渐的参谋官,湛青云不算,但也做过他的监军。
高鸿渐胆大妄为逃出瓶屋,李晔封锁消息之后,叫了他们几个去宫中发了好大一通火气,警告他们胆敢包庇,视同谋逆,然而三人确实不知情。
“他……也不去漠北吗?”
“他怎么会去拖累阿灿?”
武昭侯薛灿,表字应星,是薛火师的妹妹。
薛火师不想谈论此事了,烦心,于是转了话音道:“云何无明摆明去给杜磊堂添堵,怎不见你去解救?”
湛青云立刻装出惶恐的模样:“恩师威重,我一个马前卒派不上用场。”
“矫揉造作。”薛火师白了他一眼。
“大将军也这样骂过我。”湛青云笑道。
骂人?张武陵鲜少骂人,湛青云做监军那段时间无事生非,他也没口出恶言,湛青云自讨没趣,升帐议事之后,特意落后两步叫住张武陵。
云何无明率先看过来,瞳孔定住,没有一丝颤动,杨应怜和薛火师都笑盈盈,一左一右站在张武陵身侧,分明是谋士,却比云何无明和薛应星两位武将更像煞神。
“你们先回去。”张武陵下了命令,几人再不情愿也只得离开。
谁叫湛青云是朝廷派下来的监察御史?自古以来监军误事的例子还少吗?唐代宦官边令诚索贿未果,诬告高仙芝和封常清,二人因此被唐玄宗赐死。
监军是皇帝的耳目,和主帅之间的制衡关系太微妙,不怪杨应怜等人戒备。
湛青云不是宦官,他是正儿八经考上来的进士,先前为东宫属官春坊谕德。好景不长,李晔被废,他也沉寂了一段时间,直到皇帝有心重立废太子,才借这场漠北战事起复太子旧臣。
延嘉十四年十月,黄沙莽莽,落日悬河,西风吹得衣衫猎猎,两条孤高的人影牵着马匹在辽阔的大漠中长谈。
“薛长史和杨主簿平日百般恭维,涉及军事便千防万防,实令湛某伤心。”湛青云说的是两位谋士,武将都直接挂脸。
收取细柳城只是开端,何时收复漠北这场仗才算打完,以后有的是日子跟湛青云周旋。张武陵自然期望上下和睦,不求同心同德,相安无事最好,这种情况下回护自己人就要掂量分寸,不叫湛青云难堪。
“他们尽忠职守,对我也是如此,你不要放在心上。”
“高将军是齐王殿下举荐,我也是殿下旧臣,一文一武,合该交好。”
湛青云言外之意乃我是李晔的人,你也是李晔的人,我们是一伙的,别老提防我。
张武陵不冷不热地刺了他一句:“湛御史说是这样说,做却不是这样做。”
湛青云身份特殊,之前表现出要插手军务的苗头,屡次三番拉拢张武陵的部将刺探张武陵的消息,一件事没办成才找他服软。
众人敬而远之,已经是遵从张武陵命令的好态度了。
“这倒是我有错在先。”
湛青云认错认得快,心里却浑不在意,他总要试试张武陵的虚实和性情,一个半路杀出来的年轻人以雷霆之势拿下细柳城,难保有运气的成分。
但细柳城之战打得太漂亮,硬生生让李晔转变心意,为张武陵争取漠北主帅的指挥权。说实话湛青云更倾向于有资历有经验的老将,然而已成定局,他只能接受现实。
这些天他明察暗访,所见所闻着实令人吃惊,张武陵治下军纪严明,军务井井有条,将士极富肃杀之气,难道世上真有天生的帅才?也省得他操心了。
“我这人虽然讨厌,但也有点用处,将军姑且一用。”
张武陵听出他愿为驱使的弦外之音,难免疑惑,微微转头看他:“那我拭目以待。”
湛青云笑起来像狐狸,让人不敢轻信:“将军用人不拘一格,我自认果敢,却比不上你啊,打完仗班师回朝,我定为你请功!”
张武陵当作恭维话,也说:“湛御史有辅国之才,应在朝堂治世,待我收复漠北,助君平步青云,正如君名。”
湛青云暗自嘀咕,张武陵远观总给人不近人情、贵不可言的距离感,没想到也会开玩笑。
不过他很吃这一套,因此愉快道:“将军去过京城吗?到了京城,我为你引见杜丞相如何?”
张武陵脸上微微的笑意一顿:“你跟杜磊堂很熟悉?”
“杜丞相是我那一榜进士的主考官,严格来说是我们的座师,我侥幸得他青睐,拜进他门下,这才叫一句恩师。”
火红的夕阳坠入沙漠,渐渐有些冷了,月影朦朦胧胧悬挂在云中,张武陵看了眼深青幽远的天色:“该回去了。”
漠北的大风吹到幽燕之地,凝成淅淅沥沥的小雨,带着沙子的土腥味,淋在衣服上成了深重的几点碎花。
早朝的百官连忙加快脚步躲进金殿,湛青云掸了掸绯袍上的雨珠——正三品文官,礼部侍郎,张武陵履行了他的玩笑话。
薛火师望着雨帘,轻轻叹了一口气。
“去年冬至到现在快九个月了吧,安插在我家附近的眼线什么时候撤回去?”
“我是遵君之命,不敢擅作主张。”湛青云装得面色为难,假模假样半点不走心,没一下就笑道,“中秋要不要一起赏月?”
“不要。”
张武陵拒绝的话语声一落,沈琼宇立刻惨叫:“饮马园有什么好玩的?逛中秋庙会不是更好玩?”
他去饮马园岂是单纯赏月?杜磊堂的车队已然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