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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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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半夜里觉得气闷,就醒了过来。
果然,青岛又把头枕在了我的胸前,正压着心脏,腰也被抱的死死的。
此人小时候八成有抱着玩具熊入睡的习惯。
我感到头脑完全清醒,初步做了这样的判断。
将来若是不幸有了小孩子,绝对不买能抱的玩偶给他……
思维开始发散,想来是夜深人静的关系。
如此忍耐了大约有五分钟的光景,青岛看来还是丝毫没有改变姿势的打算,我却已憋气的实在不行了。终于伸出手来,轻摇着他的肩膀并低唤起青岛的名字来。
虽然很艰难,但似乎还是慢慢醒转了。
“啊,室井先生……对不起,我又……”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声音含糊的很,不知道是刚醒的缘故还是为了不好意思;映着窗外照进来的不知是月光还是灯光,双颊分明泛着红,比黑夜浅淡的眼睛甫一睁开便已十分的明亮。
我倒讪讪了起来。
“没关系……我也习惯了……本不想叫醒你的,但因为这次是正压着心脏的关系……”
他低呼了一声,迅速的将头移开了去,窒息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夜清凉的空气渗进了肺部,仿佛之前从没有过这样顺畅的呼吸,竟恍然的感觉到生命的美好来。
不管怎么说,叫醒他还是正确的。
我与青岛,相识不过两年,相熟更未有半载。倘以社会关系而言,我是他不直系的上属,他是我不直系的部下,原是不该有什么交结的,多亏了两年前的某个案件里,湾岸署的那几个出了名擅交际的长官,鬼迷了心窍般,让这个老是便服、发型也总齐整不来的青年为我驾车……不觉间便有了今日这般隔三差五的把酒言欢,深夜留客了。
说是孽缘也不为过,但以我往日的为人,今日的所职,能得这般谈得来的朋友,确是幸事啊。
只不过,要是青岛的睡相能再好点就更佳了……
全醒了过来,也全没有立刻入睡的打算与能耐,本来以这种局面,大概是会继续聊起天来的。
不过在那之前,我却听到了有些奇怪的声响。
细一分辨,是青岛的肚子在叫。
大概是察觉到了我投过去的疑问的目光,青岛的脸似乎又红了几分。
“好象是……肚子饿了……”
青岛抓了抓因为睡眠而更显纷乱的头发,腼腆的笑了起来。
打开冰箱的门,居然空空荡荡,只余得蔫掉的黄瓜一条。这才想起来昨天因为下了一日的雨,倦殆了没有去超市补充食物;今天又是在外面吃的晚饭,更想不到这个了。
我关上冰箱门,站直身体。
“那就去外面吃吧。”
大抵没想到我会这么提议,青岛有些吃惊的望了我一眼。
“不用这么麻烦的……况且我也不是十分的饿……”
话音还没落定,青岛的肚子就十分不配合的又叫了起来。
我看了看他尴尬的笑脸。
“也没什么麻烦的,东京这里,大有彻夜开着的店……再说我也饿了。”
青岛垂下了头,过了半晌,才传来模模糊糊的低的声音。
“那就叨扰室井先生您了……”
东京夜半还开着的店委实不少。从我们走过去的方向看,头三家是断续连着的情趣商店,往前一点是租借录影带的,再走过去就有两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一家是以浅绿为基色的,一家是深红,既像是相互映衬又有些势不两立的味道。我正想挑一家走进去,青岛已经兴奋的嚷了起来。
“室井先生你看,拉面店!”
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街尾不太起眼的地方确实还有一家店面通明着灯火,虽然略有些远,但招牌上“拉面”两个字也还分明。
我因着意外有些高兴了起来,青岛则更是飞扬,被爽利的夜风一吹之后,刚刚的瑟缩早就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复又成了往日里明朗的过龄儿童,脚步轻快的近于跳动。
我和青岛一前一后的进了门,拉面店诚然不大,且没有服务的店员,但确实还营业着,客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多些。角落里是一对年轻的情侣,对着只余面汤的碗,细语的密谈着;跳过一桌独自趴着一个学生模样的人,仿佛已经睡着了,但戴着的耳机里隐然有摇滚乐的嘈杂声;他隔壁的店堂正中的那桌人数最多,三个普通上班族打扮的男人,认真的吃着拉面,偶尔才交谈一两句,应是同一个单位结伴来就餐的夜间工作者。
到一个地方总会下意识的观察周边的人群,这大概是因为职业关系所养成的习惯。
目前我任职于警视厅刑事部与生活安全部,职位是理事官。而两年前认识青岛的时候我是搜一的管理官,就一般人看来,我这两年的仕途有些惨淡。
便是自己,也觉得现今的工作有些无聊,但大凡只要青岛在,人生是不会没趣的……
“两位要些什么呢?”
拉面店的老板,年纪在35到40之间,头发虽然不长却很蓬乱,脸也不是经常修的样子,但就五官来言,称得上英俊。细长的眼睛不动声色的从我和青岛脸上扫过,问话的语气也不卑不亢。
“青岛你要什么?”
“啊,和先生一样就可以了……”
“那么,请给我两份酱油拉面。”
我和青岛找了张空桌,面对面的坐了下来。他看来有些沮丧。
“是你说和我一样就可以的。”
毕竟是相熟的人,况且青岛的心思原就容易猜,所以很能明白他在沮丧些什么。
“我忘了室井先生是只吃酱油拉面的了……”
“酱油拉面有什么不好吗?平易可喜,新鲜质朴。”
我一贯是酱油拉面的支持者,这个时候不免又把自己的主张重申了一回。
“并没有什么不好,也诚然很质朴……”青岛望了我一眼,接下来的语句便有些迟疑,“但总觉得有些清淡,古早的很……”
我略微的不悦起来。
“我比你大三岁,喜欢古早的东西是自然的……另外,如果不喜欢,刚刚怎么不说?”
青岛垂下了眼,但嘴角分明翘了起来。
“室井先生说‘请给我两份酱油拉面’的时候,口气斩钉截铁的……”
“有吗?”
“有。其实室井先生大部分时候,说话也都是斩钉截铁的。”
“斩钉截铁有什么不好吗?总比优柔寡断的……”
无谓的争论没有持续下去,因为老板把热气腾腾的拉面端了上来。
“两位请慢用。”
“唔,好香啊!”
青岛似乎已全然忘了刚才对“清淡的酱油拉面”的不满,双眼放光的盯着碗里,一面举起了早已执在手中的竹筷。
看到他这个样子,我就不由的自我责备起来。
刚刚居然和这样的家伙认真计较,太差劲了……
拉面的味道出人意料的好,汤头清爽,面条也是咬劲十足,油笋、叉烧、海苔的选料都很新鲜,连那半个蛋也卤得很透。
一口面一口汤一口配料品尝完毕,碗底也就朝天了,确实是许久没吃到的地道的酱油拉面。我暗下决心要把这家店列到关注对象里去。
青岛也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但不能奢望他能品评出酱油拉面的好坏来,肚子饿的时候,似乎只要是食物,他都能吃得很高兴。
我听到店门被推开的声音,看来是又有客人来了。因为是背对着门坐的,我略微的侧过了脸,正见到一个30岁左右的男人从我身边走过。
这人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硬要说相类似的话就只有大学里的助理讲师了,但又带着一点外科医生的风度,穿着件灰色的长风衣,料子很考究,西裤也笔挺的很,烫得很到位,深色的皮鞋闪着暗暗的浑圆的光芒,虽然哪样也不是簇新的,但都保养的很好。五官算得上端正,但不会令人有深刻印象,偏分的头发纹丝不动,脸也干干净净。
“古怪的男人……”
坐在对面的青岛看来比我更早见到这位来客,嘟哝着发出了这样的评论。
确实有些古怪,但也说不上什么不妥。
正这样想的时候,却分明的听到那个男人向着拉面店的老板语气平稳的道:
“抢劫。”
当中那桌的客人已起身边闲谈着边往门外走去,情侣还在私语,周围半米以外发生的事情一概视而不见,学生仍是听着摇滚乐纹丝不动。
听到那句话的除了拉面店老板,恐怕也只有我和青岛。
我见他手臂略用力的撑向桌面,知道他耐不住要起身去干涉了,迅速的在桌底下用力踩住了他的脚背。
他疼的歪了歪嘴,倒是没有痛呼出声。只愤懑的看了我一眼。
“室井先生你……”
“少安毋躁,先看看情况再说。”
我低声截住了他的话头,青岛虽然明显的不满意,但还是暂且止了行动。
我的顾虑并不是平白无故的,那个男人这等的打扮而来深夜营业的拉面店抢劫,全不似经济有问题的人,反倒像是存着什么精神因素,通俗的来说,恐怕是某种类型的变态者。
别看我这样子,大学里也曾经特地的研究过心理学,还连带着上了两个月的占星课。
倘若我推断没错的话,这男人应是偏白羊的水瓶座人,血型为AB。平日里极普通,但在某一处却偏执异常,若是那一处遇到大的刺激,便会成为危险人物。
青岛若是冒冒然冲上去,凶吉难料,不如静观其变。
拉面的老板意外的镇定,简直就像是见熟了这等场面的,只是皱了皱眉头。
“零钱的话还有些,大额的现金下午都存到银行里去了,便是抢也没多少油水。”
“我不是来抢钱的。”
我和青岛对望了一眼。
拉面店老板有些不耐的抓了抓头。
“那你来抢什么?”
“拉面。”
“啊?”
“抢劫拉面。”
店里的空气大约有几秒钟暂缓了流动。
大概是感觉到气氛的异常,私语着的情侣的男方抬起头往这边淡漠的看了一眼,便又沉回到了两人世界中去。
拉面店老板直直的看着那男人好一会工夫,才好象明白过来。
“你是没钱吗?如果实在是没钱,那就免费的给你来一碗好了。”
青岛显出不平的神情来,随即又有些窃喜。
我冷冷的看着他,低声警告道:
“警察可不能用这种办法骗吃骗喝。”
他似乎吃了一惊,满眼的你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的表情。
然而那男人毫不领情。
“我是有钱的,但我要抢劫拉面。”
拉面店老板终于也困惑并恼怒了
“你是专门来开玩笑的吗?请你给我出去!”
我看见那男人故做了一个莫测深高的笑容,知道情况有些不妙。
转念之间,那男人拔出了枪。
青岛不合时宜的眼睛一亮,低声道:
“Kimber Gold Match。”
那是美国的KIMBER去年出的半自动手枪,详细的资料我不如青岛清楚,但看他兴奋的程度,杀伤力绝对不坏,近距离射击的话多半无法幸免。
拉面店老板的枪械知识恐怕远不如我,看他的神情似乎并不全信那枪的真假,但毕竟也是惜命的,对着枪口闷闷的道:
“你要什么面?”
那男人凯旋般的在我们旁边的一桌坐了下来。
我忽然觉得此人还是像B型的狮子座多一些……
“您这枪是什么地方买的?”
在我只顾着留意那男人动静的时候,青岛居然和他搭起话来。
男人倒并没有如何的警觉,也可能手里始终紧握着枪的缘故,不需要再过多的警觉。
他瞥了青岛一眼。
青岛的眼神单纯而好奇。上过这种眼神当的人不止一个两个。
“酒吧里。”
“酒吧?日本的酒吧能买到这种枪吗?”
“啊。我也是偶尔才买到的,花了5万圆。”
青岛这次流露出的羡慕神色并非作伪。
“真便宜……为什么我没遇到这样的好事情……”
看来青岛的注意力多少有些分散,其实他钱包里只余了几千日圆,离发薪日却还早的很,是没资格说5万圆的东西便宜的。
那男人仿佛有些高兴起来,是外行的人意外得了便宜的那种高兴。
“原来卖枪给我的人没有骗我,真值这个价钱吗?”
青岛用力的点了点头。
“如果您什么时候不想要了,就请转让给我吧!”
一时之间,我觉得自己到错了地方。这里绝对不应该是什么深夜营业的拉面店,而是次序井然的自由交易集市,转眼就会有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
自然是错觉,但犯困是真的,我很想把兴致勃勃的青岛留在这个空间,让他和抢劫拉面的男人继续讨论,自己则回到温暖的眠床上去——刚才实在是没有睡好。
“在革命成功之前,是不能转让的。”
男人不无歉意又带着骄傲的言道。
青岛有些发愣。我大半是为了抵抗睡意,才开的口。
“革命?”
男人迅速的扫了我一眼,我明白我的脸看来没什么亲和力,他分明的紧张了起来。
“对,革命,你有什么意见吗?”
青岛有些埋怨的看了我一眼,旋即脸上便洋溢了仰慕的笑容,眼睛无知年少般的明亮,向着那男人道:
“我虽然不太明白,但一定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吧?”
男人的神色淡定了起来。
“了不起吗?……那是自然的。”
青岛突然凝重了神情,往那男人身边靠了靠,以仿佛站在同一立场的谨慎,压低了声音道:
“革命的目的是什么?可以说吗?”
男人略一犹疑,受青岛感染般的也放低了声音。
“你的话应该是可以的……这目的是很明确的,我想要打破国家权利。”
拉面店老板将一碗牛肉拉面放在了那男人左前,然而他丝毫未注意。此刻那男人正神色坚定着注视着远处,虽然以他的方位是只能见到拉面店灰白的墙壁的,但那坚定中透出大的希望来,仿佛无形的视线穿过了墙壁正望着七色的彩虹。
莫非是A型的巨蟹座才对?
青岛便盯着那男人眼中的彩虹,片刻后才诚恳的问道:
“打破国家权利那诚然是不错的,但打破之后又如何呢?”
男人梦醒般的回过了神。
“日本就成为彻底平等的国家,没有阶级的区别,也没有上下之分了。”
“听上去真是美好啊!”
青岛由衷的感叹。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打破国家权利和抢劫拉面……到底有什么关系吗?”
男人有些不耐的晃了晃脑袋。
“你还不明白吗?打破国家权利必然要从抢劫拉面开始,再伟大的事情也需要走出第一步。”
“一定要拉面吗?”
“一定要拉面!”
青岛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则出神的看着牛肉拉面冉冉升起的白色热气,毕竟还是拉面的热气清楚明白,一目了然。倘若人的思想都能如拉面的热气般,便不需要什么警察了。
青岛的神色逐渐坚定起来,仿佛正下着重大的决心,再度直视着那男人的时候,眼中是再不动摇的奋勇。
上过青岛这种眼神当的人,似乎也不在少数……
男人好象被青岛的气势所震慑了。
“你……?”
“请带我一起去吧!”
“什、什么?”
“不是说革命吗?请带我一起去吧!”
“那……怎么行?普通市民的话原则是不能牵连的。”
抢劫拉面店的人一本正经的说着这样的话,多少令人哭笑不得。
“请不要看不起普通市民的热血啊!革命不是大家的事情吗?”
“那倒是……不过……”
“不管怎么说,只有您一个人的话太勉强了!”
男人的眼中射出了慷慨悲壮的目光。牛肉拉面终于不再冒热气了。
“勉强的话……也是没办法的……总需有人站出来……”
“我会站在您这边的!”
“但是革命是有流血的可能的……”
“如果真要流血,就从我青岛开始吧!”
两人说话的时候,为了激动的缘故,已渐渐的站了起来,我看到青岛自然的伸出的左手。
那男人果然下意识的放开了右手边的枪,与青岛紧紧的握起手来。
青岛笑得阳光灿烂,空闲的左手大力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室井先生!”
其实何需他叫我,虽然犯困,这些反应总还是有的。
警车的车灯闪烁。
青岛恋恋不舍的走上前去把缴获的Kimber Gold Match交给附近警署的来员。
我望了一眼站在身侧目光呆滞的男人,偏分的头发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当然,比起青岛来还是整齐不少。
“我说,你的星座和血型是什么?”
男人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呆了有两秒钟的光景,但还是老实做答了。
“摩羯座,O型。”
警车的车灯仍在闪烁,青岛向警员叙述案情的声音时断时续的传到我的耳中。
我背转身体,把喧闹隔绝在脑后,打了个呵欠。