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冻人生》水依心

7、第 7 章 对与不对

　　第七章对与不对
　　最近的一次团队建设里，林生又和小路住一个房间里。林生听见她光明正大地讲不耐烦带洗面奶，也只是笑一笑，正好蹭她的防晒霜。
　　问林生有没有小心眼地计较？
　　小路的防晒霜只有一点点，硬挤了两下。看到印有产品标识的帆布袋时，在小路确认她只有一个后，也不等着一起下楼吃饭。她唯有悠悠哉哉地下楼，一个人又如何？
　　当然没有。
　　唯有，当她看见小路用过的马桶坐垫上，有密密的水珠，内心烦躁一下。想一想，闹起来又能怎样？不会有人站她身边的。
　　其实，林生内心真正地想问自己，她在成长的路上，是否像小路一样？不止，也会有像小佳一样吗？她是否本身有点儿招人厌。
　　懂得，一个人厌烦她，可以是别人的错。但是，如果全世界都厌恶她，那她一定也有错。
　　12月又在茫然不知所措的心烦中，吃胖了十斤。那时的她，生命中唯一存在的价值，是吃饭。所幸，此前有过经历，在继续胖下去之前，在惊恐中，停了下来。
　　即便是在2020年的最后几天，才豁然到：“咦，疼痛感，怎么淡了？”“以前的那些焦虑、抑郁，怎么有些恍如隔世？”“有点儿记不得当时是如何的疼呢！”
　　但是，在迷茫中挣扎，内心依旧不得停歇。
　　林生才慢慢看清了。哦，她的成长路，有两次不知所措，一为六年前的冬天，二为前不久的冬天；有三次让她觉得很冷漠，一是小学六年级，二是大学时期，三是2019年四季度开始，大约绵延到此前吧。
　　可是，大家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吗？并没有。按她现在的观点，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需要处理的事情。每个人都在作判断、作选择，并为之负责。
　　林生绝对无权干涉她人。
　　同事们与她都不太熟悉，仅工作相关。没有谁应该怎样对待她。她孤女一个，来江州这座大城市，无非为了讨口饭吃，一无人脉、二无价值。工作里，以百分之百的努力，完成任务，拿到工资。付出，对得起工资，就行啦。
　　反而是，她问自己，是否有能力啊？为什么找不到更好的公司？她对于怎样工作还是懵懵懂懂，内心无数。那些累与疲惫，是因为工作，还是她所处的独特状态造成的？
　　这四五年里，每一次认知自己，都是经历了无数次思维上的挣扎，才能确认。大脑里对于世事的空白，那些对于周围人的认识，是如同一把钝钝的刀子，慢慢、缓缓，却不停息地刻上心里。刀子得不停地划才能在那张 “薄膜”上留下印记，才能让她对于世界有感知。
　　源头，不过六年级那场被老师骂而已。同学们大约也就顺着老师，轻蔑、嘲笑。她才十二岁，不知道该怎样处理。于是，无意识还是下意识地关上心门，选择保护自己，不对周遭事情作反应。
　　就像一张薄膜把她与世界隔离。
　　关掉的，是对世界的认知能力，是她的意识。
　　初中还是那一拨同学，如此，习惯便不可逆转了。林生，吃饭长大，身如常人无异，心却是被冻结了，思维也如一张白纸。她看不清楚，也无法反应，活在自己内心建造的世界里。
　　如果，能一直如此般活于内心，那是很简单纯粹美好的一生。但是，毕业之后，要养活自己啊。社会生活，一个人不能总凭着自己喜好，总要对周围作反应、处理、判断。
　　当她没钱，被生活逼迫到墙角，只能凭着一身傲气挺过严寒。所以，林生并不是自己主动打开自我，而是被社会、被现实碾压得支离破碎，碎成一滩肉泥，那层困她的薄膜才散了。
　　什么山重水复疑无路，才能柳暗花明又一村，称之为水到渠成。哪是如此！被现实逼到墙角，被打得头破血头，无可奈何，才低头。而且，她对于世事本无定义。
　　只不过，她并不希望自己永远这样子，她很渴望自己有选择的权力。而这些选择，很清晰是她的能力到了，才能选。
　　林生，真的，很渴望自己有能力呢！
　　可是，生命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在身体快受不了之后，当她试着把情绪也放下，让内心平静、安宁，才发现，她仿佛于这个世界并无交集感可言，也没有存在感。
　　小的时候，懵懵懂懂，一个人就一个人，有饭吃，有书可以读。毕业后的前几年，内心还有从小成绩好的骄傲。现在呢？这四五年里，要么在狂奔，要么在焦虑、忧心、不安，要么在依赖幻想、手机等。
　　她其实，并不明白什么是能力，却一直能感觉到她的这些缺失。对于工作，只是凭借着潜意识去奔跑，去不停歇地做事。当客户没活给她，内心忐忑不安，害怕失去工作。一直都是靠着幻想、手机等撑着一口气工作的。
　　日复一日，积累下来的焦虑、不安，身体一直没有得到过放松。
　　潜意识，一直在的。小时候，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否则，也不会从来不对林太太抱期待。现在，内心一直对自己是有要求的，关于能力。
　　这些，是源于她的仔细思考。明明疼痛感已经散去了许多，为何还是如以前一般浑浑噩噩度日？一直都在重复焦虑，看手机，做梦，未曾真正努力看书、学习。她不是认定，活了三十几岁，原来书才是最熟悉的嘛？
　　为何？研究她的内心，剖析自我，注意力。才发现，一直一直都在压迫自己。所以，身体才一直很紧张。所以，脑子不停歇。内心暗自驱动自己，如前几年一般。
　　她的人生，忘记了时间。人生如坐标轴，那些足够在内心留下痕迹的人，只要出现在她面前，她会热情似火。忘记了，长宽高是空间，时间如水流般注入空间，人在里面流走。其实，死亡无非是停在了某个坐标点上，消失在之后的水流里。
　　每个人都在变化，而她一直在停留，待在自我里。
　　当她有钱了，每次回家花了大几千元钱。林先生担忧叮嘱，让她回酒店给他报平安。林生不也诧异道：“这十年，走南闯北，没见你这句话啊？”也许他只是礼貌一下呢？
　　家庭就是每个人于社会的烙印。
　　林生内心十分明了，为什么有些事业挺不错的女性依旧软弱。
　　她这十几年里，不停地求助，即便绝望了，能梦回的，还是那片山水与人。一次次地满怀希望而归，满怀轻蔑、白眼而走。不住地打探钱财，拐弯抹角地索取钱物。犹记得，刚毕业那几年，某次春节，吃席回家，闻着锅里的羊肉好馋啊，就捧了个碗，夹了一块羊肉。她只记得林太太给了她一个眼神说：“你还在乎这些啊？”她当时不懂，只是无意识地记下来了。
　　可是，他们总讲，谁谁谁家的孩子大学毕业了，去当中介。怎么到了她身上，忽视社会的艰辛，只问钱财？她是林家作为一个女儿样子的物件。
　　即便是这样，依旧心生幻想，依旧期望能被帮助。亲情是人出生后自动附带的，是凝聚了作为一个人类于世间最初始的感觉。要怎样才能把这种内心最软弱的地方毁掉啊？更何况并没有明晃晃地行动，只是一些简单的小事。
　　如果说当他们提了一次同学的父亲去世，那么她第一次，可以震惊，可以软弱，可以对他们重回关怀。然后，她又收获了雷同的索取、漠视。
　　林生，可以认为，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她并不能因不被选择而心怀任何不满。林先生与林太太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她为她自己。每个人都是独自一生。可能，她连自己的生死都看开了，其他人，也无所谓了。
　　只不过，投入与产出比，林生很计较呢。挣钱好难啊！她脚底下的老茧，身体的疲倦不适，提示她的社会路好痛啊！不值得为他们花那么多钱！她小时候基本没有穿过新衣服，大学时，每一分钱都有银行流水记录。毕业后，那让她收获乳腺增生的六千已还，还有五千已经给到，两清了。
　　林小叶的存在，提示了她，男生和女生真的是不一样的。原来，不是不会爱，只是那个人不是她而已。
　　希望未来的日子里，两不相见，她足够有能力让她觉得快乐。
　　农村的女孩子，嫁人以后，以娘家为依靠，互为利益共同体。她有过被爱的感觉，才不要这些打着利益为目的的关怀呢！
　　反正，现在的亲情都是她拿钱砸下来的。
　　三十岁左右，认知最疼时，她不讲方言，哪怕与亲戚聊天。曾想，不希望今后她的名字与他们一起刻在墓碑上，简单的不希望与他们的名字连在一起。其实，现在也想的。只不过，会不会对不起给她童年爱海的爷爷？
　　每次当身体受不了了，当她又开始打自己，当她觉得自己有些抑郁，都能及时地让自己转弯。这些，都是因为生命最初的十几年里是被爱过的啊！只不过，以后的路，都必须由她独自照顾自己，必须独立与坚强地面对。
　　这是她，在回老家之后的一个星期里的认知。在老家，可以待在长江边上发呆，可以放松，可以安宁。甚至于，在回江州的火车上，也能想着，既然注定要坐十几个小时的火车，那么，选择怎样渡过，必然是自己了。那么，为何要焦虑？放松放松。
　　没想到，在靠近江州，便开始不可控制，总想到工作。晚上到家已然开始脑子里有歌声。第二天工作开始，便所有的旧习惯恢复了。
　　林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一直都对于工作，对于未来，不安极了。不然为何在老家能睡好，心安宁，到了这儿，便又由手机吊着一口气，机械性重复早已熟练的工作呢？
　　可是，她已经做到单个产品单个区域，时不时销量小组第一了。足够出众，还是难以心安啊！
　　上天是给她安排了一个什么样子的必须内心独立的剧本啊！
　　林生印象很深，给她刮眉毛的姐姐，在她抱怨眉毛画不好时，说：“你只是顺着眉毛画，想画好，就必须心里有想画的眉形。”
　　她由此启迪了一个想法，以她内心的空旷，想做好某件事，内心必须容纳得下它。
　　可是她一路成长下来，所摸索出来的道理，都是磕出来的。疼了，或是被轻视了，或是她潜意识记了片刻场景，过后推理出来的。此刻的人生，并无什么想要与不想，也没有什么规划。又回归了迷茫与空洞中，而且还有一身倦意。
　　问她的身体算好吗？如果真的有什么下苦力的活，是能提得起力量来，毋庸置疑。可是，平常很容易乏力，四肢沉沉的。躺床上，经常能听见心脏跳动。更别提诸多小细节，曾经吓得她日日思虑。
　　那么，她现在的认知，都是对的吗？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是不是又是另外一个样子？
　　难得她能从一个人身上，发现自己想要的是公平与尊重，虽不应该夸赞她两句，但她的确没有对林生做过什么坏事，对吧？
　　难道要感恩林太太一家三口这样对她，她才能把自己从自闭中撞出来？休假的时候，看到家里的男人们，忽然灵光一闪。她这一辈人，出生在两千年前的，算上林先生家与林太太家两边的小孩，在农村的，只有她是女孩子。
　　是不是生而为女，她给林先生与林太太莫大的委屈？肯定如此。城里的表妹，爸妈可都是公务员。农村的，这么十来户人家，独她一人是女孩，大概真的让林太太她们挺不直腰杆吧。
　　因为自闭，她其实记不得许多事，也很少对外界作反应。到现在才能反应过来，她对冷漠的氛围很敏感，超级超级敏锐。
　　好漫长的一段的路啊，终点是接受平凡和不被爱的自己。
　　人到中年，以前的记忆也开始模糊了。不要去纠结小时候父母也在身边，为什么没有感受到温暖？成长的路，已经过去了，定下来了。林生希望她可以把情绪都放下来，不要再让内心那么狰狞，那么痛苦了。不要去贪恋温暖，不要去期待，不要去渴求。
　　既然说好了，大不了四五十岁还如此，就安乐死。内心已经接受，那就什么都不要了。去简单感受世界，看一看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事吧。去试试可以成为什么样的自己，没成功呢，也不要紧。
　　何必总是纠结着，如果初中能进好一点的中学，不用面对同批小学同学，她是不是就可以不会如此？会考个更好的大学，毕业后，也不会这么痛，会活得顺利、开心一些？或者说，有人能早早建议她看心理医生，早点发现，才不会在这样尴尬的年龄，让自己找不到路。
　　一路上，都觉得不对劲，都觉得自己太笨了，一直能感觉到那层薄膜。总想着，想把那个理智与智慧的林生归还给她自己。
　　作为一位成熟的，与年龄相当的人，应该具备什么样的能力呢？不太清，她的内心只有迷茫与不安。倒是，明白，只有在自律与自控之间，衡量世事的度与量，才能形成。
　　慢慢来吧。慢慢说话，慢慢走路，慢慢做事。既然人生都是她一个人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