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望明月》独嘶

1、第一章 春

　　春雨方歇，山间笼着一层雾气，新绿染上枝头，去年冬天遗留的寒意还未消散。
　　山中庵观的女尼们刀耕火种，多年不曾下山，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
　　姜辄止到庵观时日头已近晌午，从山脚沿路而上，路遇两处天然的山崖，山崖靠拢，只在顶部留了一道缝隙，天光顺着缝隙透下来，于晦暗之中洒下斑驳光影。
　　姜辄止自小在观中长大，师从清绝师太，一手剑法已得其七八，在江湖之中也算得中上之列。
　　清绝早已料到姜辄止会来此寻她，“你今日便要出发回去泰安，为师将这把佩剑赠予你，望它护你平安。”
　　姜辄止心中感念师父教导之恩，心中动然，却天生面冷，千言万语只化作深深一揖，双手接过佩剑下山去了。
　　泰安城是她出生的地方，正如其名，安泰富庶。城中几户商业巨贾是撑起这城池繁华的根基，因此当地官员也对他们礼让三分。商会执牛耳者姜铂爱财有道，乐善好施，因着他的缘由，泰安城中行乞者也极为少见。
　　说起这姜铂，人生际遇很是奇妙。
　　幼时家境尚且富余，读书习字，后进京赶考，乡人都以为他会考个功名回来，不想他离家不久便返回家乡，丢了书箧，卖了笔墨，当即就盘了个庄子做起了绸缎生意。一自小持笔的读书人做起生意来也得心应手，不出十几年便声名鹊起，财富尽得。
　　姜辄止进城的时候，已是黄昏日暮。
　　街道上冷冷清清，无人行走，只偶有一两声猫叫狗吠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她在一棵梨树下驻足，微微蹙眉，只因她发现已经在这棵树下经过了三次。
　　在周围巡视一圈后，并未发现异样，她索性席地而坐，稍一抬头，便见树梢梨花堪堪绽放，许多骨朵夹杂在怒放的花瓣中，一片雪白，热烈灿烂。
　　天色渐暗，街道上的房屋已经看不真切，只这棵梨树白得格外扎眼。
　　突然，有轻哒哒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渐行渐近，姜辄止转眼看向来处。
　　昏沉的暮色中一抹身影裹挟着白光，袅袅娜娜，轻轻漾开。来人脚步轻移，却不消片刻便到了姜辄止身前。
　　“姑娘，往何处去？”
　　来人声音清亮，瞳色极淡却容貌昳丽，如浓墨重彩的江山图景，华美无匹。
　　姜辄止仰头看她，稍愣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回道：“敢问妹妹，可知姜府怎么走？”
　　“呵呵，我可不是什么妹妹。”来人掩唇轻盈盈笑了一声。
　　姜辄止看她谈笑间秀发飘动，隐隐传来一股清新气息，不由得脸颊一热，歉然道：“观姑娘面庞稚嫩，便武断猜测年龄，是我唐突了。”
　　“不唐突不唐突。”来人亲昵地牵起姜辄止手腕，“跟我走吧，我带你去。”
　　姜辄止想抽回手又担心显得过于疏离，便只能将僵硬的手腕置于那人微凉掌心，怀着这种别扭的心思一路跟随她来到一座府邸前。
　　姜辄止轻扣门环，‘吱呀’一声，大门缓缓打开，门内却空无一人。二人进入院中，只见中庭地面铺满洁白的卵石，围墙下缠绕着红绿各色藤蔓，涨势茂盛，铺天盖地。
　　眼前景象让姜辄止不由得想起幼时的记忆。
　　她离家时五岁，当时继母所生的儿子刚刚过完五岁生辰，跨出家门那日回头望去，庭院中也是这样满目的藤蔓，缠缠绕绕，像一个诡异的牢笼。
　　姜辄止缓缓往院内走去，没走几步，感觉脚下的地面仿佛活过来了，人在上面站立不住，连着卵石一起前后蠕动起来。
　　她拔出长剑，摆出防备姿态，只是手臂一沉，才发现那女子不知何时攀附在她身上，牢牢挽着她的胳膊，作万分惊恐状。
　　“别怕。”姜辄止连忙伸手揽住身边不停颤抖的人，一时忘了这人日暮独行却游刃有余的淡然之态，也把之前对她那一丁点儿的怀疑警惕之心全然抛在脑后了，柔声道：“站在我身后。”
　　话音刚落，一道绿藤长蛇般钻出地面直冲姜辄止面门而来。
　　姜府占地甚广，从正门到内院此刻都被藤蔓覆盖，远远看去仿若一片墨色汪洋，诡异莫测。
　　藤蔓缝隙之中隐隐闪着凌厉剑光，姜辄止身处其中，右手持剑，以那女子为中心，身法变换，把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四周藤蔓被剑气所袭纷纷爆裂开来。
　　姜辄止破开一道缺口，内力灌注足尖从院中飞身而起，择了最高一处房屋落下。她站在高处俯瞰整个姜府院落，眼前皆是狂肆乱舞的怪藤。
　　“怎么办？我们会死在这儿吗？”
　　“不会，相信我。”
　　说完这句话，姜辄止感觉自己仿佛脱离了躯体，像一个旁观者，远远地看着院中两人。
　　只见那个姜辄止把长剑插回鞘中，祭出法器，双手快速结印，周身漂浮金色符文，随即符文向四周荡开，所到之处，墙倾垣断，皆化齑粉。
　　脚下房屋倾倒瞬间，姜辄止带着她飞身而起，几个起落便远远的落在了姜府之外。
　　姜辄止看着眼前的断壁残垣，问身边人：“这是怎么回事，姜府之前有出现过这些奇怪的东西吗？”
　　耳边没人回答，她扭头一看，身边空无一人，再回头看姜府，哪还有什么废墟！
　　空茫茫一片，只有月色如练，倾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