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回到鬼街 温初花站在 ...
-
温初花站在拱门外,试着把自己的能量往那道门缝里送。黑匣子贴着她的胸口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苏醒,温度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她闭上眼,把意识沉进那片浓雾里。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些浓雾不是死的东西,它们会回应她。像一扇锁了很久的门,被人推了一下,门轴在转动。
她睁开眼,雾气从中间裂开一条窄窄的通道,两边的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开了一样,往后退去。通道的尽头是她住了三个月的鬼街,灰蒙蒙的地面,灰蒙蒙的墙。
她站在门外,看着那条通道,没有动。她不说话,也不迈步,就那么站着。通道在雾中维持着,约莫十几秒后,开始重新合拢,像被人慢慢拉上的一道帘子。
她试了第二次。这次她比刚才多释放了一些能量,黑匣子的温度更高了,滚烫的,贴着她的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通道开了,比刚才更宽,持续的时间也更久。她又试了第三次,这一次通道在她控制下维持了近三十秒,足够一个人走进去再走出来。
她站在鬼街入口,转身看着苏游云。苏游云站在她身后,目光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你能打开它。”苏游云说。
“我能打开它。”温初花说,“但我不确定能不能让人走出去。”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把黑匣子从胸口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它在她掌中微微发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我进来的时候,它好像在告诉我,门是跟着我走的。”
苏游云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道正在重新合拢的雾墙上。“那你需要试一下。看看你进来之后,还能不能再打开门出去。”
温初花没有接话。她看着那条正在缩窄的通道,在它完全合拢前的最后一刻,迈步走了进去。雾在她身边合拢,像一扇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她站在鬼街的砖石地面上,脚下是熟悉的湿冷触感。她试着重新打开通道,跟之前在外面时一样,黑匣子的热量从胸口传递到全身,她的意识像一只无形的手往前伸,触到了那道雾墙。
雾墙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能感觉到它内部的能量流动,但她推不开它。她用力了一些,额头冒出汗,雾墙还是不动。她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像在推一堵焊死了的铁门,没有一丝缝隙。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出去的路打不开。”她说。
苏游云没有惊讶,他站在雾墙的另一侧,声音隔着雾传过来,听不太真切,但她能听清。“先回来吧。这门你开过三次,不会只开三次。”
温初花退了回去,重新站到藤洲的土地上。通道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像从来没有打开过一样。她弯腰撑着膝盖缓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能开门进来,但她不确定能不能出去。这说明她需要更多时间,需要更多的尝试,直到她能完全掌控这道门。
如果她能把这道门完全掌控在手里,鬼街就是她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条通道。
鬼街的街道还是老样子,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墙角长着青苔,头顶的电线上挂着不知道挂了多久的塑料袋。
有人在一楼窗台上晒了一件衣服,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褪了色的旗。那栋老楼还在那,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月光从拐角那扇破窗户照进来,在墙壁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每一级台阶她都很熟悉,哪一级踩上去会响,哪一级的扶手是松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走到三楼,她在那扇门前停了一下。门把手上没有灰,像是最近被人擦过。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黄光,不刺眼,像是一盏调得很暗的灯。
温初花看着那线光,没有立刻推门。她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回来过了,一直以为这扇门会落满灰尘、锁眼生锈、空气里凝结着过期的时间。但有人替她打扫过。她用力推了一下,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她往楼上走。五楼的门半掩着,门缝里渗出一片暖黄的光。她刚抬手,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开了。沈婆婆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苏游云,然后把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
“你瘦了。”沈婆婆说。
温初花走进屋,在桌边坐下。屋里很暖和,桌上摆着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粥还冒着热气。墙角堆着几袋米和几捆菜,门边多了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煮得软烂,咸菜的咸味恰到好处。
她端着碗,喝了好几口,才放下。
“外面的人有没有为难你?”沈婆婆问。
“没有。”
“那个□□派来的人呢?”
“废了。放回去了。”
沈婆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着温初花,目光里有温初花熟悉的东西——那种你走了很远的路回到家门口,有人在门后等着你推门进来的感觉。
阿七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腌萝卜,搁在桌上,又退了两步。他的脸比以前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左手上有一道新疤,还没有完全愈合。他看到温初花的时候,停了一下,把腌萝卜往她面前推了推,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住这?”温初花问。
阿七摇了摇头。“我住楼下,你原来隔壁那间。老周打扫出来的。”
温初花夹了一块腌萝卜,嚼了嚼,没有接话。萝卜脆,咸中带甜,腌得很入味。她把它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阿七靠在厨房门口,等她把那盘萝卜吃了一半,才开口。
“白洛明派了第二批人,正在藤洲各处搜你的行踪。他不知道你回了鬼街,但他知道你从鬼街出来了。那个影刃被你废了之后,他手里的底牌少了一张,他现在比之前更急。”阿七说,“他要那个黑匣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匣子也一样。”
温初花把筷子放下。“三大势力呢?”
“白洛明要杀你。预言对他威胁最大,你活着一天,他的位置就多一分危险。”阿七说,“林生宸想抓你活口,他想把你控制在手里,利用预言给自己铺路。余无清那边没有动静,源初联邦静得像一口井,什么都打听不到。我安插在那边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余无清在看。’”
“看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看。”
温初花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余无清这个名字她听过,但了解不多。三大势力里最沉默的一个,从不主动出击,从不公开表态,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她想了想,又问:“凌歌最近有动作吗?”
阿七看了她一眼。“你消息倒灵通。他召见了□□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但□□的人离开之后脸色很难看。”
他说的这些事,温初花在心里过了一遍,把那些名字和它们代表的势力在她脑子里排成一行。白洛明想杀她,林生宸想抓她,余无清在看,凌歌在幕后拨弄着什么。
四根线从四个方向伸过来,有的细,有的粗,有的亮,有的暗,全部落在她身上。
“我今晚会出去一趟,试试能不能从外面重新打开通道。明天天亮之前回来。”温初花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偏头看着阿七,“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阿七没有动。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我不能出去。”阿七说,“我妹妹还在白洛明手里。如果白洛明发现我跟你有联系,她会死。而且我必须留在鬼街,替你做你在鬼街该做的事,也做给外面那些人看——让他们觉得我们还在互相提防。”他顿了一下,“他们需要一个‘背叛过你的叛徒’,不是你的新朋友。”
温初花看着他的眼睛。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留下来也可以,帮我盯着鬼街的动静。”她说,“我这边需要人手。”
阿七没有接话。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回厨房门口的阴影里。
温初花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苏游云跟在她身后,在她停下来的时候也停了下来。两个人站在楼梯拐角,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凌歌到底是什么人?”温初花压低了声音,因为不想让楼上的人听到接下来的对话,“他到底是帮我,还是害我?”
苏游云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月色,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凌歌……”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声音跟她一样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只做他认为‘对’的事。至于什么是‘对’,只有他自己知道。我跟他合作过,但他从不告诉我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会给你指一个方向,但不会告诉你走到那个方向之后会遇到什么。”
“那他对我的预言呢?”
“他二十年前就说过‘鬼街将孕破笼之人’。一年前他说‘破笼之人已至,其名藏花,其手藏匣’。这两句话让白洛明疯了,也让整个藤洲的底层异人看到了一条活路。”苏游云说,“但凌歌从来不会告诉你这些话的背后是什么。他只给你前半句。”
温初花靠在墙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了一些鬼街特有的灰泥,细密的,带着一点潮气。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些,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走廊里那几道老旧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
“苏游云。”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他做的那些‘对的事’里,有一件是对不起你的,你会怎么办?”
苏游云沉默了很久。久到温初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那就到时候再说。”
温初花从墙上撑起来,走到楼梯口,月光从她肩头滑落。
“走吧,”她说,“去试试那道门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